6、章六 他在被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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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问过苏莲生，什么时候成亲，苏莲生告诉她十日之后，可是，宋初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是一个她完全不懂的人，好像只要成亲了，他们就有了不可磨灭的联系，好像她就能紧紧抓住他一样。
又是在这样一个黄昏的时候，看不见明月，看不见繁星，只有几片深紫色的云在天空中挂着。宋初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提着两坛上好的桃花酿，这还是卫源从他老爷子的地窖里偷出来送给她的。直直的向着苏莲生的院子里走去，到了门前，伸出脖子就一个劲的喊：“苏莲生，快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提着东西笑嘻嘻的进去，边走边说，“每次又不是听不见我的脚步声，非要我这么大叫你才出来，怪不得我。”
院子里有一个石桌，宋初麻利的把食盒里的下酒菜摆好。
望着那样一袭白衣，她笑呵呵的道，“苏莲生，马上要新年了。”
他的眼睛凝视着她，冰雪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沉，然而他只是温和一笑的问着她“新年，阿初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倏而笑道，“能一直这么在平阳县生活下去就很好”
这样的生活……吗，苏莲生嘴角勾了勾，然而那双浅墨色的瞳孔里只是一片淡漠，“只有这个吗？”
“也不是”她起身给他斟酒，“最希望的是你能早点娶我”
“你今天来是为了这个？”他放下酒杯，静静的笑着看她。
“对”她的手紧紧的抓住裙角，脸上确是一脸的坚定，“你早点来娶我，不要十天，不要五天，三天内。”她扬扬头，耳根子都红了，仍旧咬着牙说，“反正嫁衣我早就绣好了”
苏莲生淡淡的看着黑幕下的她道，“明日便来迎娶”宋初笑得眉眼弯弯，高兴之下就多喝了几杯酒，喝高了一个劲的喊着，“苏莲生，我还是很喜欢你的”这个模样活像个怀春的小姑娘，苏莲生抬抬眼皮看着眼前这个人，才恍然想到，是呢，宋初也不过是个姑娘。
那一天晚上，她喝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才知道苏莲生把她送回来了。一想到昨天晚上，她就忍不住的偷乐，连忙爬起来洗漱就出去找卫源了。
她找到卫源的时候，卫源刚好练完武从苏莲生的院子里出来。
“来找你的苏大哥？”卫源挑着眉，挪耶的问了一句。
宋初摇了摇头，“不是，我来找你的”
他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下一刻双眼变得闪亮起来，兴奋道，“难道你是来找我喝酒？”
宋初“呸”了一声“整天就想着喝酒，我是来告诉你一件喜事”
他撇了撇嘴，不甚在意道，“你能有什么喜事，十几岁的老姑娘一个。”
宋初笑了笑，轻轻道“今天我就要出嫁了”
“今天你要……”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了下来，随即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初，瞪圆的眼睛像要把她吃下去“阿初，你……你要嫁给谁啊？”
“还能有谁”她向着苏莲生的院子指了指
卫源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也太仓促了吧”
“不仓促，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为了这次迎娶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准备了，嫁衣很早就绣好了，其实她就是一个粗人，那里会女红这些东西呢，十个手指头都扎破了。但只要一想到可以那样子嫁给苏莲生，她也就咬牙绣下去了。
卫源静静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嘴角轻轻的上扬，“阿初，这样很好，很好。这么久了，你也早该嫁出去了，苏大哥人不错，武功高强，有他在你身边定能护你一世周全。”
宋初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要来，虽然没有什么酒席但酒还是有的。”
“还不是我给你的那些酒”卫源不满意的嘀咕了一句，看到她那张藏不住喜悦的脸，低低一笑，“阿初，我也为你高兴”
将出嫁的事情说完后，她盯着他手里拿的鞭子问道，“你武功练得怎么样？”
他得意的一笑“现在能接下苏大哥三十招了”
宋初眯了眯眼，心下惊讶了一下，脸上却是勉勉强强的表情“还可以，继续努力”抬头看了一眼日光，时辰不早，她要准备出嫁事宜就先回屋了。
她和他的婚礼不需要八抬大轿，也不需要太多人的观礼，本就是四处漂泊的人没有太多礼数。她一年前来到平阳县，真正认识交接的人就卫源一个，她和苏莲生的屋子很近，在她想来出嫁就是她和苏莲生简简单单拜了堂与卫源喝上几杯就行了，她最期待的是他成为她的夫那一刻，从此两人会互相扶持就算在怎么也能白头偕老。
对着铜镜仔细的描妆，镜子里隐约映出一张十七八岁少女的脸颊，她的眉并不是江南女子的烟柳眉，反而带着英气，眉间画着鲜红的梅花妆斜飞入鬓角，平添了几分娇艳。发髻高高梳起，凤冠的璎珞帘子从额前垂下。
宋初微微一笑，手指窜紧霞披，缓缓站起来。窗外昏暗的光线穿过缝隙打在地上，一派迷离之色，她轻轻推开门，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紫比起昨天，带着清辉的月重新挂在了西边，星星不多，零散的几颗堪堪挂在月稍。
猩红的裙摆在风中飞出一角，腰间玉环相撞的声音依旧清冷。大红的凤冠霞披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她慢慢的、慢慢的推开门，看着那个伫立在院前的身影，神色闪过一起讶异。
他不再是往日的白衫，火红的喜袍穿在身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扎起，几缕碎发顺着脸部轮廓滑下，他现在那里，淡淡的笑意绽放在唇边，低低笑道“阿初”
然而她嘴边的笑还没来的及凝固，东边深紫色的云被印成了红色，黑色的浓烟不断的升腾至天际，灼烧的热气涌来。宋初转过身，熊熊的烈火一直跳动，赤红的焰火带着一层诡异的黑色不过一刻钟就已经蔓延开来，燃烧着整个平阳县城。
哭喊声混合着哀嚎远远的传过来，天空下洋洋洒洒的飘落着黑色的灰烬。她猛然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卫门镖局就在城镇里。
空中一声低低的叹息，她偏过头，看着他眼中的悲悯，那样慈悲的笑道，“阿初，去看看吧，那孩子还在里面。”
她突然哽住，手拿下凤冠，这样的婚礼，她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笑着看着她，慢慢走过来，手指一抬就摸到了耳边的发，带着诱惑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去看看，看看那孩子有没有活着，你已经嫁给了我，即便中断了，在我心里，你已经嫁给了我。”
她泯了泯嘴唇，转身向着那片火焰里走去。才到城门口，满是拖家带口的乱成一团，哭喊声响起，还能隐隐约约的听到无数人在里面喊着，“走水了，快让开，让开，这火浇不灭啊。”
城门口被出逃的人堵住，密密麻麻的没有一丝缝隙，她只好从城门飞跃过去，烟不仅遮住了她的视线，更是呛得人直不起腰。异常混乱的人群，耳边除了嘈杂的叫骂就是寒风呼啸，她烦躁的乱转着，因为她没有办法找到方向。
火势渐渐的小了下来，不到几分钟已经彻底的熄灭了，烟雾顿时散了不少。她皱了皱眉，这场火并不正常。欢呼声响起，街上满目疮痍，破落的房子被烧的黑乎乎，已经辩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心中一紧，加紧的往卫门镖局赶去。
见到这样的场景，绕是她也不禁心中一窒。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朱色的大门敞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气，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残破的尸体铺满了整条小路。原本摆在门前的石狮子也变成了粉末，她轻轻拉来门槛上奴仆的尸首，翻过来才发现这就是当日跟在卫源身后叫他回去的崔明，她忽然觉得这里的气氛太过死寂，没有任何的声音，心里不禁慌乱起来，加快速度的往里面走。
然而，当她看到眼前的那个少年，她却失神起来。那个趴在地上，死死抱着卫老爷子尸首的少年，身上划满了无数的剑痕，鲜血一滴一滴滑落在地，“嘀嗒嘀嗒”清晰可闻。然而他却只是平静的看着远处，眼睛失去了焦距，深墨色的瞳孔里再也看不见当初的光亮，那样锋利如毒箭的眼神——让她也霍然一惊，退后几步，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淡漠，仿佛冰封的原野。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神情，好像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已经消失了，空洞的眼眸里除了沉沉的阴郁别无它物。
“卫源”她几步可闻的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看她，他只是麻木的开口“一大帮人毫无征兆的就这么闯了进来，口口声声要我爹交出霍満丸，我爹这辈子那里知道江湖事，怎么会有霍満丸，他甚至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可是他们怎么会听呢，只是一个剑影过来，我爹就这么不瞑目的死在我眼前。直到他们找到了那趟镖，无数人抢了哪些珍珠，站在尸首堆里笑得那么恶心。若不是苏大哥教我武功，我也怕是活不下来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眼前！”说到着，他忽然奇异的笑起来，转过头来盯着我，眼眶里是嗜血的狂热，“可是，阿初，你告诉我，哪些自称正派的君子一个一个斩下手中的头颅的时候，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宋初被问的踉跄的退后，脸色惨白的跌落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卫源，却只字说不出口。眼里弥漫起满天的血色，霍満丸，霍満丸，原来是冲着霍満丸来的，原来他们选在了今天动手，原来他们以为那趟镖里就是霍満丸。她扯了扯嘴角，却不知道该怎么笑，从卫源拿到霍満丸开始，到托镖，再到现在的灭门，她急火攻心，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这样一场祸乱，总归是由她而起的，看着她和他之间那几尺的距离，她忽然明白那是她再也没有办法走进他的距离，即便费尽一生力气，即便最后卫源不怪她，那样的桎梏会一直存在。
细雨慢慢的下起来，一点点沾湿了他们的衣裳，血红色的嫁衣在青石板上异常妖冶。卫源被这样的雨帘恍惚了视线，他陡然想起之前的一些记忆，如今看来却变得万分遥远了。
江湖？什么是江湖？
我曾经向阿初问过这个问题，可惜的是阿初没有回答我，因为她也不知道究竟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卫源十九年以来活的肆意妄为，当然我家老爷子也没少被我气的半死，他总是希望我继承卫门镖局，一辈子安安稳稳，真的，真的是一个很烦人的老头儿。
但我却不想，好男儿应该志在四方，怎么能一辈子都呆在平阳县呢？不过，一辈子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只有在戏院子里才听过那些个花脸用拖死人的语调唱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酒都没能喝下去。光阴这么好，谁会想那么远呢。
阿初有时候骂我，说我脑子里竟是一些天真浪漫的事情，真以为江湖是个好玩的地方。我就撇了撇嘴，不理她，小娘们，懂什么，可是我又忍不住笑起来，比起晚上偷偷摸摸去我家老爷子的酒窖里偷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还要高兴，阿初是我最好的一个兄弟了，也就是她还能说说我心里想的。
“卫源，你以后想要干什么？”
印象里阿初是问过我这句话的，当时我怎么回答来着？是这样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间发现的她的眼睛原来这么小，后来又发现她的身高原来这么矮，就忍不住说了一句“难怪你十八也没嫁出去，这样的模样又这样的性子，前景堪忧。”
阿初的脸色顿时变青了，我赶紧讨好笑道“我这是说糊涂话，就你这样，怎么着也能等到一个品位独特的人来的。”说完，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吐了一口气才想起回答她问我的问题，我想干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我笑笑，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肯定的说“我会成为一个盖世英雄！”
“盖世英雄？”卫源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狂笑不止，“好一个盖世英雄”他的双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一片满天的血色……
“绝情，没想到你也来了。”青翁扶着胡子，淡淡一笑。
“哼”绝情师太撇了一眼他身后的沈默和，哑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这趟镖明天就要被送出去了，再晚来一点……”
跟在绝情师太身后的林书眉狠狠的朝沈默“呸”了一声，沈默确没有看她，直径的盯着缓缓而来的姒娘和屠连，语气寒冷的问道，“姒娘，你怎么没带你的二弟过来？”
姒娘嘴唇勾了勾，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沈少侠如此关注奴家，奴家还真的受宠若惊呢”语气顿了顿，看了周围人一圈又道，“我二弟武艺不精，这样的场合，他不适合来 ，各位还是想想怎么先抢到霍満丸吧。”
秋止听到这样的语气不禁皱了皱眉，却也抬头看着眼前的场景。
卫老爷子全身被绑，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惊恐。
绝情师太向前一步，冷声道“再问你最后一遍，霍満丸在何处。”
卫老爷子摇摇头，慌乱的回答，“各位江湖好汉，我只是一个镖师那里有什么霍満丸，小儿年幼，与此事无关，还请……”话还没有说完，绝情的剑光一闪，卫老爷子胸口就有一个洞。
“既然不知道，那就没有活着的价值”绝情不屑的擦着血，连眼睛都懒得看一下。
卫源脑子一下子炸了，眼睛变的通红，挣扎着抱着地上的卫老爷子。卫老爷子口中不断的吐着血，眼睛怜爱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就是没力气说出来，卫源不断的摇头，一手按住他的胸口，尖锐的喊道，“不要说话，不要说话！都是血你没看到吗？老头，我叫你不要说话！”
卫老爷子还是再说，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冷，直到下一秒，终于他带着遗憾的眼神闭上了双眼。卫源失神的抱着尸首，脑袋里哄哄做响，这是假的对不对，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呢，他慢慢的爬到地上，对着卫老爷子的耳朵轻轻说，“老头子，你快起来，我再也不偷你酒喝了，我会好好押镖，然后娶一个漂亮媳妇给你看，把镖局开到凉州城里去好不好。”
他静静的看着卫老爷子，等待着他站起来，一秒，两秒，三秒……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他看清了卫老爷子最后说的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他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呢，他出生的时候已经没有娘了，如今呢，老爷子，你怎么这么狠心。
林书眉不忍的看着眼前这一暮，扯着秋止的衣角，秋止回过头来看着这个最小的师妹摇了摇头，书眉愣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开了手。
“小畜牲，我给你一个机会，说，霍満丸在哪里？不然你和你爹一个下场！”绝情说罢，就有人去扯开卫源手中的卫老爷子尸首。
卫源忽然发狂起来，不管不顾的挥舞着鞭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把这些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这些人都是畜牲！
底下的人看着他不禁躁动起来，刚上去的几个人都被癫狂中的卫源抹了脖子，“这人是疯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声，下面的人一个一个的冲上去。
他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停的舞动着鞭子，眼中一片赤红，这样不要命的打法终究敌不过这么多人，渐渐的，他体力不支，身上被割了无数剑，鲜血横流，到他感受不到痛，他麻木的看着这些人脸上嫌恶与狰狞的表情，无尽的贪欲从他们的眼睛里流出，他忽然觉得作呕，这样的江湖，原来是这样的江湖。
是谁在后面喊了一句，“镖在这里”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了，没人在关心他，剩下的人不敢在靠近他，生怕他再次发狂。耳边传来哪些疯狂的抢夺声，他看着这座宅子里所有人的尸体，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苦涩一笑。
那些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得到了什么离开，他完全不知道，他只是静静的抱着老爹的尸首，坐在这个宅子里面，一直一直……
卫源忽然站起身，抱着卫老爷子往里面走，宋初垂下眼帘，站在雨中，却没有跟上去，怎么跟上去呢。
转过身，她赫然看着那个倚在门边的身影，火红的衣袍，清凉的雨点润湿了他的墨发，眼神里的慈悲淌露无疑，他怜悯的笑笑，向她伸出手来，慢慢吐出两个字“阿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六 他在被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