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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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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今年十八,过去的十七年全是在海上漂泊,还有一年是陪着苏莲生度过的。她第一次见到他,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的第一个人也是他,那个时候她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生的如此好看的人呢。
苏莲生喜欢去湖边,静静的坐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便常常跟随在他左右,苏莲生看着湖,宋初就看着他。从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她便有一种感觉,他一直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即使他的院子离她不过一刻钟的距离。
宋初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也猜不透他的身份,更不知道他为何停留在平阳县。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的现在、他正在坐着什么,更不会知道他的将来。无数次嘲笑过他对着湖面发呆,而他始终不曾理会,刚开始的好奇和嘲讽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也变得沉默下来,她开始陪他静静的做一切,包括她最讨厌的等待。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她对他产生了感情或许可以称为—爱情。
宋初这一夜并没有睡着,天色才亮,她匆匆洗漱完就要出门,她始终是不安的,人一波又一波的涌向平阳县,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担心着会不会有人发现霍満丸。
已是深秋,满山的黄色落叶,铺平了所有的道路,空气里隐隐约约还有桂花的香味。宋初步行不远,一抬头就看到了卫源站在苏莲生院子里舞着鞭子,但没看见苏莲生的身影。
苏莲生要教他武功看起来是认真的,她不懂他的打算也不信他是为了让卫源成长为更出色的镖师而去教卫源武功。卫源专心致志的连续没看见宋初,宋初也安静的转过身,快速的朝县城里头走去。
她来到昨日的那个茶楼“浮世绘”,要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坐在这里看下去也能看到楼下的整个场景。
宋初倒了一杯茶,靠着栏杆,余光瞟这楼上楼下来往的人群,心里暗暗思忖,她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等到她想要等的人,但也猜到那些人还会出现,索性就一边喝着茶,耐着性子等着。
一个时辰后,宋初眯了眯眼,看着坐在一楼最里面的那两个人—姒娘和屠连。她也不动,只是自顾自饮,一直悠悠的等着那两个人慢慢离开,她才起身,朝着茶楼外离开。
姒娘和屠连是一前一后离开的,朝两个方向走。宋初微微一笑,这两个人也是谨慎,看了一眼屠连离开的方向,就一直尾随他身后。
屠连一路上换过三次方向,专门挑小巷子走,甚至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转了三圈才往正确的方向走,不得不说若非宋初跟踪术了得,怕是转眼就跟丟了。
屠连一路往西南方向走,这是平阳县的三不管地带,各种势力错综复杂的盘踞在此,黑店,刑房都有,每年在这里消失的人不在少数,这是连官府都没有办法调查和处理的地方。在这里,还真的很难去查一个人是否存在。当然能在这里有一个店铺或者一间房产都是有背景的人,毕竟没有实力难以立足,只有被吞并的份,这里发生火拼也是常事。
想到这儿,宋初勾了勾唇,她刚开始还以为姒娘和屠连只是两个独侠,如今倒是看走眼了。
屠连在一处种满梧桐的院子停下,姒娘却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她仔细的看了看他身后,才道“仔细点总是没错的”
屠连双手抱胸,姒娘在茶楼里说“江湖要不安生了,很多事情有变。”他便明白她有话要说,如此小心怕是有什么大事,皱着眉头,脸部的疤痕反而更加狰狞“姒娘,何事?”
姒娘闭着眼,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周围的梧桐密密麻麻的生长了起来将她二人围在中间,转眼已经不见她和屠连的身影,梧桐像个巨大的屏障,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宋初瞳孔放大,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姒娘施展的是“术”,这属于苗疆那一块的。宋初泯了泯嘴,没想到,藏蛊教的人也来了,一点动静都不露,江湖中人怕是不清楚此事。
藏蛊教世代在苗疆,他们会蛊,也 会“术”,“术”的种类很多,最基础的是火咒和清水咒,不过“术”的修炼与提升并非易事,在藏蛊教里,他们术的强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的地位,他们这一代的大祭司,传说中如天神一般的人地位隐隐在教主之上。
宋初呼了一口气,用龟息法隐去了气息,快速从院子里南边那个角落滚去,右手衣袖中闪过一丝亮光,刀锋悄无声息的斩向梧桐,根部齐断,眼看梧桐就要倒下,左掌真气运行轻拍过去,顿时树如粉芥,飘荡在在风中。
这一系列动作瞬间完成,没有一点声响。姒娘与屠连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不久之后,左使便要到达平阳县了”姒娘的声音有些停顿,慵懒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严肃。说完这句后,屠连陷入了沉默中。
一阵安静后,他们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小,显然是在商量重要的事情,只能听见“五天后”、“明月楼”几个词。
宋初垂着眼眸,深深看了一眼里面,一个转身就向来时的路几个轻跃就消失在了远处。
藏蛊教也参和了进来,宋初感觉有一张网正在形成向她拢了过来。宋初望了望天边,眼神却是在看着虚无,低语道“藏蛊教的左使”五天后的明月楼到底有什么,她已经越来越好奇了。
待宋初回到她的小院子里时,已经是黄昏时刻。
院子旁树上的枫叶一半飘洒在黄色的泥土里,一半点缀枝头染红了蓝色的天宇。黑褐色的枝丫错落交叉在寒风里微微颤抖,一袭白衣依树而立,三千墨发随风浮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
宋初神色怔了怔,看着树旁的苏莲生没有说话,她想着,可能她真的是魔怔了,无论苏莲生是怎样的,她始终觉得他就是当初救她的那个翩翩公子,苏莲生的心计,苏莲生对她的企图统统都不重要了。
她咬着唇,最终还是开了口“苏莲生,你来作什么?”
“冬至快到了”苏莲生朝着她看来,眼神平淡无波。
宋初拨了一下身上的白玉坠子,笑道“嗯,冬至了,你也该娶我了。”
苏莲生看着眼前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眼里的淡漠终是化去了不少,似乎想起了什么,遥望着塔木雪山,平淡道“没有太久了”
宋初不在意的撇了撇嘴,一边冲进屋喊“苏莲生你先等我换身衣服,一会儿一起出去吃饺子。”
苏莲生轻轻的靠着枝干,接近无色的手指夹起了身上的一片落叶,好像也只有在这个时刻,他和宋初之间才没有隔阂,没有算计,没有身份,没有一切的一切,像两个相处了很久的老友,想到这,他低低一笑,松开手,叶子立即飘落,感叹道“真是奢侈的愿望”
宋初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急急的出门,看见苏莲生还在那里时,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走吧”
他在她前面走着,领先半步的距离却被她死死的跟着,一步不落。她总是时不时的偷瞧他,瞧着瞧着就傻笑起来,苏莲生弯了弯唇,也不管她,只信步的走着路。
天街夜色凉如水,华灯初起桥上人。
河水潺潺倒映出朦胧的月色,河岸两边摆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婉转的江南小曲从琵琶女的手下缓缓奏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一擦肩而过,千家万户点起了灯笼,状若繁星。
宋初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指着河边的一处混沌摊子,两人便走了过去。宋初笑吟吟的像老板要了两碗混沌,便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宋初高兴的对他讲“苏莲生,我们去年也是在这里吃的混沌呢,你还记得吗?”说完就“咕噜咕噜”的吃着碗里的混沌。
他半垂着眼眸,她的脸在热气里变得模糊起来,看她大口大口吃的满足的模样,他却是一阵恍惚,去年,好远的以前,他缓缓的闭上双眼。她碗里的汤汁见底,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眸已经再无半分神色。
宋初擦了擦嘴,“我吃完了,你的一点都没有动过”
“阿初”他忽然叫住了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却深的看不到底,淡漠道“再过十天”
宋初知道他的意思,十天以后迎娶。可是她看着他,看着他神色自然笑着叫她阿初,眉眼却从来没有动过一下,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就像个木头,皮肉在这里,灵魂却早已经失散,又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么活的。
宋初和他回来时,特意抓着他绕了一大圈,说是饭后散散步,这么明显的心思又有谁是看不破的呢。临走要回院子的时候,宋初回头看着他道“明天再见”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每天都要见”就一溜烟的跑进屋子里头去了。
宋初不知道外头的苏莲生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从去年起的冬至就是和他一起过的。很奇异的状态,无论如何,到了这一天他们好像就能放弃心中负累和谐的相处在一起,只是像他和她这样的人,这样的和谐也不过是假面罢了。
她仔细的关好门窗,从怀中拿出香囊将霍満丸倒在手心,用小刀切下了一半。她筋脉受损,若要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就必须服用霍満丸,本来觉得可以拖一拖,但最近江湖异动,她身在险局,不得不尽快恢复武功。
将房中的蜡烛吹灭,连夜向山上赶去。她曾在山中寻找到了隐秘的洞穴,照她自身的情况来说,一旦服用霍満丸,她会陷入假死状态三天,肌肉僵硬,意识渐无,她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不敢让苏莲生知道霍満丸在她身上,其实说来她对他并不是没有戒备之心的。
夜色浓郁,偶尔有几束光线洒进林间,一个身影快速的穿过,眨眼间就闪进了某一处,山林再次恢复了静默,只剩分吹叶子的莎莎声在不断的回荡着,恍若刚刚那一幕从来没有出现过。
扒拉开洞口的杂草,一个猫身就进去了。她也不必担心她消失的三天惹人怀疑,在初来平阳县的时候,她时不时会出去一两天为了确认和她一起的人是否还有生还,很可惜,她没有找到过一丝线索,唯一有的线索便是手中的霍満丸。
迅速的将手中半颗霍満丸吞进,闭上眼专心运功。一股热流从腹部升起,灼灼的似是要烧毁筋脉,宋初脸色惨白咬着牙继续,热流随着功法的运行走遍全身各处,冲洗着她身体里的骨髓。宋初忍不住全身抽搐,换髓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块,那是常年积在她胸口的旧伤,堵住了血脉的流通导致她的心法始终不能运行完一个周天。
豆大的汗浸湿了她的衣衫,气息渐渐微弱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她终于昏死了过去。肢体僵硬,心跳呼吸全无,看上去俨然是死人无疑。最大的伤已经治好,剩下的只需要等着她从假死状态中醒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