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二 投镖 ...
-
明华九年冬，平阳县
宋初是一年前才来到这个地方的，也是在这里才遇见了苏莲生。原本以为她这一生都该是在海上漂泊的，现下也竟然能在此地居食而安。
“宋初”
声音才传到她的耳朵里，紧接着就听见石子“砰”的一声击打在窗户上。推开窗子，一个锦衣少年便出现在了眼前，身着红色披风，一双剑眉飞斜入鬓，眉宇间尽是一股洒沓之意。见宋初探出头来，摸了摸身下的骏马，大笑道：“走，喝酒去。”
宋初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笑得肆意张狂的男子，问道：“卫源，你爹呢？”
卫源一把跳下了马，朝她啐了一口没好气的说“提我爹做什么，好不容易跑了一趟镖回来找你喝酒，就知道扫兴，一句话，今天你到底去不去！”
“去了可就是不醉不归，莫不要又在中途被你爹捉了回去。”
他不屑的撇了撇嘴，不满的大叫道，“这都是半年前的陈谷子烂事了”说着，就把她拽上了马，一路向着酒家跑了过去。
“小二，把你们这最烈的酒给小爷端上”一进酒家，卫源就拍着桌子喊了起来。
“好嘞，两位楼上请。”
宋初挑了一个靠这栏杆的位置坐下，她与卫源相识于半年前，他是平阳县上唯一的一家镖局的少东家，偶尔跟着他爹去走趟镖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一回来就知道找她喝酒。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就风风火火的把她拉了过来，这毛燥的性子“就你这样，别人怎么敢托镖给你”
他轻轻“哼”了一声，揭开酒坛子倒酒“我本就不想做这劳什子镖师，真正的男儿就该去江湖里闯荡一番，快意恩仇。”
宋初一怔，仔仔细细的瞧着他，缓缓道“卫源，江湖不是你想象中的简单，你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他掏了掏耳朵，嗤笑道“你到底是妇道人家，哪里能明白这些呢。其实，阿初，我听说了，最近藏蛊派在招收信徒，我想去试试。”
她举起的酒杯一顿，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热血与向往的少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藏蛊派是苗疆实力最强的宗派，几乎整个苗疆都是他们的王土，苗疆人对于这个宗派的狂热信仰使得朝廷都没办法插足，这样一个宗派其中的错综复杂以及规矩禁律也是难以明说的。
稍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可是，卫源你知道藏蛊派是以什么出名吗？”
见他眼底的茫然，她蹙了蹙眉沉声道，“蛊毒”淡淡的吐了一口气回忆起有关于这个教派的听闻，脸色也不禁严肃起来“藏蛊教推崇弱肉强食，同僚顷轧明争暗斗不见其数，卫源，你不适合那个地方，好好想过后再去做决定也不迟。”
他的眼角微挑，“阿初，这些你一个女子又是从何而知？”
摸了摸手里刚刚温好的酒，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悠远，淡淡道，“听说书的讲过罢了”
“说书的你都信，阿初，那些人连精鬼妖魔都讲的，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现在也不过是想想而已，我爹就指着我子承父业，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卫源仰头一笑，正准备大口的灌酒，一双手就把他嘴边的茶碗夺走，怒目看了过去，一个穿着青色家丁袍的清秀小厮站在桌子旁，手里还拿着他刚要喝的那碗酒。
小厮见着了他的目光，手不小心抖了抖，心里叫苦不迭，哭丧着脸道，“少爷，小的也是没办法，老爷正找着少爷呢，你再不回去，小的怕是两条腿都卸了也不够那板子打的。”
卫源还要再瞪，小厮把酒放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跪在地上，一掬一把泪的哭诉，“少爷你就行行好，和奴才回去吧，奴才上有老的要孝敬，家里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一家子人就靠奴才一个人过活了。你还要在这喝酒的话，奴才今天指定活不了”
酒店里这边动静一大，所有人纷纷看过来，卫源气的脸色发红。
宋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禁感叹了一句“卫源，你还是先回去吧，你家老爷子这么着急找你，估计是有什么事情。崔明跟着你也没少被老爷子打，如今你也可怜可怜他，酒下次再喝也是一样的。”
卫源咬着牙，踢了踢抱着他腿死活不肯撒手的崔明，大吼道“还不起来，不要回府了是吧。”转过头来，却是拉着宋初“你和我一同去一趟，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回来，你去正好提走，老爷子若是找我不是什么大事，咱们接着再叙。”
说罢，便要和宋初出了酒家。崔明一听立马起来，刚要笑开的脸看着少爷理也不理他，一双大眼又要哭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喊了一声“少爷”追了出去。
前方的卫源却是冷寒道“你再给我哭一下，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崔明扁了扁嘴，硬是把眼里的晶莹一颗一颗憋了回去，哀怨道“少爷好狠心”
一行三人终是赶了回来，一同进了这“卫门镖局”
穿过回廊与操练场，来到大堂，一脚进门，便发觉了这不一般的氛围。
卫老爷子一身玄衣，衣上绣着银色的蟒蛇，半白的头发半束半散，虽年过不惑，一双剑眉透出的几分冷峻却也着实让他显的年轻不少。此刻，他半眯着眼，沈默不语，脸色是平常看不到的严肃，沉沉看到卫源和宋初进来。
直到走到了大堂中央，宋初才发现在大堂左侧离卫老爷子不过十丈之远还站着另外一个人，那人是罕见的蓝色眸子，不似中原人士，一身商家打扮，黑色的面具遮挡住了半边的脸庞，与卫老爷子不同是，他的嘴边挂着悠闲的笑意，眼里尽是平静安详之色，举止气质无不得当。
宋初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眼底浮过一丝凝色，却也没说话。卫源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对着那位朗声道“不知有贵客，卫源来迟，烦请公子多多包涵。”
蓝色眸子淡淡一笑，“卫镖师客气了”转过头来对着卫老爷子拱了拱手道，“卫镖师少年英才，我等放心将此镖托付给卫门镖局，报酬之事绝不亏待，还望卫老爷好好考虑。”
卫老爷摸了一把胡子，凝重道“公子高赞了，卫门镖局说起来不过是平阳县城里的一家小镖局，公子要走的镖卫门怕是护不住，何不请其他大镖局？”他从十几岁打拼到现在才有了卫门镖局，说难听点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早就练就了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嗅觉，没有一点心机，他怎么能活到现在。说实在的，他很心动这笔生意，能接下来卫门镖局的生意就可以扩张到凉州城里去，他几次想扩张却苦于没有人脉在那里站不住脚。但这又怎样，他可以感觉到这不是一笔寻常的生意，对方肯开除这么高昂的价格，而货又不愿严明，他怕就怕掺和进那些个江湖的事，一不小心祸及子孙。
“卫老爷多虑了，要你们走的是你们平常走的路线，那条路有多少危险和规避处你比我们清楚，不过两天的路程罢了。”
卫老爷子默然，随即摆了摆手，“霍公子不必多言”
霍华垂下眼眸，嘴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起身告辞“霍某三日后再来打搅，今日叨扰了。”
看着卫老爷子的沉默不语，卫源挑了挑眉，转身就送霍华出去了。
送至门口，霍华摇了摇头“卫镖师止步”
“霍公子走好”
霍华眯着眼看了卫源好一会儿，淡淡笑道“卫镖师骨骼清奇，适合练武，若是用心，他日必将大成”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缓缓移开落至卫门镖局的牌匾上，“将此镖托付给你，霍某也是放心了。”
“霍公子说笑了，镖局一切旦凭家父做主。”卫源不动声色的回答道
霍华不再搭话，转身便消失在往来人群中。
大堂内，只剩下宋初和卫老爷子，看着卫源转身送客，老爷子盯了宋初几眼才笑道，“宋姑娘”
“老爷近来身体可好？”宋初微微行了一个礼。
“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卫老爷叹了一口气“我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而源儿仍是不太稳重，整日做着江湖大侠的美梦，这叫我如何放心把卫门镖局交到他手中呢。”说到这儿，他却是闭目养神，拐杖没轻没重的在地上敲击着“宋姑娘如何认为？”
宋初嘴角勾了勾，抬头定定的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卫老爷子，到底是老江湖了，她知道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卫源虽不够稳重，但到底是懂事理的，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情，他一向不会胡来。”刚刚的场合，卫源做的很好，他的年少轻狂，天真烂漫不过是私□□现，遇到正事却不马虎。
老太爷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看不出什么，“宋姑娘不是寻常人家，江湖之事，源儿所知甚少，平日里嚷嚷要出去闯荡，是不明白其中艰苦罢了，他这一生最适合不过是偶尔压压镖，到了年龄娶妻生子像平常人一样度过一生。俗话常说，志同道合，宋姑娘，源儿和你的路终究是不一样，卫门一个小小的镖局没有江湖人想要的宝物也无权势，实在不足挂齿。”
她明白卫老爷子的顾虑，说到底他也不过是爱子心切“卫老爷，宋初一介布衣，平白百姓，不敢贪慕权贵，亦不涉江湖，与卫源结识只因品行，无他之意。”
“宋姑娘，老夫无意置喙他人身份，只是，源儿不同，你若真视他为友便请劝他早弃了那刀光剑影、尸田血海的世界。”语毕，他似是累了，揉了揉太阳穴，连语气都带上一股疲惫之意“老夫早有耳闻，江湖之乱日益严重，苗疆与中原的争端越发频繁，近日里连走镖都愈加不顺，江湖这个是非之地像源儿这样的人就怕连命都保不住……”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送完客回来的卫源急急的截住，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爹，你又在说这个。”两步并做三步跑，一把将宋初护在身后。
老爷子气的不行，指着他骂道“兔崽子，你给我趁早断了那心思，安安分分守着卫门镖局。”
“江湖之事你说不管，但今天你要接下的这趟镖又是什么？这不是商贾之流，要运送的货物也非丝绸金银之类。他说日后登门拜访你未曾拒绝，不也是动了心思？富贵险中求，我想去江湖见识一番又有何错？”
老爷子胸口起伏不定，一口气直上脑门，卫源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动了心，不过两天短短的路程，那条路他有过太多次，有什么逃生偏僻的地方也太清楚，能得到的回报比起以往的任何一趟镖都要丰厚，他几乎没办法拒绝。
“孽障，你给我滚！”
卫源摸了摸鼻头，最终和宋初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
“阿初”卫源好奇的看着她的脸似乎要盯出两个窟窿来，她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嗤笑道“看什么呢”
他揪住她的衣角，紧张兮兮的问道“阿初，你……你真的是江湖人士？”
宋初一愣，猛然间才反应过来，他听见了她与他爹的对话。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卫源你还真说对了，我是江湖传闻里的飞天女剑客，专门劫富济贫，被朝廷鹰犬千里追杀，无奈之下只得在平阳县隐姓埋名。”
“女剑客？”卫源眼睛不自觉的睁圆了一圈，随后看到宋初一脸趣味的看着他，才恍然发觉她在逗他，不禁恼羞成怒“好你个宋初，女剑客哪有长你这样的，还劫富济贫呢，真没看出来你长了长了一颗侠义之心。”
“啧啧啧”她笑着甩了甩袖子便大步朝前走去，“卫源，你真想知我来历？”
“想”
她顿住了脚步，挑眉道“我来历简单，说起来也就八个字。”
“八个字？”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宋初轻笑一声，眼神飘过这个在太阳底下不谙世事的少年，缓缓道“家破人亡，流浪至此。”
卫源愣了愣，一时间不知所措，神情慌张的拉着她的手，道“是我糊涂了问这些干什么，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回来，我们先去看看，有没有你中意的。”便急急忙忙的拖她去偏厅
宋初无奈的笑了笑，卫源说起来也就是一个单纯的少年，不知人事险恶，也不辨事情真假，说了什么他便信了什么。
到了偏厅，卫源一股脑的将什么胭脂盒子往她怀里堆，她哭笑不得的看着他，连忙喊停“卫源，你当我卖胭脂的吗？这么多，拿来吃都吃不完。”
卫源挠挠头，见她怀里满满的东西才免为其难的住了手，从衣襟中掏出一个香囊，皱眉道“其他的你可以不要，但这个是我特意给你买回来的，你收着。”说罢，就将香囊系在了她腰上。
宋初好奇的摸了摸这个鼓鼓的香囊，“卫源，这是什么。”手已经打开了香囊，就看到一颗白色的珍珠，瞳孔猛然一缩。
“珍珠啊”卫源得意的笑了笑“怎么样好看吧，我挑了半天呢。”
宋初将东西握紧，泯了泯干裂的嘴唇道“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下次我们在聚。”
看着渐渐在黑暗里模糊的背影，卫源悄悄的松了一口气，总归是让她没有那么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二 投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