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番外二 物不是 人已非 苏小子娘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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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的明月与今日的明月有多大不同呢？
千年前，嫦娥尚未“应悔偷灵药”，她与后羿据说过着幸福的日子。广寒宫没有嫦娥，就没有怨恨，月亮必也是明丽的吧。不似今日，总带着蒙蒙的哀伤。
有点哀伤的月光下，站着一个背影挺拔的男人。身后是深宫重帏厚重的投影。
男子青色的袍子静静贴在身上，纹风不动。乌青的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束发的冠带垂下来，漾着月影。
男人在想，若干前年，也有这样一个月园之夜，也有这样一个人痴守着另一个人。
那夜，玉轮高悬，清辉暗洒。男子守护在一座高深的殿门前。惨败的月色隐隐约约藏匿在殿檐鸱吻的阴影里。
万籁俱静。厚重的地砖寂寞地望着男人孤单的身影。忽然，一道衣影急促向殿外掠来。男人没有动，身上的肌肉却不自觉绷紧。穿着宫服的年轻女孩一脸惊慌奔出来，男人一闪身，才免了两人相撞的好戏。
“女书使，请恕末将莽撞。殿里情况现在可好？”男人心急之下仍不忘礼数。宫人略一沉吟，正要说什么时，一道凄厉的惨呼崩裂出来。明明是女子痛苦难当的喊叫。男子浑身一抖，抬脚便要硬闯。女孩连劝阻道：“将军，不可。”男子猛一震，当下止住，顷刻面容镇静下来。
她如今是皇上的容妃娘娘，不再是自己一处厮混，一处戏耍的义妹记容了。
然而，当女子的叫声再次如断裂的琴弦划破这一方空气时，男子做出了意料当中的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他向来不是一个能被外物管束的人，向来不是。
大殿里的清冷不比外面更好。影影绰绰的宫灯所照指出皆是昏暗的残黄。大殿深处的梨花木大床上，白纱高悬，围住一方惨烈。
死寂！除了床前接生的稳婆不时勉励催促的声音，床内的人竟无声无息。
“为什么不去请太医么？”男子突然闯入惊惶了宫女和稳婆。她们害怕而愤怒地望着面前挺拔威武的男人。
“大胆。容妃宫闱岂容你擅闯！”女医正气凛然。紧抿的唇掩饰着她的薄怒。
“我的话不问第二遍。”男人只那样站着。他并没有穿将服，只一身青袍。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头皮微微发麻。
女医摇摇头。脸有悲戚。“娘娘生产时辰不祥，不得冲犯阳气。皇后娘娘唯恐出事，下旨不准传召御医。 ”
“无稽之谈！我就说怎么这般凑巧，偏生选了这么个时候撺掇着皇上离宫。”
今早梁公公传了旨，宜昭仪身怀有孕，不耐宫中炎热，今晨蒙圣恩去了陞熙山。随侍的还有天下第一御医莫难。
“将军，快莫妄言。”宫人显然受了惊吓。男子越发盛怒难抑。这新封的昭仪真是好手段，好心肠。独霸了皇上的心不算，竟如此恶毒，非将昔日的情敌除之而后快不可。许多年后，男子才明白宜昭仪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
“容儿。”男子大步走到床前，呼唤着。床内的人呻吟一声，难抑的痛苦逃逸了出来。“你坚持住，我这就去陞熙山。”
“平儿。”床内的女人竭尽全力喊出这个名字。男子讶异转身望着女书使。
“刚刚影才人遣人来说，七皇子旧疾发作，怕熬不过。莫太医尊了皇命，此刻又不再宫中。”说及此，宫人眼睛湿润了。
男子当年是那么血气方刚啊。要是人都不曾因年轻而气盛，不曾因不忿而不平，不曾因尊崇而痴恋，或许一切悲剧都可避免。男子的冲动甚至可以说是不顾一切了。他搅动了整座太医院，直到惊动了淑宁宫里的皇后，直到皇后亲口保证必定保证容妃的安全。他这才疾驰出了宫，而且并不是一个人。他冲进于德殿，抱出七皇子，直闯陞熙山。直到很久之后，宫中的人才敢说，再没有谁的胆子比御前骠骑尉统领木清塘更大的了。关于陞熙山上的传说始终没有传出分毫。然而，每个人都知道是木清塘迫使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救了容妃和七皇子。假若那晚没有木清塘，就不会有后来的毓平王。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战祸连年。所有人都料到了木清塘的反叛，因为从那一夜开始，他便是叛臣了。但所有的人却没料到最后的结局。
木清塘率众逼宫是有目共睹的；木清塘逼宫的目的是为了皇上的容妃是世人皆知的。可世人不明白的是皇上最后竟放走了这个大逆不道的竖子。太子带着三万大军进宫救驾时，木清塘已输得只剩自己一人。他身上无伤。可他却错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暮年的木冷名狠狠抵住儿子扎进腹中的长剑，眼中冒着愤恨的火焰，妖妇，他的指控响彻云霄。十岁的七皇子搂着难产生出的妹妹躲在宫殿的最深处，他分明看见自己母亲头上的宫花如寒风中的落叶惊颤。惊惶的父皇紧紧抱着母亲，浑身是血。那不是他的血，那是记容的血。
“你到底为他犯了这滔天的罪。”黄袍在身的男人泛出痛恨的苦涩。
“我不能再害了他。”记容细心拂拭自己夫君的头发，气若游丝。“我若不杀自己，他便会杀你。而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看到你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你究竟还是不肯相信我。清塘与我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临死你都在为他求情。”
“你明知清塘谁也不惧。我不想你后悔。”
记容向来清淡的容颜因失血过多而透明。她神色恍惚起来，眼神换撒，手哆嗦着捧住丈夫的脸。“从我自愿入宫跟着你，就再也不曾变过。清塘，我只有兄妹之情。可你总也不信。竟至冷落我八年。现今还轻信他人之言，不认蕊儿。我死不足惜，但清塘他何其无辜。”
“你要杀朕。你还道他是无辜的么？”皇帝愤怒之极，扔下记容，跑了出去。但他终究没有出殿，他也倒了，到在了记记容的旁边。年幼的七皇子看见了一切。他知道是谁杀死了他的父皇，但他那时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说。他和八岁的妹妹装疯卖傻。
妖妇记容勾结乱臣木清塘逼宫弑君的罪名昭告天下后，七皇子受到株连，变为庶民，逐出皇宫，流落民间。但，八公主蕊儿却得到新皇宠爱，留在宫中。传说，新帝本有一八岁的公主，甚爱。正好和蕊儿公主同龄，竟自夭折。
木清塘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不过，有好事者称，数十年后，木清塘已不再叫木清塘。早已是个俗人，身边伴着一清丽女子和一群子女，相携江湖。更有人妄言，说那女子看似普通，笑时却大有容妃当年的风范。
七皇子十年前回到宫中，得封毓平王。但许多人都说七皇子回宫是来报母仇的。他在民间手段甚高，纠结了一批江湖帮派，攒聚了一股庞大的势力。其中尤以龙腾堡、木家庄、沈氏为甚。
世事罔顾，又是一个十年。
月下的男子轻叹一口气。慢慢回转身来。眼睛翛然睁大，一丝惊一丝喜跃上眉头。
“你怎来了？”男子忙迎了上去。“还带着善儿。”说着语气里竟带着嗔怪。
“你来的，我就来不的么？”
一俏丽温婉的少妇静静立于清辉下，洁白的脸庞泛出些许红晕。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襁褓。见男子走过来，便把襁褓递与他，自己径直走到男子站着的殿前。
“苏小子的母亲以前就住在这里的么？”
男子正逗弄怀中的婴孩，听见妻子脱口而出一个苏小子，他惊讶得抬起眼，看着她半响不说话。
“哪怕他有朝一日做了皇上，我也不怕喊他苏小子。”小妇人回瞪一眼，似是真的生气了。男子便明智地闭紧嘴。“谁叫他要让我知道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有，你竟诓我这许多年。若不是怕“心有灵犀”以后没有娘会很惨，我早跟着月姐姐跑了。”
男子心中暗暗把苏小子骂了千遍万遍，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颜，一手搂孩子，一手搂妻子。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对苏小子来说可没过去。否则他今日就会来见你。”小妇人突然正色道。
“我也知道劝他不了。”
“从他策划暗杀沈千秋，引出鸿雁来宾，逼出你，笼络龙腾堡开始，苏小子救没有回头路了。我实在担心月姐姐。贵哥，你也想报仇么？”
“报仇？该死的苏不平，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他怎么会和我说那些。是我自己猜的。皇上没当储君前，只不过是个废妃的孩子。后来投靠皇后，历经波折才入住东宫。再不久，便发生了那件事。谁都知道，你那时是个直性子的人，怎忍得别人污秽容妃的名声。更何况，先帝竟下旨缢死容妃，你自然会管。你一管，正落了旁人的圈套。”
七年前，与苏不平一会，他才知晓当年先帝驾崩的真相。不过是一场肮脏的权利之争罢了。父子伦常又算什么呢。但他不愿看到生灵涂炭。
“贵哥，你别再管了，好吗？”
木清塘没有说话，他只是搂紧妻子，无语问苍天。
“有月夫人在，我自当放心。”
果若能放心么？木清塘，现在，应该叫尚贵的男人，沉默了，长久地沉默着。
月色里，似乎一个青衣的女子踟蹰独行在花影间。那女子回转头来，依稀还是当年云淡风轻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番外二 物不是 人已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