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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一 青丝结发老无衣 浸月和玉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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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一
大晁喜宝七年,息棉山崩,流火骤袭先皇故居天德殿,先帝所爱之物尽伤。钦天监谓其不详。是年,宫中皇子皆染怪病,唯太子独活。帝甚痛,召回幼帝,赐封毓平王。太子与毓平王年龄相仿,感情甚笃。平章窦天麟乃先帝旧臣,为人耿直刚烈,数次上书言毓平王生母,罪妃容氏,乃是串通前御林骠骑木清塘逼宫弑杀先帝的恶毒之人;毓平王十岁被逐,从此流落江湖,江湖习气甚重,实为养虎为患。帝不听。窦天麟竟当殿触柱而亡。又二年,太子生母慎妃为人所害,含冤缢死于含章殿。太子悲愤难抑,竟三年后自起兵。是时,帝病重,大权旁落毓平王之手。自此,大晁历经了整十五年的乱世。
序言二
洛邑里的人不清楚皇帝的家事,但他们也牢牢记住了大晁七年。因为那一年正是尚家少爷抛妻弃家,尚家少奶奶雏凤展翅的时候。而大晁喜宝十二年,人们再次被尚家震惊了。一夜之间,尚家满门皆戮。传言,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便是那名满大江南北的尚家少奶奶。总归,尚家再也不存在了。尚家少奶奶也从此杳无踪迹。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癫狂难抑,仍四处杀人;还有人说她本就是妖孽,作恶太多被菩萨收了;更有人说她和尚家的少爷再次相逢,尚家少爷竟对她宠爱有加,百般呵护。总归,传言不过是传言。没有人说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青丝结发老无依
城门防护贴完最后一张告示贴的时候,秋后的第一阵寒风正呼啸着蹿遍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满地的枯黄“哗”一声随风卷起,急剧旋转后,无声落地。城墙上刚贴的官纸混在落叶里起起伏伏,到是不知何时粘住的发黄的纸面牢牢附在墙上,似是几张通缉令。上面的人脸一律模糊而狰狞,罪名含糊不清,但又无一例外昭示着它们的滔天恶极。在这堆累累的通缉令中,有一张十分醒目,上面是一个眉目不甚明了的女子,相貌普通,无非是个弱质女流。然,这张端庄无害之脸的主人却被指控犯下不可思议的罪行:尽戮夫家满门数百口人命。这不禁让人胆战心寒之余要生出些疑问了。不管真相如何,洛邑里的人再也不能像往年一般,闲坐在街头小巷,茶肆酒馆评说慨叹一番了。自从大晁喜宝十二年,厉太子逆反篡位,战乱已经持续五年有余。世道就如这秋日的景象,越发下世了。终是如此,还是间或有些中年妇人聚在一起以讳莫如深的语气说起通缉令上的那个女子。依稀是历太子变乱那年的事了。当年的女子,在洛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绕是再聪慧冷绝的人都只能望其项背,暗自嫉恨敬佩。谁又料得到烟华过后竟是这样的不堪凄迷。空留世人嘘唏不已罢了。
现如今往返城门内外的人已越来越少,除了那些流离的灾民,也不会有其他人进洛邑。而不久前,洛邑还是个客似云来的商贾之都。眼见最后一丝余晖就要隐入城墙楼牌的暗影之下,守城的官兵吆喝着驱赶逗留在城门外的流民,厚重的城门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铰链劈里啪啦惊碎了城外人的侥幸。城门一关,再开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外间盛传历太子兵败往西南溃逃,瑀苝王乘胜追击,捷报频传。看来天下终是要定了。可,洛邑人有着自己的处世哲学,黎明前的黑暗不可小觑,小心使得万年船。
城门即将阖囿,阳光奇异地折射着里外的光影。忽地,一阵迫人的马蹄声急踏而来,犹如骤雨击打在清脆的石板路面上。细听之下,才发现这马蹄声不止一股,只是声音频率相差无几,恍如一匹。细眼看去,才发现三匹精壮的好马面对面疾驰而来,一匹白马和一匹赤色马并驾往城外疾去,一匹黑马由城外奔来。马上的人全都穿着厚实的灰色斗篷,全身上下遮盖得严严实实。这三骑,两两相对,竟是像要撞上一般。关门的护卫慌忙想往旁边逃去。守城的是一个校尉,他大喝一声,城门依然坚定地两相会和,长长的绊马索也立时横空拦在白马和赤马之间。一时,马嘶人惊,扬起半丈高的灰尘。但见赤马高高跃起,跳过绊马索往前冲去。正时,黑马骑者策马闪过城门缝隙,马人立起,朝前跃下,竟正往赤马脖颈撞去。白马上的人惊呼一声,似是一个中年的汉子,他一急,竟不顾生命危险硬生生在空中勒转马头,想横身挡在黑马和赤马之间。黑马骑者一纵身,箭一般掠向前,右手击在黑马腹部,黑马吃痛,悲鸣一声,正贴着赤马的耳根偏转而去。而黑马骑者正稳稳落在赤马后背。城门此时轰然紧闭!一场眼见不可避免的悲剧竟消弭于无形。在场的人都呆若木鸡,许久都动弹不得。反是一个稚嫩的孩童女声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娘亲,你的手在流血。”
众人视线齐刷刷盯着赤马上的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原先黑马上的骑者,身形微动,略掀开斗篷的帽檐,一张轮廓分明,俊朗非凡的脸映在夕阳之下。他约莫三十岁上下,紧抿的唇线透出此人残冷坚韧的性子。
“娘亲没事。”另一个斗篷里竟然是一对母女。斗篷一阵抖动,似是女儿在检视母亲的伤口。身后的男子,似乎早就察觉般,不觉惊讶。他原本打算纵身下马,忽听得这女子的声音,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犹疑数秒。这时,白马上的汉子犹自回过神来,他呼喝一声:“大胆狂徒,还不快从我家夫人的马上下来。”
黑马骑者一怔,眉心不悦地蹙起,口气平淡,却掩饰不住内里的怒气。他的嗓音略显沙哑,想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有些疲累了。
“我若不下,阁下又奈我何?”
白马汉子一窒,方察觉自己语气不善,但又拉不下脸面像那人赔不是,一时倒僵了。
“方才公子侠义相救妾身与小女,妾身感激不尽。适才内兄因为担心妾身母女安全才会出言不逊,还望公子多包涵。”
斗篷内的妇人微微侧身福礼,听言语谈吐便知是大户出身。只是她非常谨慎,不曾让自己的容颜露出一许,也不曾细看任何人。
“木斐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木斐见自家主子为自己请罪,再好面子也有个底线。他是直爽之人,既然道歉了便出于真心。黑马骑者一眼便明了,但他生性冷淡,即使欣赏对方也不形于外。他仅点头,说了声好说,便跃然落马,牵过自己的马欲脱身离去。
“等等!木斐虽是一个粗人,但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还请公子留下名姓,来日定当报答。”
“不必。”
“公子!那请留下木某的信物,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凭此信物找到木某。”
“阁下若再要纠缠,莫怪我不客气。”
木斐又是一窒,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人。当下气血又要上涌。但拦截住黑马骑者的却不是木斐,而是城门的校尉。他大抵是想要维护官家人的声威,却没想到这男子仅一个眼神就叫他自惭形秽,不敢再造次了。
男子如进无人之境,闲闲牵马前行。马背上的女子依稀转过身来望着男子的背影。她听见木斐和她说了些什么,随便应了一声。城门校尉在男子处碰了壁,见这妇人谈吐不凡,木斐飒爽傲然,更不敢贸然相阻。但当木斐要求开城门时,校尉还是犹疑了片刻。木斐亮出一张金黄的令牌,校尉吃惊地咕哝一句:“毓平王!”随即飞快地扫了一眼牢牢裹在斗篷里的女子。不多时,又传来铰链叮当的声响。
男子却在这时突然停了下来,黑马不耐烦地踢踏着,周遭的尘土又扬了起来。他发现了一张通缉令,上面是一个女子清淡的颜容。他停下来看了看,先是面无表情,而后双眉慢慢皱紧,眼里竟洇出莫名的痛楚和怒意。他一把撕过纸张,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他就那样站着,许久都没有动。猛地,他仰头长笑:“青丝结发老无依!好一个青丝结发老无依。”不知为何,他分明是在笑的,但女子却觉得这笑比哭还要让人痛断肝肠。男子陡地停止大笑,他呆怔了片刻,张了张唇,眼里光波流转,似是有千言又有万语。最终,凝成一句低低的为什么。猛然,男子回转头来,大喝道:“你可知,任你躲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寻你出来讨一个公道!你可知?”女子身躯微颤,转回自己的视线。原来时间带不走伤痛,正如时间带不走恨一样。
“月夫人,我们走吧。王爷还在等我们呢。”
木斐安抚好马匹,并肩而立,提醒着女子该出发了。女子“嗯”一声,抓牢缰绳,拢了拢怀里的人儿,关切地问:“累不累,待玉?”
“不累。”仍然只听见声音,女子似乎笑了。她勒紧马缰,大喝一声:“驾!”旋即,两匹马如风般离开洛邑城。
身后,城门落闸,似要震聋了人的耳膜。夜,将来临。
“娘亲,你的手是不是很痛。” 远去的夜风偶尔刮来言语的片段。
“娘亲的手不疼。”
“那你为什么难过得落泪呢?”
“娘亲没有难过,娘亲也没有落泪。”
“你撒谎。待玉什么都明白,娘亲又在想爹了。”
“待玉,等下就可以见到爹了,你开不开心?”女子没有沉默,她只是回避了女儿的问题。
“开心。”小人儿立马雀跃起来。“爹最好了。他会跟待玉说很多很多的故事。”
“那我们永远和爹在一起,好不好?”
“好!”只是多年后,小小的人儿才明白自己口中的爹爹和娘亲心里的爹爹根本不是一个人。
女子仰起头,斗篷上的遮帽无声落下,黄昏的清光里,一张清冷的脸郁郁寡欢。普通的眉眼,不算漂亮,无非就是一个弱质女流罢了。但如果细看她的五官,会发现与那通缉令上的女子竟有八九分肖似。转眼十数年已逝,任谁都要惊觉当年乖张隐忍的新妇已经变成了现金平和清冷的少妇了。兜转数年后,相逢离别与她是家常便饭,可为何每次都让她痛得难以承受。每次,她都告诉自己,你与他而言,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纵使,青丝结发,纵使,痴情相与,江浸月总不过是尚玉白的过客。五年前痛过一回,五年后再痛过一回,已经够了。放下了,才能给彼此一条活路。这次,她要给别人一个永远,给自己一个永远。
“月夫人,王爷和属下说过,若夫人想留在洛邑,他最迟后日便会赶来和您及郡主相聚。”
“洛邑始终不是我的家。”
女子仅淡淡说了一句,如同菜场挑拣青菜萝卜一般。木斐对这个毓平王带回来的女子总有一股恻恻之心,不仅仅因为她迷一般的身世,还有那掩藏在疲倦背后的不显山露水的精明洞世。五年前,洛邑尚家满门殁卒一案,与她定脱不了干系,但这样一个女子却又能平淡如水地抚养幼女,爱敬王爷,和一般妇人无异。只是,木斐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想,她过去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才能得到今日的处事不惊呢?或许,许多年前,当毓平王也还是个少年时,就已经看出了她今日这份淡定,所以才数十年矢志不渝吧。感情这种东西,木斐总还是不懂的。
感情这种东西谁又懂呢?就算深陷其中的人,也只能用相逢不识君来搪塞当年的生死纠缠。十年前,尚玉白决然离弃了江浸月的时候,江浸月也从未想过两人还有相逢的一天。相逢了成就的不过是另一段恨怨交缠。然而,曾经有一个五年,她还是幻想过和尚玉白的永远。尽管那永远只不过是短暂的一晚。一晚换来的是另一个五年的守候和绝望。终于做到了平静,面对尚玉白再也没有了心驰神往的激荡,只有平静,平静到可以装作不相识。
青丝结发,他和她,但老来相依的却不是彼此。
此恨纵还是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