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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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赶来时，天已经完全黑透。把脉，验伤，拣药又忙活了大半夜。六夫人期间来看过一次。老爷子遣尚贵请来洛城名医又探过一次，嘱咐要好生对待。一时间冷清的锦喜阁热闹非凡，丫鬟老妈子都伺候在侧，无人敢懈怠。后半夜，江浸月开始发烧，月凤一边要看药，一边又得顾着江浸月，急得满头大汗。子时刚过，君瑜妍带着丫鬟书仪来了锦喜阁。先时，月凤还满怀戒备，以为她是来看笑话的。却不想，君瑜妍竟衣不解带尽心尽力照顾了江浸月一夜。
是夜，整个尚府都难于入睡。人们隐隐觉察到尚家的天要变了。
锦仁堂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高大的房门掩盖着清凉的月，房梁上挂着的两只大灯笼轻轻晃动，映着树影煞是诡异。纪岚月正襟危坐，直瞧着外间看不透的黑夜。尚致轩负手而立，良久未着一言。
“老爷子不必气结于心，岚月自知行事莽撞了。”纪岚月的声音出奇地静，尚致宣没有搭腔，只身形微动。
“事若至此就不用再捻着不放了。我知你所想为何。”
“老爷子真的知到我的心思么？”
“你怕。”沉吟良久，尚致轩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纪岚月。
“我是怕。可我为谁怕？”
“我都知道。”尚致宣显得有些疲惫。
“有人要兴事。”
“那丫头的话可信几份还难说。”
“那老爷子您对我的信任又有几分。”
“你何必多此一问？”
“锦宣坊里有人吗？”
“你怎地会有这样糊涂的想法。”
“那丫头看见的是谁，我们心里清楚得很。那若是玉白知晓了那件事，他更无心留在尚家。”
尚致轩心绪烦闷，起身踱了数圈，似想起什么 ，急急问道：“那颗玉可还在玉白身上？君瑜妍处，你可打点好了？”
“ 月奴派了可靠的人，四处找过了，并未见过玉。”
尚致轩沉吟片刻，慢慢说道：“那你顾虑什么？”
“白日玉择主而居。老爷子您最清楚不过了。半点不由人啊。”尚致轩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的颤动。
“你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他深深叹口气，眼神黯淡。
“二十多年了，老爷子你始终欠我一句话。我不指望活着的时候听，等哪天我快走了老爷子会说吗？”尚致宣依旧沉默。纪岚月猛地站起来，冷笑着：“每年都会问，每年的回答都是沉默。我的头发都白了，老爷子你好狠的心。”她说完身子竟有些颤抖。突然，她感觉到有人往这边走来，便稳住身形，冷冷矗立着像冰山。
“玉白，你来了。”良久，她走到门口对着黑暗中的人影喊道。
“二娘想必已经猜到我的来意。”
“你要兴师问罪。”
“不敢，只想讨个说法。”
"你还真把她当你的夫人?"
"二娘这样说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纪岚月一楞,她撇开嘴笑开了:"尚家的女人身份永远都这么模糊。你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人还是房子。你叫我二娘，可我也许只能是一个外人。”她微撇头，尚致轩的背影在灯下显得冷漠无情。“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但是那个小丫头不能再留在尚家。”
“二娘你的心并没有因为岁月而变得更良善啊。”
“你以为她在这里就很安全？”
“至少我已经不是四岁的孩童。”
纪岚月不是第一次这么看着尚玉白。他的确不是孩童了，挺拔的身子常裹上宽大的锦袍，淡青的颜色，俊雅非凡。尤其是他的眼睛，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坚韧冷漠又深情。
“夜深了，二娘早些歇息。父亲，孩儿告辞。”
尚玉白行礼退下。纪岚月回头看老爷子，他依旧没有动。她真的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从来都不知道。
天真冷啊。
江浸月醒来看见满屋的阳光，瞬间有点恍惚。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如梦，让她充满了不真实感。不管是自己身上的伤还是君瑜妍略带疲惫的笑颜，都那么不真实。她怔忪良久，君瑜妍在耳边轻声嘱咐着什么，她下意识附和着，直至君瑜妍起身告辞，她才回过神来。陈妈一早就来探问江浸月的伤情，之后便留下四五个丫头和小厮，专职洒扫守护，而原先万能的月凤反倒成了闲人一个。她整整一夜守在江浸月的身边，寸步不离，又累又内疚，也实在可怜。江浸月看着她静静依着自己,一双小脸因焦虑而绯红，扑闪的大眼睛说不出有多担心。她的心冷不妨有些暖意，但是马上一丝愧疚之情驱散了些许的感动。
“莫为我担心，不值得。”
月凤拼命摇头。“少夫人，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我怎能不担心。”
“月凤你太善良了。人善为人欺。你记住，莫轻信任何人。就算是我，也不一定就不会害你。”
“少夫人怎么会害我呢？要是想害我就不会救我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奶奶有一颗最善良的心。”
“我有些饿了。”江浸月不忍再说什么，便岔开话题。
“奴婢现在就去拿粥。”
月凤急忙冲出去。江浸月长时间躺着不舒服就想坐起身，但身上太痛，她难以动身。“好些了吗？”突然而来的声音让她吓一跳。尚玉白踏进门来，就势坐在床旁，二话不说抓起江浸月的手号了号。“脉象很稳，看来烧已经退了。你也不用整天躺着，可以四下走动走动。只是别沾水，否则鞭伤难愈。”尚玉白难得如此温柔，江浸月不禁有些失神，似回到了当初山岩与他相伴的时刻。“这是西藏的雪莲粉，抹上后就不会留疤。”江浸月的脸一时红了，尚玉白好奇地望着她小女儿的羞态，失声笑了起来。江浸月却收敛神色，双手交叠身前，倾身行了正礼：“浸月多谢公子相救。”
尚玉白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挑起眉，审视着江浸月苍白的脸。嘴角微动，说出的话让江浸月心寒，他说：“我不喜欢心思复杂的女人。而你一像虚以为蛇，精明算计，心思不露半点。真正虚伪。”
尚玉白说着拂袖而去。江浸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尚玉白如此气愤，总归只有她一人受罪，何曾累及他人呢？也许这样反倒更好吧，她与他终奢谈不上情分二字。
从她醒过来那一刻起，江浸月明显感觉到了变化。世界所有的现实与残酷在尚家表现的是那样的淋漓尽致。在她伤逾第三日的请茶礼上，纪岚月破天慌地给江浸月一个笑脸。她说出的那句话，尚家上下的人就算没听见，尚家的狗也听见了。纪岚月说：“你要多勤勉些。等以后玉白掌了事，你这个少夫人免不了操劳。没事多去各位夫人屋子里走动走动，她们都是过来人可学的地方多着呢。”江浸月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如何地诅咒自己，但自此后谁人还敢忽视她尚家少夫人的身份？还不等江浸月主动去拜会各夫人，各院的请贴就如纸片般洒来。江浸月倒落得顺水人情，她不偏不倚，各处小坐片刻。有时候还会带些自己刺绣的花样，衣衫等小礼物，哪怕是西屋的堂婶们也多收到过鞋样，手帕之类的东西。虽然微薄寒酸，但江浸月并不是用钱财来收买他们，她要的是权利，纪岚月的权利。
江浸月当然明白这份权利真正的赐予者是谁。她走了一步险棋，但这步棋让纪岚月明白，她若执意与江浸月为敌，尚致轩绝不会袖手旁观。尚家就像一局棋，尚玉白与纪岚月不和无人不知，为了平衡棋局，江浸月无疑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此后几日，君瑜妍都会来锦喜阁小坐片刻。两人不过是闲话家常，聊聊熟悉的人事。君瑜妍发现江浸月的茶艺很好，泡出的茶韵味绵长。她佯装要跟江浸月学茶，好来向尚玉白献宝。江浸月只是浅笑不语。君瑜妍每每说起尚玉白，脸上洋溢着娇羞和喜悦，那是江浸月不熟悉的感情。难道这就是爱么？每想及此，江浸月心底总透出淡淡地酸涩。
一日，君瑜妍求着江浸月去园子里逛逛。两人信步而走，不觉来到锦颜轩。章景蓝正出院子，见二人不由分说扯进屋子，让丫鬟小厮好一番忙活，布了満満一桌子的茶点吃食。一下午，只听得章景蓝喋喋不休。章景蓝什么都敢说，也不怕说失口，因为不管她说什么江浸月和君瑜妍都微笑而认真地听着。因此江浸月知道了纪岚月刚嫁进来的时候，尚夫人还没过身呢，她们俩的关系非常好，真的跟姐妹一样。尚夫人死的时候没人比二夫人纪岚月更伤心；江浸月还知道四夫人李芸儿以前是纪岚月的丫头，因为唱得一手好戏被老爷子看中了，本来也还疼爱有加的，过府不到一年就怀了身孕。谁成想这小女子命不济，孩子在肚子里才三个月就流了。说也奇怪，她那日白天还好好的，就是从后花园回院子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团黑物撞了一下，也不没见伤到哪儿。结果后半也闹肚子疼，叫了几个时辰，人被折磨得实在可怜，孩子就这样没了。人倒没事就是开始痴痴呆呆的；章景蓝就是那段时间进得门。她说尚门没有再生子嗣，不是老爷子的问题，是尚家受了咒了。要不，怎么连吴淑芬的儿子也不长命呢，都长到七岁了，健康活泼得很，楞给掉井里淹死了。还有刘绍芳那娘们，为了怀上小崽子，什么招数都使上了，结果呢，还不是和她一样。可是关于尚玉清和尚玉白的闲话，她说的就少了。这似乎是尚家最大的忌讳，江浸月只能依据尚门清白的只言片语来猜测它的完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暗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