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段楚江

2、弦惊

　　第二章弦惊
　　北蓟军驻扎在临易河旁的高地上，背靠北砀山，南邻湍急的临易河，两道天然屏障让这座营寨易守难攻，也让周伯和的行军异常艰难，三千兵马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敌军的探哨进入左侧的密林中，人噤声马衔绳，如此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敌军的营寨。
　　“二妹妹，快醒醒，咱们到了。”繁书背着小杨爬上了营寨后方的一片高岗上，才将她放下来。
　　“唔？”小杨揉了揉眼，看着繁书，片刻后道：“热闹在哪？”
　　“你看。”繁书指着密林中，手搭在她肩上，“看到周大哥了吗？”而后解下一直斜挂在身前的黄杨大弓，弓弦上还残留着小女孩的体温。
　　繁书得意地说：“你看好了，我的箭上绑了硫磺、硝石和木炭，等伯和大哥开始冲阵的时候，咱们就烧脚底下那座粮仓，敌军必定大乱，待他们倾巢而出之时，我们既能帮伯和大哥吸引敌军注意，又能将敌方兵力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小杨迟疑地看着他手中的长弓，面色犹疑。
　　“二妹妹定是想说，我怎么拉得开？你看好了”说罢他左手握紧弓弦，轻轻一拉，便将看似八十石的大弓拉成了满月。
　　小杨配合地张大了嘴，而后迅速转变了脸色，狡黠地说道：“人言曹太傅与欧阳右相当世无对，果然不假，我猜你这把攻定是经他二人之手，这弓木中定然全是机括，无论力气大小，都能轻易拉开，可对？”
　　繁书泄气般撅了撅嘴，道：“二妹妹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没错，这把弓正是义父欧阳禹专门为我做的。”他将“专门”二字要得重了些，可见前去三千年，后去五千年，没有小孩子是不喜欢比爹的，只是繁书向来不爱提他那九五至尊的父皇，反而爱炫耀他清雅温文的义父。
　　“哦，这样啊。”小姑娘一翻白眼，不屑于看他得瑟。
　　就在两人叙话的当口，周伯和一骑当先，悍然嘶吼一声冲入敌营，霎时间喊声震天，营中却不慌不忙地列起长队，及时密林中烟尘滚滚声势浩大，也仅有左营的北蓟军躁动起来，战争简陋却残酷，不时有残肢断臂从战场上飞出来，或是肢体或是头颅，爆出一朵朵炽烈的血花。
　　繁书连忙以手臂挡住小杨的视线，张开嘴说了些什么，然而下面的喊声着实太大，她最终只听见几个字。
　　“别……看。”
　　“？”
　　繁书这下没办法了，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箭尾的纸包上的引线，迅速架上弓，谁知小杨突然伸手抓住弓弦，向后一拉，繁书大惊，想将她的手抓回来，但迫于引线不够长，若是再不发射出去，两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将弓弦摆正的当口，小杨娇喝一声松开弓弦，箭如鹤唳一般清啸一声划过大营上空，在繁书眼中却是飞矢不动，他眼中此刻除了那支离弦箭，远山，暗日，连营，金戈铁马，在他眼中瞬间化作虚无。
　　箭矢在他的注目下倏然爆裂，而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砰然声响，飞箭上的炸药包准确无误地在粮草上方炸开，火星四溅飞散，粮仓上不一会就燃起了熊熊烈火，不到片刻，火海便在两人脚下翻涌。
　　周伯和一枪挑翻来将，在听到这一声巨响之后也抬头愣了一瞬，然而他随后就回过神来，抢占先机，振臂一呼，大喝道：“毕方现世！天佑大周！”
　　接着就是无休止的杀戮，南周将士个个如同打了鸡血。
　　“赢了！我们赢啦！”小杨欢呼雀跃，两个小人开心地跳起来，繁书勉强忍住心头澎湃，往下方瞄了一眼，却蓦然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
　　左营正在热火朝天地厮杀，右边官道上却是一片死寂，原本该来支援的胥副将胥岘，竟然未至，繁书想起老元帅最后的眼神，不由得头皮发麻，脑中闪现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小嘉哥哥，你怎么了？”
　　繁书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杨府次女，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会将她变作人质吗？
　　他一把抓住她细嫩的手说：“胥副将反了，他没有来支援右翼，周大哥的兵少，他撑不了多久了，咱们回白壁关！”
　　小姑娘慌了神，被繁书背在背上，半跑半滚地奔下土坡，慌忙间被一块石子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小杨茫然从他身上爬起来，繁书趁势翻了个身，仰面望着阴霾的天空，眼中溢出了泪水和绝望。他大概猜到了自己就要失去很多东西，十年来心安理地享受着的父母的宠爱、尊荣与地位，无论后世评价嘉裕帝如何英明果决，他现在都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小杨蹲下来，好奇地看着他，虽不明白繁书为什么会这样，但她觉得他一定很难受，于是她拉起繁书的手，咬着牙将他拉着坐起来，大声问他：“小嘉哥哥，是石子将你绊疼了吗？”
　　繁书有些惊愕地看着那双抓着自己的，柔软的小手，突然如蒙雷击一般醒悟过来，石子如何能绊住他，绊住他的只不过是他自己。他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小杨，两人用最原始的交通工具，撒开脚丫子便在旷野上疾奔起来。冷冽的风在两人的喉中灌出火辣辣的疼痛，但没有谁想停下来。
　　尽管猜到了大局已定，再如何奔跑追赶也不过徒劳，但繁书在那一刻，心中只想要就这么跑下去。
　　终于，两个小孩气喘吁吁地抵达白壁关下，这座千年雄关下寂寥无人，城头插遍“胥”字旗，繁书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他万万没想到斗争这么快就结束了，更没想到他刚刚推测胥岘谋反，顷刻间谋反的人就成了他自己。
　　城头倏然间吊挂下来数具尸体，被铁钩穿透了琵琶骨，血迹依然干涸了。一手将小杨护在身后，泪水又模糊了繁书的双眼，周老元帅的亲随都无一幸免，那周老元帅……
　　一抹眼泪，城头上已经站满了甲士，各执劲弩对准了他，先前的宦者又是手捧明黄的圣敕。
　　“三殿下。”宦者扯着公鸭嗓，傲慢十足冲他吼道：“陛下和娘娘都想念殿下得紧，您这就随老奴回去吧。”
　　繁书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小杨便从他身后站了出来，娇声喝道：“黄寺人，你的空白圣旨上可也写了要捉拿我归案吗？”
　　黄寺人见了这位小祖宗双手一抖，尖声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快到老奴这里来！离那些逆子都远些！老奴这就是捉了自己的干儿子，也不敢对二小姐有些许不敬……”
　　“那你还不把这些弩箭都撤了，若是吓着我了，看你怎么跟皇后姑姑交代！”
　　“瞧您说的，都撤了撤了，那个你，带一队人去把二小姐请上来。”
　　“小嘉哥哥…”小杨红着眼眶，晃了晃繁书的手“你别害怕”，我去求皇后姑姑，你一定会好好的。”
　　繁书把黄杨大弓解下来握在手中，沉声道：“保重。”言毕竟是不肯再看她一眼。
　　唯恐相见无期。

作者有话说

　　本文多数主要人物性格取材自生活所见，已获得相关人员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