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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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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喝药的时候,慧觉来了。
杨正道将昨夜的事告诉了他,并且把玉簪拿给他看——这是今天早上他醒来时在枕头边发现的。他并没有昨夜如何回房的记忆。
慧觉接过玉簪细细端详,秀挺的双眉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将玉簪交给自己的从人,嘱咐他仔细收好,然后对杨正道说道:“此簪暂时放我那里,等回京后再交还于你。虽然那些将士的亡魂无意伤害你,但终究人鬼殊途,此物会使你阳气受损。稍后,我让人送些经文给你,你叫人缝进衣袍里,权当护身之用吧。”
“有劳阿叔了。”
“无妨,我本就是受了先姑母所托,来护你平安的。”
杨正道看着慧觉,陷入了沉思。经过这两次的事情,他有些明白祖母临终前说的话了。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幽明重归异路,这才是祖母让他来江都的真正用意。
想起昨夜阵亡的将士们,他对江都之行终于有了一种责任感。能让这些诚义之士瞑目的话,也算是他的功德。
“阿叔,你对这次的江都之行,知道多少?”杨正道向慧觉打听起来,他毕竟早来了一个月,还说过他是来做准备的。
“不多也不少。”慧觉含糊道,“反正我会帮你的。我就是为此事来的。”
“那今天我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慧觉的目光落在杨正道苍白的脸上,“你得好好休息,你的脸色差得跟死人似的。”
“……阿叔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等酅公他们回去后,我们也得走一趟城外,你现在得锻炼起来。”
“……好吧。”杨正道也确实躺得闷了,喊喜郎过来给他更衣出门。
杨正道住的地方,在扬州都督府东北角一方院落,院中种着栗子树,好多栗蓬已经开裂了,有几个小吏正拿着竹竿在打栗子;还有两行葡萄架,当然现在这季节,已经只剩一片枯藤挂着几片干枯的黄叶子。院门看上去比较新,可能是后来添上的。杨正道猜应该是都督府将前朝江都宫的宫殿重新划分改建过。
三十年风风雨雨,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祖父在时飞阁流丹纸醉金迷的气息,唐朝两代天子皆崇尚节俭,对这座前朝宫殿只做必要的修葺,只是透过岁月斑驳的雕梁画栋,依稀还能看出当日的金碧辉煌。
杨正道手扶着廊柱和慧觉并排慢慢走着,他抬起头,檐下的鸟巢已经没有了燕子的踪迹。
“咦,这柱子上刻了字。”他的手指摸到一根柱子上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停下脚步倾身一看,柱子上从上往下刻了四条横线,线旁有字,因为年代久远,辨认起来还挺困难的。
一阵凉风拂过,杨正道听到了一声叹息。
“阿叔为何叹气?”杨正道回头问道。
“嗯?”慧觉茫然地看向杨正道。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杨正道搁下疑问,继续艰难地辨认着: “最上面这个好像是‘茞’……然后……‘白’……‘’……啊,这个是‘禾’。”
慧觉袖手站在一边,说道:“看起来像是在标身高。前朝能在这里刻字的身份不一般,说不定都是你的亲人呢。”
“……”杨正道也想到了,胸口涌上来一点难过的情绪。这四条线,最高的那条跟他差不多高,最低的那条才到他的胸口。当初刻下这些线的人,应该都死在那场宫变里了吧。
他没了继续散步的心情,准备返回去继续窝着。
这时,不远处起了一阵骚动,人声喧哗,有一个小吏跑过来说道:“哎,你们快到前面药栏去呀,那里的牡丹突然开花了!”
一听到这个惊奇的消息,几个打栗子的小吏也顾不上捡好的栗子,丢了竹竿就跑去看热闹了。
喜郎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道:“郎君,稀奇事啊!听说前头的牡丹花开了,他们都过去看了!”
“牡丹?这个时节?”杨正道和慧觉对视一眼,均大感不可思议,遂决定去凑个热闹。
药栏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比肩继踵,议论声、赞叹声、抱怨声不绝于耳。药栏中数十朵牡丹一齐开放,粉粉嫩嫩如胭脂美人,甚为可观。
酅公早就占了个好位置,看到杨正道和慧觉过来,连忙招呼他们过去。秋日赏牡丹可不是人人都能有这个机会的。
“此时若是能来上一壶酒,真乃极乐也。”酅公略带遗憾道,他如今正服丧,是不能喝酒的,这一点,杨正道也是一样的。
闻讯而来的都督府长史却没有赏花的心情,愁眉苦脸,连连唉声叹气。
杨正道问道:“长史缘何愁眉不展,莫非不喜牡丹?”
“杨奉御有所不知。”长史道,“我到任数年,从未见这片牡丹开花过。听府中老人提起,这片牡丹至少十数年不曾有过动静了。今日无故一齐开放,事一反常必有妖,只不知道是不是祸事啊。”
慧觉道:“依我看,倒是长史多虑了。如今太平盛世,安知不是祥瑞。长史若不放心,就请巫者过来看看也可。”
长史琢磨了一下,也只能同意了。
看着长史忧心忡忡的模样,杨正道他们也没了赏花的心情,便各自散了。
今夜又是一个好天气,春花秋月总关情,杨正道想起白日的牡丹,不知在这月光下又该是如何光景。他蠢蠢欲动想一探究竟,但是又想到自来江都后他就变成了夜里散个步就能撞到鬼的体质,只好老实呆在廊下赏赏月。
喜郎靠着廊柱站在杨正道身边,头一下一下点着,这是打起了瞌睡。杨正道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循声望去,幽暗的重重廊庑深处,透出了一点微光。微光逐渐露出全貌,是一盏花灯。提着花灯的翠衣小鬟过来向杨正道行礼道:“郎君,我家娘子欲邀郎君赏月,还望郎君拨冗一会。”
“……”杨正道感觉自己一阵头疼,“你家娘子何许人也?”
“娘子姓华,道是郎君长辈故人。”
杨正道权衡了一下,夜里和一娘子赏月,还是太过暧昧了,不过对方既然是他长辈的故人,应该有些岁数了吧。再想想祖母临终前的话,他摸了摸身上袍子里的《陀罗尼品》,决定赴约。
小鬟带着他穿过深深庭院,绕过亭台楼阁,一路上倒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他们来到一处水榭,居然正是白天时的药栏,只是此处并无其他人,只有数位侍女簇拥着一位娘子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诸人皆身形婀娜。听到动静,那位娘子转过身来,杨正道借着月光看清娘子样貌,心中一惊,这分明是一位绮年玉貌的佳人。
这位娘子身着粉色宽袖上襦,下着绿裙,这样的装束曾经盛行于南朝,在大业末年的江南也曾短暂流行过,如今已没有人这样穿了。这位娘子的妆面亦非时下流行。若是有些年纪的老人,大概能看出她的装束,是大业时期的宫中样式。
华娘子向杨正道行礼道:“妾华氏,双名迟迟,听闻故人之孙到来,难抑思念之情,故而冒昧相邀,得郎君相就,不胜感激。”
杨正道亦回礼:“华娘子客气,能得华娘子邀请,是某的荣幸。某弘农杨正道,行六,娘子唤我一声六郎便是。”
华娘子摇头道:“尊卑有别。郎君是我故主之孙,不能失礼。”她邀请杨正道入座,唤来婢女布菜上酒。杨正道推辞道:“我正服丧,不合饮酒。”
华娘子闻言,便叫婢女撤了酒盏,准备上茶,杨正道再次推辞:“华娘子有所不知,我正在此养疾,医者叮嘱不得饮茶。”
“无妨。”花娘子笑道,仍叫婢女上茶,“郎君亦知我非凡人,此乃昆仑玉露,凡人饮之可延年益寿,与药性不冲突,郎君但饮无妨。”盛情难却,杨正道只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果然与茶味大不相同,不一会儿,便有通体舒泰之感。
华娘子怔怔望着杨正道,叹道:“郎君可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华娘子请讲,我洗耳恭听。”
华娘子嫣然一笑,娓娓道来。
此处本是前朝江都宫,更早之前,则是扬州总管府。时任扬州总管的晋王,日后的隋炀帝,便居住于此。他在卧室外,命人种植了一片牡丹。
一日,晋王与诸葛学士共坐,晋王知道诸葛学士善算术,问道:“近日吾卧内芍药已开。诸葛卿要不要算算,到底开了几朵?”
诸葛学士也不推辞,命人取来算筹推算了一下,说道:“正七十九朵。”
晋王颔首道:“卿稍待片刻,我去数数看。”
言毕,晋王入内,命左右之人去点数牡丹,他自己则站在药栏之前,欣赏着美丽的牡丹芳姿,一会儿,左右前来汇报,正是七十九朵。“嗯。”晋王环顾了一下,看到还有两朵牡丹正含苞待放,便命人取了一卷书来,坐在栏边观阅。
为了防止鸟雀啄食伤了花容,负责种花的花仆们在花枝上系了红绳,绳上穿着铃铛,若有鸟雀来停靠,绳子的颤动会带动铃响,铃声便能惊走它们。
此时,清风徐来,铃声清脆,眉目清俊的晋王着蓝色圆领袍,衣上绣着缠枝暗纹,倚栏观书,有一种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读了数十行,两朵花果然次第开放。
晋王俯身低眉浅笑,一手轻抚其中一朵牡丹,叹道:“何乃姗姗而来迟耶?”晋王手中的那朵牡丹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冠,只是在药栏边坐了片刻,就染了一身的牡丹花香,将原来身上的熏香都盖过去了。
晋王回去,忍住笑意对诸葛学士说道:“诸葛卿确定没算错吗?”
诸葛颖又拨了一下算筹,惊道:“错了错了,是八十一朵!”
晋王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才将实情告诉了诸葛学士。
华娘子流露出惆怅的神情,说道:“这些年,妾姊妹相继谢逝,这段回忆也无人可以倾诉了。”
杨正道沉浸在华娘子的故事里,他的目光落在沐浴着月华清辉的牡丹上,想象祖父当年,是否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看我,净顾着絮叨自己的事情,郎君一定无聊了吧。”华娘子扶额摇头道。
“不,不会。能从华娘子这里听到先大父的事情,我很高兴。毕竟,也没什么人跟我说他的事情。”
“今夜既是我做东,总要叫郎君尽兴的。且让小娘子们为郎君一舞,聊作消遣吧。”
华娘子一挥手,月光下,幻化出数位年轻的绝色佳人,开始在牡丹花上凌空而舞。空中自有仙乐袅袅,唱着《江都夏》:
黄梅雨细赉秋清,枫叶萧萧江水平。
飞楼绮观轩若惊,花簟罗帷当夜清。
菱潭落日双岛舫,绿水红妆两摇漾。
还似扶桑碧海上,谁肯空歌采莲唱。
风起之时,华娘子与歌舞娘子倏然而逝,杳无踪迹,空余一地落红。
第二日,听说药栏的牡丹一夜之间,全部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