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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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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道运气是不错的。他从马上摔下来,并没有外伤,只昏迷了一日便清醒过来,医者看过后,确定他没有内伤,不过还是嘱咐他卧床休养几日。
酅国公殷勤过问他的伤情,说道:
“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万事有我。我会上书向陛下请求多留些时日,待你伤好,再一同启程。”
杨正道过意不去:“不,不用了,不好因我一人延误众人的行程,还是按时启程吧。”
“这……”酅国公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好,医者也嘱咐你要静养,若六郎你路上再出意外,我可怎么跟先祖母交代呢?”
“我无事的。京中诸事都等着从兄回去处理,怎好耽搁。”
两人争执不下,一旁的喜郎插嘴道:“不若郎君留下休养,酅公随众人一道回京去,留些人手在此照应便是。”
“喜郎!”杨正道不悦,低声呵道。
“如此也好。”酅公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这样最好。
敲定了日程,酅公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去了。
杨正道在床上躺了一日,都没再见到慧觉。夜里喜郎端药来,说道:“今日白露,厨下做了羊肉汤,可惜医者说郎君在服药,不好吃羊肉。”
“我不能吃,我那份都给你。”杨正道抿了一口药茶,皱眉,这药可真苦!
“真的?”喜郎雀跃起来,欢喜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真的。”杨正道被喜郎逗笑了,一口喝掉药茶,说道,“吃完羊肉,你去找点东西把窗堵上,今日风声有点大,吵得我睡不好。”
“好嘞!”喜郎高高兴兴端了药碗出去。杨正道躺下去,耳边满是从窗棱漏进来的大风吹得幄帐猎猎作响的声音。
今日的风声可真喧嚣。
喜郎怎么还不回来?
迷迷糊糊间,杨正道听到风声中断断续续传来熟悉的调子。他凝神一听,外面好似有许多人在唱着关中的小调。
杨正道离家有段时间了,这小调勾起了他乡愁,他想起京中的妻子和两个幼子,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出去走走。
夜里起了霜,被月光一照,地上明晃晃地一片。
风一起,便吹散了在房内蓄起的暖意,杨正道拢紧了大氅,慢慢走着,不时有枯叶被风带着,打到他的身上。小调时远时近地回响着,杨正道忍不住跟着轻声和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渐渐地,周围就看不大清楚了。杨正道停下脚步,皱眉环顾四周,想了想还是打算回去。小调的声音却骤然清晰起来,雾气越发浓厚,像罩了一层帷幔,四周影影幢幢,有人语声和脚步声,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我该不会又见鬼了吧?
杨正道自嘲地想着,他正打算找个人问路,身后突然被撞了一下。杨正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后回身说道:“对不住……”待看清他身后的人时,杨正道没说完的话到了嘴边,临时转换成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无头人,或者说,是一具无头的尸体,脖颈上光秃秃一块碗大的伤口,血肉模糊,衣袍上满是斑驳暗淡的血迹。无头人的腋下夹着一个球状物体,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正面朝向杨正道。杨正道这才看见他腋下夹着的是头颅,眼睛一眨一眨的,双唇张张阖阖,说出带着关中口音的话:“对不住兄弟,我脑袋没在脖子上,看不清路。”
杨正道惊恐地后退一步,夺路而逃,结果又撞上了一堵肉墙。
“没事吧,兄弟?”
一只手伸到了杨正道的面前。杨正道不敢接,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裸露着白骨腐肉的脸。
杨正道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都这么多年了还没看习惯啊,怎么这么胆小呢。”无头人把脑袋往脖子上一套,朝杨正道打量道:“咦,郎君好生面善,是新来的吗?”
无脸人嗅了一下,说道:“你什么鼻子!这郎君是活生生的人!”
“我鼻子早不能用了……”无头人抱怨了一句,旋即惊呼,“什么——你说他还是活着的?”
无头人的话让周边起了一阵骚动,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聚集过来。雾气中传来说话的声音——
“活人?有活人?!”
“是生面孔?”
“郎君何方人士?”
杨正道心跳得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这些靠拢过来的,几乎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人样,缺胳膊断腿的,脑袋颤悠悠挂在脖子上的,胳膊被齐肩削去只剩一片肉连着的……
“郎君怎么不说话呀?”
杨正道站不起来,他飞速思考着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办法可以平安脱身,然后悲哀地发现除了诵经,他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个声音嫌弃道:“你们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快收拾收拾,没看到郎君快被你们吓死了!”
众“人”恍然,连连跟杨正道道歉:“对不住呀,郎君,我们太久没见到活人了,大家都已经习惯这个样子,懒得收拾了。”
他们边说边整理自己的遗容,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纷纷变作自己生前的模样。
也有不以为然的:“又不是见婆娘,要那么齐整干什么。”不过到底还是把自己变回了个人样。
先前那个无头人对杨正道一拱手,道:“郎君莫怕,我等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对他没有敌意。这个认知让杨正道心下稍安,加上他们变幻出来的模样也让他们看上去不那么可怕了。
杨正道仍然有些害怕,他试着站起来,两脚却很无力,眼看就要再次摔倒,离他稍近的一人扶了他一把。杨正道感觉到扶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冰冷得像冰鉴。
见杨正道站稳了,那人立刻就松了手。杨正道道了声谢,问道:“你们、你们是何……呃……何人?”
无头人昂首骄傲说道:“我等是独孤将军的近从!”
“独孤将军?”杨正道听到这个称号,感觉有点熟悉,他认识好几个“独孤将军”,但显然跟眼前这人口中的“独孤将军”对不上号,因为他认识的独孤将军们都是活的。他重新观察着面前的十几个人,个个都长壮威武,浓眉大眼,不怎么狰狞可怖了。
“独孤将军,郎君不知道吗?右屯卫将军,汝阳恭公之弟,至尊藩邸之臣!”
“唔,我想起来了。独孤将军,也在此吗?”杨正道确实想起来了,他说的是武节公独孤盛。他的祖母曾经告诉过他,那些为大隋死节的诚义之士,他的祖母让他永远不要忘怀这些英烈。
为首的壮士垂头丧气道:“我们找不着将军了。”
有一人说起:“听郎君口音,也是关中来的吗?”
“是。”
“郎君贵姓?”
“免贵姓杨。”
“咦,我看郎君面善!”一人惊呼。
众将士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真的,诶,像至尊!”
“你没看错吧?”
“没错,我陪着将军见过至尊好几次呢!至尊圣容我怎么会记错!”
“郎君说他姓杨!”
“该不会是皇族之人?”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杨正道。杨正道说道:“嗯,你们说的至尊是我祖父。”
众将士惊呼:“是皇孙殿下啊!”
十几个人一齐向杨正道行礼,杨正道阻止不过来,连忙说道:“诸位请起,某不敢受此大礼,大隋已亡,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皇孙了。”
“大隋,亡了?”为首壮士颤声问道。
杨正道点头:“亡了,亡了三十年了,如今已是大唐的天下了。”
一人叹道:“三十年……”诸将士沉默了片刻,仍向杨正道稽首而拜:“就请皇孙殿下代至尊受此一礼,全我等君臣之义吧!”
“……好吧……”杨正道勉强接受了这一礼。诸将士站起身来,一人怒道:“可恨裴老贼!以下犯上,天地不容!郎君可知晓那裴老贼什么下场?”
杨正道略一思索,道:“大唐天子以弑逆之罪将他流放岭表,卒于当地了。”
“呸!便宜他了!”
“就是,太便宜他了!”
杨正道说道:“独孤将军想是已经往生,诸位为何仍然逗留人间?”
诸将士面面相觑,良久,有一人道:“不瞒郎君,我等思念家乡,江南虽好,终非吾乡,所以心中煎熬,夜夜不得安宁。此去关山路远,我等孤魂野鬼,欲归不得,想是因这执念,不得超生。”
诸将士纷纷附和,之前的义愤填膺又转为乡思。
为首的无头壮士说道:“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郎君能答应。”
“我可以为你们做什么?”心中悯然的杨正道对这些将士的亡灵已经不再害怕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玉簪,珍而重之地用袖子擦拭干净,递给杨正道:“郎君回京时,请将此物一并带走吧。随便丢在大兴哪里都好,只当我们回家了。”
对这些漂泊异乡的亡魂来说,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杨正道郑重接过玉簪,说道:“回京后,我会将此簪供奉在大兴善寺,并为诸位做一场法事,愿诸位早得解脱。”
诸将士动容,向杨正道一揖,消失不见。雾气散去,仍是月明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