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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忽如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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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能快些见到她,他不得不破例利用了一次捷径,借用了爷爷的司机。当绿色军用吉普车一路疾驰到了她所在的小城时,他这才想起来,并不熟悉风水村的具体位置,玉平家又没电话,只得叫司机把车开去汽车站,让他们的车跟在小客车的后面。好不容易到了通往风水村的山道前,又发现山道太窄,汽车无法通行,他只得打发走司机,自己连跑带颠地就往山上去了。
山路泥泞,应该是才下过一场暴雨。几步下来,黄黑色的泥汤溅得他的裤腿上斑斑驳驳,一双雪白的球鞋宛若沉到沼泽里的小船,只剩了鞋面上一点点白。对于有着洁癖的人来说,原本这一切是很难以忍受的事,但在这个时候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为了能快些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别说只是脏一点,就算刀山火海又能怎样?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大踏步往前奔,没多久就到了村东口,有快嘴的人见到连忙跑去玉平家做了通告,玉平在半道上将他拦截了下来。
“我就猜到你还会来的!看,猜准了吧。”玉平伸出一只手愉快地与他互拍了一下。
“知我者,玉平也!”赵贤斌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玉平暗指的是什么意思。风水村虽好,但还不至于让他在这么短时间光临两次,自然是为了春晓而来。
玉平拿下他的包,似笑非笑地说:“不过不巧,她没在家。”
“啊?”他心里咯噔一下,望着玉平,不解其意。
“她今早和玉梅一起去羊楼洞采茶去了。要过几天才回。”
赵贤斌一听傻傻地顿在了那里。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好几天不在家,一时悔得要死,要是早一天来该多好。半晌,他木然地问道:“她采茶去了吗?”又马上意识到这话问得毫无意义,连忙解释道:“我是说那地方是不是离这里很远?”
“很远。”玉平挎着包已经兀自往家走了。
“到——到底有多远?”他追上两步问。
“得坐好几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关键是,到那的车每天只有早上一班。”玉平狡狯地瞅了他一眼,居然还面带笑容,丝毫不顾及人家这会儿正难受得要死。
“这样呀!”赵贤斌干不呲咧地笑了下,那毫无掩饰的尴尬失落的神态看起来好生可怜。
“噗嗤——哈哈······”玉平再也憋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得弯下腰去一边指着他道:“你应该去照照镜子,看下自己的表情。哈哈哈,真是太过瘾了!”
“啊?”赵贤斌一只手本能地贴在面颊上,无辜地问:“是——什么表情?”
“失魂落魄外加白痴的表情!怪不得人家都说,这人只要一恋爱,智商自动降级若干个等级,以前还以为这话只适合女人,想不到男人更甚之。哎唷嘻嘻,肚子都要被你笑爆掉啦······”笑了半天,玉平见他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终于不忍心再逗他了,正色道:“哎呀,逗你玩的啦!她是去附近的茶山摘茶去了,一刻钟就能到那哈。”又伸出巴掌搭在他肩头,说:“先回家吃点东西,我再带你去找她。”
这小子!坏得透透的!赵贤斌心里恨恨地,脸上却不自觉地晕开了一朵花儿。
村里的茶园位于东边的山顶背面,离家也就一两里地,已经承包给私人经营了。茶园正值夏龙井的抢收季,方圆十几里地的村姑儿童妇女们一得闲便去茶园帮人采茶,赚点儿零花钱,特别是放了暑假的学生娃们,几乎人人都要去赚一点。
在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绿色垄形球状灌木丛中,零零落落掺杂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女人身影。赵贤斌远远地在那些身形中仔细地搜寻着春晓。他心急火燎地跨过一垄又一垄的茶树,朝着一个拖着长长马尾辫的侧影飞过去······临近了,他反而不那么急切了,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十米左右,无比得意地看着她的背影,预想着即将见面的一刹那间的狂喜,就像一个终于得到了苹果的小孩,只是把玩着苹果而不舍得那么快去咬掉一口似的。
玉梅也在春晓一起,只是两个人都顾着埋头采茶而没发现他们。这样过了几分钟,玉梅无意间一扭头,一眼掠到了后面的贤斌哥还有站在不远处观战的她哥哥,一时惊得喔起嘴巴,刚要发出惊叹,看见赵贤斌一个手指头贴在嘴巴上,玉梅立刻会意,赶紧闭上嘴巴,轻手轻脚地继续装作埋头采茶的样子。
赵贤斌悄悄地从春晓的身后踅到她跟前,她一抬头,吓得怔怔直抖——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那个魂牵梦萦的人,竟忽如天降般在她的面前立着了!她一时瞠目结舌,手脚也凝固了,仿佛武侠剧中被高人一个手指忽地点住了穴位,只有胸口在突突地起伏着。
赵贤斌笑盈盈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张开双臂,等着她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等了许久,她不但没有扑过来,惊诧的表情也慢慢收拢,然后,一秒钟变了个颜色,说不清是怨愤是漠然还是傲慢。又僵持了一会,她忽然一个转身,快步往回走,好像那背影都在生着气似的。
玉梅原本还在一旁假装摘茶,看到情况有变,赶紧喊:“春晓,等下我唦。”一边抓紧时间对着满脸困惑无助的贤斌哥解释说:“哎呀,你来得太晚了,人家等得花儿都快要谢掉啦。”说着就跑去追春晓了。
“来得太晚了,等得花儿都要谢掉了?”在稍一咀嚼玉梅的这两句话后,他焦灼纷乱的心好似被突然浇上了一盆蜂蜜,叫他一下甜到了心坎里;又忽如一阵春风吹过,千树万树梨花开在了他心田里。“原来,她真的在想我在等我!我果然没判断错!”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激流裹夹着一股巨大的欢欣在他的血液里肆意奔腾着,以至于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跟着雀跃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幸福击晕的感觉。
玉梅快步跟上去,二话不说,抢过春晓手里的茶篓,向她努努嘴,又眨了眨眼,然后朝她哥哥那儿跑去了。春晓木讷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已然明白,她必须要独自面对他了,躲,是不可能的了。她承认,当她猛地看到他时,确实有被各种情绪同时冲击的感觉。她的的确确有过盼着见他,疯了一样想他的时候,但当她一天天满怀着希望盼着他,又一次次见不到他的踪迹时,希望便变成了失望,到后来,失望又快要演变成绝望了。她总是一边想着他,一边又胡乱地揣测他,她猜想,他回到了那个花花大世界,一定早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没准儿身边又挽了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了呢。她一边揣测着他,一边又怨艾他,既然早就做好了一去不返的打算,又何必偷走她的心?她一边怨艾着他,一边又伤心难抑,竟然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家伙。这些情绪夹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心。而现在,他又忽如天降,没有招呼,没有预告,在她就将要心死绝望的时候。凭什么呢?他凭什么可以这样呢?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以为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猫小狗狗么?以为他是千金不换的一剂妙药么?呸,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既然他可以随心所欲,那么,我也是可以的!还张着个手臂!难不成等着我去扑?哼,门儿都没有!她越想越气,越气步子挪得越快。出了茶园,又直奔山上去。只要翻过这一座山,就到风水村了。
赵贤斌在后面紧跟着她的步伐,不超越也不落后。他在等她消气。记不得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是女人天生是水做的,女人的心天生是柔弱的,无论她的外表看起来多么坚强,她依然需要一个有力的臂膀,一个可靠的依附。她生他的气,这也恰恰说明她是在乎他的。所以,他需要耐心等待,然后,适时给她一个有力的拥抱。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她,他们,将会是最亲密的情侣。
山路泞泥,穿着沉重套鞋的春晓没法跑太快,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此刻,茶园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脑后,山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加快步伐,以期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忽然,一个趔趄,脚底绊着了一块石头,一时重心不稳,又加之步子太急,竟毫无悬念地一头扑倒在了泥泞中。这一幕始料未及,赵贤斌想去扶,但已来不及了。
春晓坐起来一看,满身的泥浆把她的衣裤染成了脏兮兮的黄黑色。天哪,怎么这么倒霉呀?你们谁都来欺负我!“啊——呜呜——”她忽然放声哭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她跌倒在泥水中又放声哭起来,赵贤斌是既心疼又觉得好笑。他心疼她摔伤了皮肉,他笑她像小孩子一样任性耍赖。他快步跑上去,一俯身张开两臂从她的正面胳肢窝插过去,她的身体虽丰满分量却不重,只消轻轻一垒便轻松地将她带了起来。他毫不顾忌她满身的泥浆,紧紧地抱住她,在她满是泪痕的面颊旁温柔地道着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应该早些来看你的。”
其时,春晓满心的委屈经过一阵哭喊已然得到了些许发泄,被他架起来后慢慢停止了哭泣。但一听到他道歉的声音,刚刚退潮的愤怒委屈又齐涌上来。她用力地想要推开他,却又推不开,便疯子一样拳打脚踢,大吵大闹:“奇怪,你干嘛要道歉?我是你什么人呀?还不快点滚开!”
无论她火气多大,怎么折腾,赵贤斌只是紧紧地搂着她,任她满是泥浆的手脚在他身上留下片片污痕,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等她折腾累了,也骂够了,他才稍微松开她一点点,用很严肃的眼神看着她的脸。他那样严肃的眼神在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禁有些紧张,但经过这一阵子的闹腾,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了,便也无声地倔强地冷面对着他。
忽然,他的脸逼过来,两臂不觉间加紧了力度,她逃无可逃,只得闭上了眼睛,任由小心脏七突八跳。见鬼了!这个人每次都能搞得我神智不清,心律紊乱!
但这次他又只是温柔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朱唇,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平静而清晰地说道:“因为——我喜欢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这一刻,她闭着的眼睛里似有万朵金花在闪耀,七突八跳的心也渐渐沉定下来。她不再挣扎,两只手不自觉地慢慢贴在了他的腰上,脑袋也不听使唤地倚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幸福有时候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跳出来拥抱你,当你以为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