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星小河

1、第一章

　　正值盛夏，烈日炙烤，空中的水汽带着黏糊糊的热度。
　　走出易元国际大楼，林未央忍着空气中的燥热，用手掌冲着脸颊扇着风，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消息：
　　“我马上进地铁，你呢？”
　　没多久，手机响起短信铃声：
　　“C出口见。”

　　林未央就读于T大法学院。响亮的名校招牌，精英化的教学模式，让T大法学在行业内炙手可热。离毕业尚有一年之久，未央已然跃跃欲试，向业界翘楚——立诚律师事务所投出简历，应聘实习生职位。

　　乘地铁到达樊川公司附近，走出地铁口，未央四下观望，寻找樊川的车。

　　斜前方传来一个男声：“未央！”

　　随着车窗降下而出现的，正是樊川的那张招桃花的侧脸。

　　未央利落地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跳进车里。
　　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长发在脑后盘成髻，身着黑白相间的无袖长裙，冲未央笑了笑。
　　“我搭地铁回去就好，明天见，樊经理。”女人说着，打开车门。
　　“嗯。”樊川回答着，并没有看她，眼里也不带一丝情绪。

　　待那女孩下车，林未央眯着眼睛笑得狡猾：“你的新女友？”
　　“事儿多。”樊川发动车子，岔开话题，“想吃什么？我们公司附近一家餐厅不错，要不要尝尝？”
　　“我以前去过没？味道怎么样啊？……哎对，最近不能吃辣，过些天面试，我怕上火。”
　　“又要面试？”樊川蹙眉道。
　　未央拉开遮阳板前的镜子，自顾自地整理着耳后的碎发：“今天是二面，下次终面。”
　　“立诚？”
　　“嗯哼。”
　　樊川有心戏弄她：“终面直接跟大PAR过招，紧张吗？”
　　未央挑眉斜眼瞪他：“你见我紧张过？”
　　樊川哑然失笑。

　　饭桌上，樊川摆弄着手机：“说起来，立诚在B市分所的有一位合伙人，经常合作。”
　　“做IPO业务？”林未央应聘的恰好也是银行、金融业务，便开口问了一句。
　　樊川戏谑道：“我说，你去给人家做助理，不如来跟着我混。又笨脾气又不好，丢人现眼了，砸的是T大的招牌。”
　　未央气急败坏地夹起一筷子菜，强行塞进樊川嘴里：“吃饭都堵不住嘴。大男人这么嘴碎难怪找不到老婆。”

　　樊川与未央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两家人是祖辈的世交。
　　二人本科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樊川本科毕业后也考入T大法学院硕士。之后从事投资银行的工作。起初被师兄弟调侃“一入投行深似海，从此老婆是路人。”
　　谁曾想一语成谶，樊家阿哥男人三十一枝花，却始终没有固定的女朋友。

　　樊川冷不丁被噎住，费劲咽下一大口食物，没好气道：“本来帮自家妹子忙，助你面试一臂之力，看你底气这么足，还是算了。”
　　未央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要不要这么别扭啊真是的：“面试你甭操心。等我打进立诚内部，你让朋友帮我推荐个靠谱点的律师带带我吧。”
　　“靠谱的律师谁带实习生啊，尤其是像你这种不听话的，气都被气死了。”
　　樊川说着，却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带着熟人间的调侃：
　　“唐律，多久没见了？”
　　“最近忙什么大案？”
　　“…没什么大事，有日子没见了，什么时候有空喝一杯？”
　　“哈…行，我带好酒，你且等着。”
　　“行，就这样，那你忙着。”

　　未央一只手用勺子拨着碗里的粥，另一只手托腮，抬头看着樊川。
　　“得，周末免不了一顿酒。”樊川晃了晃手机，看着未央。

　　“樊总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在下佩服！”未央抱拳，眼神里却丝毫不掩饰鄙夷，“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又是几个意思？不打算默默无闻春风化雨吗？你的高风亮节呢？”
　　樊川冷哼，继而笑道：“高什么风亮什么节？我给你帮忙，不让你看到算怎么回事？人情债我跟谁讨去？”
　　“啧无商不奸！”

　　一周后，未央再次踏入易元国际16层的办公区。经过前两轮笔试和面试，早已摸清立诚HR的偏好，樊川说的没错，她是初生牛犊，不怕大PAR。
　　由一间空置办公室充当的“候考室”里除了未央，还坐着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女生眉头微蹙略显焦虑，而男生淡定而坦然，眼角带笑。
　　未央看向那男生——西装妥帖而合身，坐姿自然，短发利落额前垂着些许刘海，黑框眼镜显得温和而书卷气。
　　像是注意到了未央毫不遮掩的打量，男生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却没开口说什么。
　　未央回之以微笑，挪开视线。

　　行政秘书叫到未央的名字已是半小时后。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咖色套裙，仪容得体，目光稳定而亲和。她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简历，很快抬起头：“林小姐吗？请坐。”
　　“谢谢。”
　　“我姓卢，立诚B市分所的高级合伙人之一，很高兴认识你…”
　　……
　　面试并不难，在询问了未央之前在投资投行等机构的实习经验，以及对于基本的金融分析工具的了解和使用情况，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后，场面甚至算得上氛围轻松的聊天。

　　来之前，未央还在揣摩樊川送给她的面试金句：“be rigorous”(严谨一些)“be yorself”(自然一些)，心里暗暗吐槽：“都rigorous了还be myself个鬼…”直至方才，未央才感慨，帆船哥哥此言诚不欺也。

　　行政秘书没有让未央回等候室，而是将她带进休息室。
　　立诚的休息室，其实便是吸烟室和茶水间。咖啡机就放置在未央身侧的操作台上。

　　适才和她一起等候面试的男生，看到未央，笑得明朗：“感觉如何？”

　　未央想，刚刚一起等候面试的女生已经提前离开，想必结果并不太好，而立诚此次的招聘计划，只要两名实习生，看来自己八成已被录用。

　　“不好不坏。我叫林未央，T大法学院研二学生。”
　　“程永宁，Z大，应届毕业生。”男生眨眨眼，笑道。
　　未央对此人印象不坏，眯眼笑道：“原来是师兄啊，失敬。”
　　“不敢做T大学霸的师兄。”程永宁笑着谦让道。

　　正说着，茶水间进来一个男人。浅色衬衫，个子很高，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拿着电话，行色匆匆。
　　一只手要操作咖啡机，他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显得有些窘迫。

　　未央帮他放稳水杯，又帮他把咖啡盛上七分满。

　　律师先生利索地交代了几句，挂掉电话，伸手接过水杯，冲未央笑道：“多谢。”

　　未央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约莫一米八的个头，头发极短，发质极硬，脸部线条分明，单眼皮，双眼狭长，微眯而显得狡黠。他也正打量着她，嘴唇很薄，此刻微笑着，更是抿在一起，五官看上去硬气而棱角分明，气场更是利落而果决。

　　“没关系。”未央收起目光，点头道。

　　他并不急着回办公室，问未央和程永宁：“参加面试的实习生？”
　　程永宁也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
　　“哪个学校的？”男人冲着程永宁微微点了点头，继而将眼神落在未央身上。
　　“T大。”
　　律师先生眼睛眯着，似乎想到什么：“贵姓？”
　　“双木林。”
　　“研究生二年级？”
　　“您看过我的简历？”未央好奇。
　　“嗯…”对方脸上亦浮现出笑意，“简单看了看。”

　　未央正犹豫着要不要在做自我介绍，只见对方笑了笑，向她伸出一只手：“唐城，幸会。”

　　未央意识到，这位大概便是樊川电话里的“唐律师”。

　　话音未落，卢律师走进休息间，向未央和程永宁表示祝贺——他们二人已被录用，稍后HR会与他们面谈工作流程和薪资情况。随后，卢律师便同唐城一同走出门去。

　　茶水间外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我？我哪有时间带实习生？没辙，天生劳碌命，咖啡续命呢…”
　　唐律师普通话很标准，却有些南方腔的温润，声音如其人，沙哑而慵懒。

　　“他本就是南方人。”樊川在电话里笑道，“行，恭喜你。这周我出差，回来了请你吃饭。下午早点回去，问候叔叔阿姨好。”
　　回家的地铁上，未央打开手机网页，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再次浏览立诚B市分所合伙人的简介。
　　唐律师的经历有几分特别，果然是出生在吴侬软语的江南地区，本科就读于西南某名校，后于上海一所名校取得金融与法律双硕士学位。林未央不禁咂舌，她当然清楚双硕士读下来有多困难，真是要了命的累。
　　五年前，立诚律师事务所在B市成立分所。唐城作为B市分所元老，在B市安营扎寨，为私募股权投资基金提供法律服务，其客户包括许多国内外企业；韩、日两国政策投资银行，以及几家基金管理公司。
　　未央看到唐律师的照片，和这些客户的名头，不得不承认此君的实力。工科背景，金融法学双料选手，还有丰富工作经验，这厮在猎头眼里，大概如国宝一样。

　　若非有一面之缘，怎敢将这简介中的带着仙气的前辈，和樊川嘴里说的那个喝酒泡妞侃大山的纨绔子弟画上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