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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冯夷 再见到冯夷 ...

  •   再见到冯夷的时候他依旧一身素白,参差的长发垂散在腰间,给人一种永远抹不掉的懒散却毫不觉得凌乱。当他转头看到我的时候,能让我毫不犹豫地从他那双斜长魅惑的眸子里读出,那种惊喜期待后的失落。
      但我于此只好笑笑,然后说了句:“好久不见。”

      冯夷是只妖,道行千年的河妖。大概沿着村外的河岸转转,有缘人来的时候他会现身。虽然到现在我也不太清楚他对于“有缘人”到底是怎么定义的,但是我知道,师兄是;我,算是撞上了。
      “怎么来了,想通了来寻仇的吗?”冯夷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事儿我到现在还烦呢,”我不悦地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师兄他在哪么?我想找他。”
      冯夷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在与我沉默地对视了良久后,点点头。
      这情形让我有点疑惑,开口问他:“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吗?”
      冯夷对我风骚一笑:“五年呢。”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师兄,穿着粗布麻衫,跟在父亲后面,表情恬然淡薄。而那温润的面貌和气质,让我不禁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远处传来滚滚的春雷,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湿润芳香的气息,在第一场春雨降临之前,我听到他清晰地开口:“惊蛰了。”
      惊蛰了。

      师兄本名宁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实在负担不起又恰巧遇见我父亲,父亲说他天赋异禀,是块好材料,问愿不愿意和他学除妖术。当时他只是点点头没说任何话,这对于同龄人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似乎只是个简单的选择。在师兄父母千恩万谢的衬托下,师兄的冷静倒显得有点无奈和冷漠。
      我与师兄相伴一年。相处的时间和很愉快,像大多小孩一样,上树摘果下河摸鱼,瓜田李下提鞋正冠。然后又到了来年的惊蛰。我要被送往师父门下学习铸剑。离别的时候十分的不舍。我看着师兄说:“昨天逮的虫被让它跑了,等我回来一块玩儿。”师兄说:“我给你留着,如果它跑了,再给你逮个大个儿的。”
      谁料一别五年。

      再见师兄时我还是呆了一呆。我知道他不会再如十几岁的小孩子只高我一头,陪我玩那些游戏,但是看到他长成现在的我没法触及的翩翩少年的模样,昂首挺胸负剑站立在我面前时,还是不由得低下头摸摸鼻子。
      然后听到他轻轻地喊我:“尚安,”那声音就像卷起杨柳的春风蒙蒙地扑面而来,柔软细绵,“还斗蛐蛐吗?”
      我咧开了嘴。

      这五年来师兄没有辜负父亲“天赋异禀,资质聪颖”的评价,已成了享誉一方年轻有为的除妖师了。而我五年来也算不错,至少在师父眼里也算个“独具慧心”的孩子,同辈的师兄弟里也只有我开始正式铸剑了。
      这次回家我给师兄带了礼物。但我想在临走前送给他。

      我们家只杀两种妖。一种是受人委托,得了报酬的,不问是非,只管出手;一种便是作恶多端,罪孽深重的,但第二种也不会太强求,遇上了能杀便杀,打不过也绕着走。
      我临走的时候师兄出去了。除妖这种事也要讲究时辰和地点,错过了天时地利只会让以后的事儿变得更繁琐。我在和父亲道别之后还是决定去找他。不把礼物亲自给他,我不太安心。

      于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了师兄除妖——差不多是师兄体型三四倍的妖兽周身黑雾缭绕,青面獠牙。看似粗壮笨拙的爪子却异常迅速的出击着,师兄只得不断跳跃躲闪。然而下一个瞬间,却见师兄腾空而起,剑光直指妖兽左臂。灵光一闪之间,生生将妖兽左臂斩了下来。
      天空中立刻喷薄起血雾,草木,长剑,以及师兄身上那素白的衣衫,刹那间红遍满眼。我透过一切将目光锁定师兄,那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酷麻木,狠厉决绝。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由满眼鲜血转为大片空白。
      我看着那妖兽冲我而来。那种速度绝不是我能躲开的。我看到师兄眼里抹不开的焦急与惊惶。
      我近乎本能地扯下贴着的符箓和精心包裹的绢帛,将怀中的礼物比在胸前。然而在那妖兽离我一尺远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堪堪的停了下来。它长满长毛的胸口是一点一点剜出来的剑花,细碎的肉沫不断抖落下来。然后呲的一声。随着插在背后的剑的迅速抽落,原本是心脏的位置只剩一个空空的血洞。血洞后面是举着剑的师兄我看不懂的,哀戚而后怕的眼。
      像一场由恶臭和血腥编织出的噩梦。

      “怎么来了?”满身的血污让师兄没法碰我。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平静而克制地开口:“我今天要走了,其实回来给你带了礼物,过来送给你。”
      我将手中已经拆封了的剑送给他,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若不是基本具有剑的形状,练剑身和剑柄都分不出来,通体漆黑连剑鞘也没有。
      但是我知道师兄肯定接受,与他手上那把锋利无比,让他之前所向披靡的剑相比,我送的剑能让每个除妖师由心底生出渴望拥有驾驭之感。
      在师兄微微诧异的眼神中我继续说:“其实我刚才可以的。它动不了我。”
      师兄把我送给他的剑收好,背在肩上,重新拾起地上那把满是血污的剑,对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尚安啊,你的手上不能沾因果。”
      我一直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这么说,直到很多年以后。但当那时我再想起来,却只觉得毫无必要又心疼难过,既是夹杂着因果出生的人,又何必惧怕这个呢?

      我谢绝了师兄说带我回家再歇一晚的提议,免得到时候被父亲骂完还要挨师父“教诲”。师兄也没强求,把我送到城外就回去了。很难说清当时是出于什么让我没乖乖回山而是悄悄跟在师兄身后。
      我跟他到了河边。他蹲在河边洗剑。洗去手上和脸上的血污。我躲在树后静静地看他,像是回到了我们的初见,一如当年温润冷淡的气质铺陈开来,是冬夜的皑皑白雪,是月下的疏影横斜。
      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涟漪中间托起出一个人,长发垂腰,身材颀长,他张臂,忽觉风随之而转,吹得夏木作响林间芬芳。
      我看他修长的手指挑起额前的碎发,我看他凌空向师兄走来,我看他黑白分明的笑眼冲着已然精疲力尽的师兄。在我忍不住冲过去拉着师兄赶紧逃了的时候,他说话了。
      “今天挺累的呀。”
      然后师兄说:“还行吧。出了点小岔子。”
      我站在树后,觉得自己笨得像猪,师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里有妖,他们俩根本熟识!
      那妖说:“你换剑了啊。”
      师兄说:“尚安送的,除妖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护着点自己,差点把我吓死了。”
      那妖说:“你师弟啊,回来了?这剑挺好啊,我都不太敢碰。”
      我心里莫名一喜,他知道我。
      师兄说:“他送的就都挺好的。”
      那妖抢过师兄手里正洗的剑:“以后使他给你的那把,这种破烂就扔了吧。”然后指尖轻轻一弹,长剑啪的一声,断成两段。
      师兄震惊地抬头,说:“这剑,挺贵的。你不让我用,让我买了也行啊。”
      那妖哈哈一笑:“你还在乎这点小钱。破烂就是破烂,别稀罕了。”
      师兄洗净手,提起我送的剑,说:“哎。我走了。你回吧。”
      那妖静静盯着师兄转过去的背影,粲然一笑:“好好休息。”

      在师兄走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偷偷离开。在我迈出第一步时,我听那妖喊:“尚安。”
      于是我只能出来。我瞧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啊。”
      他轻轻一笑:“因为你的血,和剑里一样的血,一样的味道。”
      你知道当你的秘密被人猜中时心里那种咯噔一下,大脑中血飞速流动时的感觉吗?假装沉着假装冷静,要让人以为不在意但害怕的感觉已抓紧心脏。不太开心。
      我也轻轻一笑:“不要让师兄知道啊。”
      那妖依旧笑眼弯弯:“我叫冯夷。”

      冯夷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妖。那天傍晚在我们似乎谜一样的对话下达成了一个共识,也因此,我有了认识他的资格。
      告别冯夷,回到师父门下。自此之后,岁月依旧,我安安稳稳地在师父的教导下学习铸剑,甚至可以替师父接几桩生意。
      直至来年秋风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冯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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