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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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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办完事回来,山里天色已近黄昏。
雪空中那团团峦峦的白云染上夕霞,绵绵软软的,看着真想让人咬上一口。
记得那时的从前也有这样美丽清粹的落霞,他陪着郭嘉,坐在屋里的门槛上。仰望天空时,她曾说过:“那些云真美,就像蜜饯蛋糕一样。”
“你啊,就知道吃。”
“荀师兄,你说,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这样如此平静地看景吗?”
“尘烟乱世,作为水镜先生的弟子,我们谁也逃不掉。要是时间可以静止,该多好。”
荀彧骇然,这番话居然可以从她一十三四岁的姑娘口里说出来。实在是与她还青涩稚嫩的外表极不相符。
病体残躯之下,却是聪慧得让人觉得可怕。而她所作的预见,同样在日后得到了应验。
他们真的逃不过,而仰头看到的,再不是那团团蜜饯蛋糕般的橘云,只有无边的狼烟,直掩万里长空……
……
正思考着要踏入大门,却被突然冒出的贾诩一手拽过拉着就跑,荀彧被扯了个措手不及打了个趔趄差点又被绊到地上吃雪。他稳了稳,皱了皱眉,对贾诩道:
“你干嘛啊这么急。”
“荀彧,没时间给你解释了,等会你看到就知道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冒了上来,直到贾诩将荀彧扯到一间屋子外,这个预感得到了应验。
从小窗子里,荀彧分明看到,身子单薄的郭嘉呆在角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鬓间一缕发丝被浸出的冷汗打湿。嘴唇发紫手脚通红脸色苍白。间或带着咳嗽声声,俨然是顽病复发了。
他的心揪了起来,朝身后的贾诩大吼:“贾诩你什么情况,我不是让你照顾好她的吗?”
贾诩道:“这丫头,要不跟她相处真不觉得她有顽病,才不盯着一会儿,转身就跑不见了,追又追不上找又找不到,还是水镜先生出去把她给抱回来了。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然后罚她黑屋思过不准吃饭。我去解释,还反被骂失职……”
荀彧转身:“我去找先生。”
贾诩一把拉住他:“哎哎你等会,你还不了解先生这人?你觉得他会听你说吗?指不定连你也一块儿关了,还是等到天黑,你再来瞧她吧,顺便问一下她突然跑出去的原因,我看她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把草药来着。”
草药?荀彧愣在了原地。
贾诩一拉他:“走啦,晚上再说。”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柔柔软软,轻纱般铺了一地。
为了将功补过,贾诩想办法从水镜身上拿到了钥匙。后来荀彧认识到事实上他也只能做这事,照顾人什么的,他自己就是个生活九级残废,还指望他照顾人,不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荀彧拿到钥匙开门,那小小的一团身影依旧缩在角落,青丝披散,头歪在一边,显然是睡着了。
心腔开始莫名地疼,这个总是给他添麻烦的小丫头啊……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他把她轻轻搂过来,那样柔弱的身子骨,仿佛一碰就碎。
“唔。”突然而至的温暖让她稍稍有些不适应,幽幽醒转过来。抬头,正对上荀彧那双平静的眼睛,无湖无波。
这样的眼神却盯得郭嘉有些心虚,她揪着衫角,轻声嗫嚅:
“二师兄……”
荀彧从袖子里拿出几块蜜饯蛋糕:“吃吧。”
她也没有拒绝,乖乖地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着。
尽管荀彧现在心里面特别复杂,忍不住就想要开口斥责她。但又想到她从小就逼不得,所有到嘴边的话,便都吞了下去。
良久,他道:
“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去。”
她手一滞,将糕点缓缓放了下来。
“我……”
“说吧,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从身后把什么东西拽了出来,那是一堆药草。
果如贾诩说的一般。于是他开始动手翻看:麻黄,紫苏,白芷,苍耳子……
祛风寒的药草?
“二师兄,你最近染了风寒,夜里在隔壁我都能听见你咳嗽的声音,山里的药草储备都因我的病而几乎用完了,所以我打算自己出去,采些回来,给你熬药……可是……我……咳咳咳咳……”
荀彧一愣,瞬间就有种一巴掌要抽死自己的感觉,原来他真正要责怪的不是贾诩,不是水镜先生,更不是她,而是他荀彧自己。
他早应想到的,她有心,她知道,她慵懒的外表下其实洞悉了很多东西。她如此聪慧,能做水镜先生的弟子,其实都并不简单。他错了,他一直都把她当做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其实她都记着,只是静静地等待机会
总是私下里渴望她什么时候能走点心,但如果要为此付出代价,他宁可她还是那个总不让人省心的小孩。
“咳咳咳……咳咳咳……”许是夜里露寒正浓,她又开始咳嗽了,血气上涌,连小脸都变得通红,荀彧脱下衣服,罩着她的身子,一把把她搂过怀里,紧紧拥住。
“对不起……”
她的头埋在他的双手间,并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委屈?”
“……”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自己,让你为了我出去找药草,顽病复发,还被水镜先生责罚……都是我……如果憋着难受,你就哭吧。”
又是沉默。半晌,她才幽幽地道了句:“……水镜先生说,我要是再敢像刚进来那个时候般闹腾,就要把我撵出师门。”
荀彧苦笑道:“当初不哭着喊着要回家的吗?”
她的声音很小,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因为……有你在啊。”
只是因为有你,才让我对这里有了眷恋的理由。
他道:“……二师兄允许你哭。但是,仅此一次。”
荀彧天性里带着的那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此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终于再忍不住,轻轻在他怀里啜泣起来,泪水滚烫,透过衣衫,灼烧着他的皮肤。
四周陷入寂静,她的啜泣声,被无限地放大。
冗长的岁月里,有什么东西,就这么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