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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尚阳大丧 重友虽然没 ...

  •   “归来兮!”重友的游离的思绪被大卜悲凉的声号打断,忙定了定神,恪守丧仪规制引着棺椁缓慢前行,依礼转身回望的瞬间,他看到母亲居夫人端坐在紧跟棺木牛车的随驾上,全身罩着墨色的葛纱,仿佛坐在深色的薄雾中。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母亲微微颤动的肩头和不断抬手拭泪的动作,让所见之人都能感受到一名未亡人的悲戚。

      自父王暴病以来,母亲便亲自伺候在病榻前,十几日衣不解带,睡不安枕,可惜这暴疾来势甚猛,数十医侍日夜诊疗看视,大卜日夜祝祷都毫无效应,终于还是回天乏术。随着父王日渐进入弥留,特别是自那日在明堂上群臣确定自己为持束承礼之人并代行诸君之职以后,一向唯诺怯弱的母亲却日益从容果决起来。几日来操持大丧之仪,众人都已劳累不堪,居夫人虽也是几天不曾合眼,但精神依旧极好。虽然人前尚时常难忍悲伤暗自垂泪,但毫无倦容或不胜之态。运筹调派往来人员事物,事无巨细,甚是妥当谨慎,让人着实刮目相看。前日重友还听到几个小侍私下议论:“夫人不愧是靖南大族居氏出来的女儿,往日的柔顺谦卑都是为了循规尊夫,现在遇到这等地动山摇的大事却能处乱不惊,独当一面,果然有大家风范!”几日来,重友也常常在暗处细观居夫人的言行举动,母亲的作为和变化让重友既敬佩又惊诧。

      一阵风吹过,瞬间的寒冷让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重友周身一抖,散乱的心绪也收拢了回来,绣在王旗上的虎牙苍犬徐徐而动,仿佛若生。观礼的下民纷纷跪下,膜拜尚阳城的护城灵兽。这虎牙苍犬原是首阳的护城灵兽,历代首阳公也都以虎牙苍犬绣在号旗上,后来首阳三分,尚阳王定要这虎牙苍犬为己所用,方显得名正言顺。中阳公迫于威势,将号旗中的虎牙犬改为青色,并以中阳青犬自称;氐阳郡主则以朱砂涂抹旗中苍犬,遂以赤色虎牙犬为号旗灵兽。重友虽然没有停止丧礼的步伐,眼睛怔怔地看向飘动的王旗,上面跃起的苍色虎牙犬,渐渐模糊,幻化出母亲的脸孔,母亲的面容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慈爱,而是变得分外狰狞,这样的表情,重友不久前在明堂上就曾看到。

      前日,已近五更时分,却依旧夜浓似盖。明堂上刚刚寂静下来却仍旧灯火通明。居夫人特招常侍居氏修此时入内训话。

      “夫人招小的来有何吩咐?”老常侍谦卑的俯卧在地,连日的忙碌虽然让他已不再年轻的身体疲惫不堪,但对于居夫人吩咐,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你们先下去吧。”劳累了一日的居夫人此时双目如潭,一脸的波澜不惊,她轻声屏退左右几个亲随的小侍,随后对居常侍道:“起身,近前来。”

      居修听到吩咐,忙起身走到夫人近旁,谦卑地弓着身子,垂首道:“请夫人吩咐。”

      “献与先王的殉奴都点选清除了吗?”居夫人问。

      “这,小的实在惶恐”常侍一脸苦楚神情,“不敢欺瞒夫人,人数实还缺二三十个,本来富富有余的,不想因为时节所感,最近殉奴营里疫病丛生,好多上了年纪殉奴都没熬过去,您也知道,老规矩是不留尸首,况且病死的也不便再献给先王。本想过些时日想办法补上些,不想先王他突然就……所以就短住了。那些镂苒小侍倒是有二,三百。但您也知道,一来他们都在丰饶寨那边忙春怕是一时赶不上,况且当日议定的,殉奴不用这些小侍,现在突然说要,怕走了风声,殉奴们要闹。”

      “不过”老常侍殷勤地往前凑了凑,接着回道“索性缺的不多,小的已经订下些外城游民充数,明日就到,不会误了大礼。”

      “何用如此麻烦?外城的游民怎配伺候先王?让外人知道了也容易有非议。”居夫人冷冷回道。

      “小的办事不力,夫人恕罪!您的意思是?”

      “庭内那些如花似玉的娇娘,先王怎肯抛下?她们可是个个对先王一往情深,都盼着能追随而去,何不随了她们心意,成全她们忠贞守节之志,传到中原各地也是一段佳话。”

      “这……”常侍慌忙避开居夫人灼灼的目光,将腰弓得更低,唯唯回道:“姬妾亲随殉葬已经废了好些日子了,就连殉奴现在也是绝少地方才施行的,如今让众姬妾殉葬先王,一来先王宠幸过的女子不下百人,请谁随侍,不好取舍;二来,突然说要侍妇献殉难免引来种种议论……”
      “这有何难?”居夫人不待常侍说完,略高些声止住他道,“何用择选?凡是先王宠幸之人皆随殉即可!”

      常侍心头一惊,忙伏跪在地上,回道“请夫人三思,此事重大,恐怕陡然而行,内外震动!”

      居夫人盯住案头碧波盏盏首的一簇细刻九耀纹细观,慢慢说道:“照做即可,这是先王临去前亲口所嘱,先王遗愿,怎可违逆?!”居夫人见常侍一脸的狐疑犹豫,便不再多说,舒了舒膝头,将身子坐得笔直,一手悠然整整精绣银滚的袖口。

      “那有子女的,是否可以暂不随献?”居修看夫人心意已决,抬身小心问道。

      “不可!生下子女之人更是与先王情深意厚,哪可离舍,怎能不随?”居夫人回答得一字一句且斩钉截铁。

      “这”再次伏跪下去,小声却肯定切地奏道:“望夫人三思!此事一行,后患无穷!徒增怨尤!望夫人三思!”

      “勿需多言,本夫人自有定夺!你也是居氏族人,随嫁此地,这许多年来,辛苦你悉心伺候,本夫人自不会亏待你,别忘了,忠心侍主便是你的本分!”居夫人言毕一声突然响起的鸡鸣惊得老常侍一个寒颤,俄而,叫声远近相连。明堂中逐渐暗淡的烛火将居夫人的一抹剪影映在富丽的壁墙上,一年前才新贴上金箔闪出诡异的光泽,犹如有鬼魅躲在暗处回眸窥视。随着东方微白,居夫人的影子由黑转淡,灰蒙的色泽让人周身生寒。

      “是,小的明白,夫人教训的是,小的立刻去安排!”居常侍忙起身匆匆退下,独留居夫人在堂上。

      见常侍走的远了,重友轻咳一声,从绘满黑红犬戏清纹的壁墙后闪出来,居夫人听到堂上有人声,略略一惊,细看却是自己的儿子,神色顿时舒缓了下来,

      “我儿,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没歇下?”居夫人关切的问,不待重友回答,顿了顿又道:“刚才你可曾见到常侍在这里?”

      “是,母亲勿怪,孩儿并非有意躲在这里,刚才孩儿在壁墙后的案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常侍已经在堂中了。母亲与常侍所提之事,孩儿略听了些首尾。”重友边说边走到母亲身旁,小声问道“可否请母亲三思,虽是父王遗愿,但诸位弟妹实在年幼,与生母乍离实在让人不忍,不如网开一面?”

      居夫人扶案从席上慢慢站起来,抓住身旁儿子的手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冽,“你知道我有多恨吗?堂堂居氏之女,与这些下民女子共居一堂,共侍一夫!不仅如此,夫君还对我母子百般轻视,我堂堂的嫡夫人,竟然没有王妃的位号,你作为嫡子,却连称呼世子勿遗‘兄长’的资格都没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样天大的笑话,只怕不仅这尚阳城中人人皆知,怕是整个中原都是无人不晓了!奇耻大辱啊!为母含血噙泪人了这许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我的儿子,你知道为了今天,母亲曾向妖邪之神祈祷,还曾咬破舌尖向蚩尤神纳血崇祭,我才不管会不会死后魂灵流乱无依,我只要今生得报此仇!如今天神终于听到了我的祈求,你的母亲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坐在明堂主席,也终于可以将那些贱人的性命玩弄在股掌之间!哈哈哈哈哈……被她们轻视、鄙夷了这么多年,哈哈哈哈……当我们母子受尽欺辱冷漠的时候,那些贱人都在干什么,她们在与你父王彻夜厮混,恣意欢乐,那些放肆的笑声,香艳的画面让人发疯,让人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捅聋,将自己的眼睛扣瞎!但是我要让自己耳聪目明,因为我要看这些贱人面如死灰的下场,我要听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就是那些贱人死前绝望痛苦的哀嚎,哈哈哈,痛快!痛快!”居夫人嘶哑着嗓子倾诉自己心中的积怨,时不时发出阵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字字血泪的叙述让她已经愈合的嘴唇再次开裂,血染红她晶亮的牙齿,沾染了她的前襟。居夫人突然一声凄厉地冷笑,死死盯住重友的眼睛问道:“我儿,若是你实在不忍心幼弟稚妹与生母分离,不如为母替你谋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也一同去找先王如何,哈哈哈?

      重友盯着母亲因为长期压抑突然爆发而扭曲狰狞的面庞和额头发髻中隐现的青筋,胸口仿佛有大石在重击,他本欲再说些什么,忍了忍,垂下眼帘道“请母亲慎言,随献之事由您定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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