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王天下》早三暮十

3、 尚阳大丧 首次坐在主

　　明堂上一阵长久的沉默，“这倒也不难办。”司徒姬氏靖琦踌躇再三出列回道，“王世子不在朝中可请公子重友代之承礼！”话音刚落，明堂上一阵嘈杂，权臣们谨慎地交换着彼此的眼神，显而易见，对于这个提议有人赞同，有人不以为然。

　　“这怕是不妥吧，天授将军元儒光死死盯住姬司徒，“先王已经仙逝，王世子便是这尚阳城的新君，在下虽是粗人，也知道这‘苍犬引棺’之礼是大丧中的重中之重，一直以来也只有新君才有资格化身灵兽苍犬，持束引棺，主承上代君王的大丧，倘或王世子归来心中不悦，治罪下来哪个来承当？”

　　“那将军说如何是好，王世子现在何处？十万精铠亦在何处？无人得知啊，并非不尊王世子，只是卦言如此！”姬司徒很不满元将军凶巴巴的语气，直视着回敬对方。

　　“横，什么卦言？怕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吧。”元将军黑壮略胖的身体不满地来回晃动，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视着上席的大卜和主席的居夫人，又看看左右的几位权臣。

　　“休要如此无礼，分明是含沙射影，怎可对大卜如此不敬？！”右司丞喻氏铭亥一向对大卜之言确信不疑，听到元将军言下之意卜辞有诈，立刻回道，“即便不尊卦辞所示，也得依循首阳旧俗十日而葬，王世子若迟迟不归，难道就不让先王入土为安了吗？”

　　“大家稍安勿躁！”大卜慢慢从上席抬起佝偻的身子，眼光望向元将军所在方向，“天授将军这是不信老朽喽？”

　　“不敢！”儒光拖着长声回道，嘴上虽说，但满脸的不以为然。

　　“可否求神明指示，王世子及十万精铠现在何处，可能近日回转？”居夫人向大卜问道。

　　众臣听此一说纷纷附和，齐齐将目光投向大卜。

　　“不瞒诸位，关于王世子行踪之事，早于十日前老朽就于每日早、中、晚三次向神明祈卜问询，然而次次均‘无示’，神明‘无示’定是有不可示或不能示之缘由，巫师也无可奈何。连祈三日之后，在下便不敢贸然再祈，一而再，再而三，三不可越，触怒神明更会后患无穷。老朽之前没有明言是怕朝野震动。依老朽所见，逢神明‘无示’世人只能自寻解决之道，王世子行踪之谜也只能耐心等待结果。既然众位定要求问，夫人也有吩咐，老朽不敢违拗，虽不敢再扰神明探寻王世子行踪，但可占‘先王大丧可用等王世子归来’一事，不知各位看可行吗？”

　　上卿，大尹等人听大卜如是说，低声商量一番，由叔上卿上前回道：“占卜问询之事，我等不便多语，只是现在诸事缭乱，休要再节外生枝便好，愿悉听大卜调派。”居夫人也在主席点头称是。大卜见如此，便抬手唤过一名小侍，将自己从席上搀扶起来，随即吩咐堂外伺候的巫童去天宇阁速速取来问卜的一应之物。

　　待诸事齐备，太阳已经升起。大卜在明堂正中设置问卜法坛，其中铺一团席，席边一尾欣长华丽的雄雉鸡尾羽，一瓦盆积年所采朝露无根水，再无他物。大卜端坐在团席之上，先向众臣深深一揖，道：“在下将以‘焚雉浮烬’之法求卜。”言毕，便开始虔诚默念祝祷，众人齐齐屏息敛气跪拜于地。一时，祝祷完毕，吩咐近旁的巫童道：“请烛火。”巫童忙将堂上犹未熄灭的烛火引到大卜手畔。大卜屈身拿起那尾雄雉鸡毛，顿时青烟四起，明堂上弥漫焚烤山禽羽毛的呛鼻气味，随着尾羽在火上焚化，灰烬落入面前瓦盆，大卜再次伏地大声虔诚祝祷，水中的灰烬随着祝祷之声渐渐漂浮凝结，最后沉入盆底，拼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否”字。

　　“诸位请自验视。”大卜将瓦盆留在众人面前，径自唤巫童搀扶自己回到居夫人旁的首席。跪拜在地的众臣忙起身观瞧，元将军硕大的身躯更是挤在前面。待包括公子重友在内的众人一一看过，一名小侍将瓦盆捧着奉与居夫人观看。

　　“咳，咳，众人均已亲验，对于王世子之事神明已经有了开示。”大卜经过刚才的祝祷显然已经非常疲累，他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先王与王世子同血共脉，现在王上仙逝，王世子恰在此时行踪不明，定是大有蹊跷，可惜神明又不肯多示，如今势在骑虎，当务之急是将先王大丧之礼在限期内完成，或可解王世子之忧，也未可知。”大卜长舒一口气道，歇一歇继续说道：“今日当着诸位贵人，老朽斗胆直言，单就问卜之事神明屡次“无示”来说，王世子只怕是凶多吉少。恐怕……恐怕丧礼之后要尽快商议立新君之事！”言毕伏在地上半晌方起。

　　群臣登时骚动起来，元将军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居夫人一副震惊的表情，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上卿，大尹等几位重臣则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眼光不时瞟向角落里的重友。重友大大的不安起来，先王成年之子只有王世子勿遗和自己两人，若是商议另立新君，自己岂不将成众矢之的。

　　右司丞喻氏铭亥见众人议论纷纷总不见个主意，心中焦躁起来，忍了又忍终于出列回道。“既然王世子行踪未明，料是五日内绝难赶回，神明又示勿需等王世子归来行礼，先王大丧要紧，五日之期转瞬即到，臣想不如先由公子重友主承，公子乃是先王嫡子，且刚成年，先王其他幼子不堪承此大礼，公子可说是责无旁贷！”

　　“臣等也是这个意思！”司徒姬氏靖琦也忙随着附和，大尹戚氏照也点头称“甚是，甚是，请公子主承大丧！”

　　上卿见几位权臣都支持此提议，便也附随赞同，只有天授将军元儒光心中甚是不快。他出身下民，凭借勇猛渐渐升到司官之职，后来跟随王世子征战数年多得提携，新近获封天授将军，乃是王世子麾下的一员悍将，与勿遗情同莫逆。此次出征讨伐北戎，将军因为腰伤不能亲随，深以为憾，如今王世子及十万精铠行踪成谜，他连日来更是心焦如焚。只恨自己腰伤未愈，不能亲自带兵去哨探。元将军见同是出身下民的天佑将军蓝煜默立在人后，便使眼色让他也说几句，可蓝煜却眼光游移无所回应，可惜几个亲近将领都随王世子出征，自己势单力孤一时也是无计可施，只好嘴里嘟囔几句，退到人群中。

　　“重友年岁尚小，且历练不足。恐难当此大任，若是出半点疏漏，怎么对得起尸骨未寒的先王？”居夫人看群臣对此提议不置可否，眼光投向大卜似有询问之意。

　　大卜见夫人发问，忙起身回道：“礼仪之数本有定规,王世子和公子自小都曾在天宇阁习学过一段时日，如今再习练习练即可，况且这大丧礼仪重在心意，轻在形式，只要公子心诚，定然不会有疏漏。请夫人放心。”

　　“重友，你可能担当？”居夫人的眼光越过众人看向儿子，重友见母亲虽然语气平淡，面色澄定，眼中却闪过一丝热切的期盼，忙跪下道：“孩儿不才愿尽力而为！代替王世子暂行大丧之礼，告慰父王在天之灵！”边说边竟抽泣起来，伏倒在地，呜咽不止。

　　见公子如此动容，堂上众人也都甚感动。叔上卿忙走过来扶起重友，关切道：“公子莫要太过悲伤，保重身体要紧，此时还有好多大事要办。”

　　“先王大丧之事是否尽快告知中阳公和氐阳郡主？毕竟他们是手足同胞，只担心两城会有异动。”司礼居氏益阳出列问道，他是居夫人带过来的亲随之一，因他办事老诚谨慎，被委以司礼一职，居益阳自知自己身份特殊，稍有差池不仅祸及自身还会殃及居夫人，所以往常绝少多言，只是一味地小心办事。

　　“居司礼所言极是，中阳、氐阳两城须要尽快通知，他们若有动作，也好应对。”神武将军尨氏永喦出列附议道，这神武将军出身尨氏贵戚之家，尚阳内城、中城防务均由他掌管，王城内卫固金营也听他调派。

　　“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公子重友代承大礼，丧礼期间他便是暂时的主君，相应事物皆由大卜指导调派，并需居夫人和公子重友首肯，此间各位臣工各司其职，做好份内之事，近日朝聚只可商丧礼相应之事，至于其他待定大事皆等丧仪之后商议处置，诸位看如何？”一直沉默不语的镇国公磬氏懋祥闪出人群说道，他乃是十三代首阳王的弟弟，尚阳王在世时虽然遇事往往独断专行，但对这位叔父也要礼让三分。

　　众人见镇国公已经发话，便都点头称是，公子重友随即升坐主席，居夫人坐于旁侧，大卜则分派大丧所需事宜。首次坐在主席的重友淡漠地望着神色慌张，又各怀鬼胎的众人一一领命散去。初春的暖阳下，贵人们香薰的罩袍竟将明堂渲染的有些春意盎然起来，他们从王城内巨大的乌木门中涌出，让人想起每次起更熏香，储香的迷迭盏盖子刚被掀起，里面积存的梓络烟迫不及待冲出来的样子。不肖一刻工夫，鸣丧的疾枭已经尖叫着冲向中阳，氐阳两城。自那日始，偌大的尚阳城不分外城，中城，内城，王城均灯火达旦准备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