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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迷雾中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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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俩离了上个县,打马往边陲走。山路越走越荒,阿舍坐在马上屁股都颠麻了,心里嘀咕:师父这人,走路跟赶投胎似的,明明是去赚钱又不是去救火。
正想着,天阴下来了。山里天色变得快,方才还亮堂堂,一转眼乌云就压到头顶。风一吹,凉飕飕的,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潮腥味。
玄清子忽然勒了马,鼻尖动了动,眉头微微一皱。
“师父?”阿舍探头。
“这地方气息不对。”玄清子四下扫了一眼,山雾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了,白蒙蒙裹着林子,“我进去转转,你别乱跑,就在这河边等着。”
说完她真就拎着剑钻进林子里去了。
阿舍肚皮正好饿得咕咕叫,早上走得急,干粮又忘装了。师父不在,她摸摸空瘪的布袋,心想反正就找点吃的,又不走远,怕什么。便挎了袋子,顺着河边往林子浅处溜达,打算寻点野果莓子垫垫。
林子里雨水足,野莓红艳艳挂了一丛。阿舍刚蹲下要摘,眼尾却瞥见脚边有个奇怪的小东西。
是一个小泥巴房子。
真小,才到她小腿肚子那么高,土黄的墙,歪歪扭扭,顶上盖着几片树叶当瓦。房子前头还立着个巴掌大的泥巴狐狸,圆耳朵尖嘴巴,憨憨的,像谁家娃娃捏着玩的。
可这小房子的房顶塌了半边,泥巴淋了雨,软塌塌垮下来,把那小泥狐狸都埋了半截。
阿舍心一下子就软了。
“哎哟,谁家小庙叫雨浇成这样。”她蹲下,把小泥狐狸扒拉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泥。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山里狐狸立的像,这般小,这般可怜,房顶塌了都没人管。
她四下寻摸,捡了片宽大的枯叶,又揪了把长长的草茎,小心翼翼把那垮掉的房顶补上。一边补一边念叨:“好了好了,不漏雨了,你安生待着啊。”
正忙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少年声:“你做什么呢?”
阿舍吓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少年。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随意用根木簪绾着,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眉眼清清润润的,皮肤白得透光,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瞧着也就十六七岁,干干净净像山里浸出来的泉水。他手里抱着一抱干稻草和几块平整的树皮,也是来修这小房子的。
“我、我见它房顶塌了,给补补。“阿舍脸有点热,忙往边上挪了挪,把位置让给他,“你是……这附近的人?”
少年蹲下来,也不见外,把树皮往房顶一盖,稻草一压,动作利落。“算是吧。“他侧头看阿舍,眼睛亮晶晶的,“你倒是心好。”
两人就这么一块儿,把那巴掌大的小泥屋修得妥妥帖帖。阿舍还从兜里摸出颗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搁在泥狐狸跟前当供品。少年瞧了,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这时候,天彻底翻了脸。
方才还是毛毛雨,一眨眼“哗——”地倾盆而下。雷声“咔嚓”一声炸在头顶,阿舍吓得嗷一嗓子,头发都炸了。
“下雨了!”少年猛地起身,一把攥住阿舍手腕,“这边有洞,快!”
他拉着她就跑。
阿舍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拉过。少年手心是热的,力气还大,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深处冲。雨鞭子似的抽下来,衣裳眨眼湿透,头发糊了满脸。
阿舍跑得喘不上气,脚下还直打滑,全靠少年攥着她手腕没撒手。
“小心!”她脚下一崴,少年手臂一捞,半扶半抱带她越过石头。雷又炸,阿舍“呀“一声往少年肩后头一缩,少年手臂虚虚护了护她:“怕什么,到洞口了。”
“快到了!”少年声音混在雨里。
拐过一丛矮树,真有个山洞。少年拽她一头扎进去,俩人贴着洞壁出溜坐下。外头电光刷刷乱闪,雷声跟在后头炸,雨幕把洞口糊得白茫茫。
阿舍喘得胸口起伏,抹了把脸的水,抬头一看少年已在洞角拢了堆干枝,火折子一引,噗地生了堆火。火苗跳起来,洞里暖了。
他坐回火边,衣裳湿得贴在身上,黑发滴着水,可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要命。
阿舍瞧他这模样,忽地想起自己也是落汤鸡,忙低头拧衣裳角的水。
“你笑什么!”她听少年噗地笑出声,臊得捂脸。
“笑你像只落汤鸡。”少年做在地上,拧着头发里的雨水,“方才还敢一个人跑林子里,胆子不小。”
阿舍“哦”一声,猛地想起自己还湿着,脸一热,忙背过身去。她是个姑娘家,哪能看着人家男孩子脱衣裳。
身后窸窣响,是少年脱了外衫。
“好了,你回头吧。”少年声从后头来。
阿舍慢慢转回来,见他只褪了外衫,中衣整整齐齐裹着身子,这才松口气,也忙把自个儿外头湿衣脱了搭火边。两人隔着堆火坐下,衣裳冒起白汽。
火光照着少年脸,还是那般干净好看。阿舍正看,怀里骨笛忽然嗡地热了一瞬,贴得心口发痒。她愣了下,伸手摸了摸,那热意又没了,笛子安安静静。
“你怀里那是什么?”少年瞧她摸怀的动作,好奇。
阿舍把骨笛掏出半截又塞回去,含糊道:“师父给的小法器,偶尔发热,不打紧的。”她没说这是那男鬼尸骨制的,说出来,怕吓着这山里少年。
少年“嗯“了声,没深问,只把火拨了拨:“今天多谢你。”少年忽然说,声音轻轻的,“肯给我修房子。”
阿舍一愣:“修的是那小狐狸的庙,又不是你的。”
少年笑意淡了些,望向洞外雨幕:“可那庙里供的,于我也很重要。”
阿舍没多想,只觉这少年心善。她歪着头看他:“你也是个善良人,还专门跑来给这雕像修房子。我方才还怕是哪家小孩胡乱捏的,原来真有人记挂它。”
少年没接话,只看着她,那双亮眼睛里头,有点阿舍看不懂的东西。
阿舍这会儿才想起来正事,指着洞口外头那小泥屋的方向,问:“说起来,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座小庙?还供狐狸?”
少年顿了顿,讲起故事来。
他说,早些年这山里常有过往行人迷路,尤其是雷雨天气,雾一起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摔死冻死的不少。
后来不知从哪年起,夜里迷路的人总能被一只白狐引出来。那狐也不伤人,就蹲在岔路口,等迷路的人跟上,一路把人带到山口才走。
百姓们感念,便凑钱在林子里给那狐立了像,盖了座小小的庙,年年烧香。香火一续,那想竟也护了一方,再少见迷路人死在里头。
“那狐狸,”少年讲完,淡淡补了句,“定是只好狐狸。”
阿舍听得眼睛亮亮的,猛地一拍腿:“我就说嘛!那么小一座庙,没人记挂早塌没了。那狐狸定是修了好大功德,老百姓才肯年年供它!”
少年瞧她这副认真夸狐狸的傻样,嘴角又弯起来,这次笑了好久。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阿舍探出头看,天边透出光,雨丝软软的。她忙起身,把湿衣裳拧了拧:“雨停啦!我送你回家吧,你住哪?这林子深,一个人走夜路怕的。”
少年也站起来,水珠从发梢滴落。他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洞外,忽然轻声说:“不瞒你,这洞后头,便是我家。”
“啊?”阿舍探头往洞里瞧,“你住山洞里?”
少年笑:“山里人,将就。”
阿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般好看的少年,干干净净的,竟住山洞。她想了想,豪气一拍胸脯:“那、那等你收拾收拾,跟我走外头看看?外头有镇子,有热乎饭吃,比住洞强!”
少年眸光一动。
他本是这山里的灵,离不得此地。可方才跑雨时,这小道士被他拉着那副信赖的样儿,叫他心口莫名其妙地发烫。春心一动,他竟点了头。
“好啊。”少年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我跟你去外头看看。”
阿舍欢喜得不行,觉得捡着个好朋友。少年却没真跟她走,他转身,趁阿舍不注意在洞旁随便折了些树枝,扯了藤蔓,就着岩石凹处,三两下搭了个歪歪的小棚子,里头铺了层干草。
“我回去收拾一下,”少年站在棚子口,朝她笑,“你先走吧,明日再来寻我。”
阿舍信了,还特意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那小棚子,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比山洞强些。那我走啦,明日我带吃的来!”
少年立在棚子边,白衫湿着,冲她挥手。阿舍蹦蹦哒哒往回走,还回头喊了声“明日见!”
等她身影没了,少年才慢慢放下手。他哪有什么家可回。那棚子,不过是现搭给她看的。他转头望了望林子里那座小小的泥狐狸庙,轻轻笑了笑,眼里有点空。
阿舍一路乐呵,少年还塞了她一兜野浆果,紫莹莹甜津津的。她兜着果子,踩着湿软的草地回河边,师徒俩刚才暂借住的是个破渔房,四面漏风,好歹能遮雨。
老远就闻见烟火味。阿舍钻进渔房,师父正蹲在石灶前烤火,火光照得那张素来冷着的脸暖了些。
“师父!你转完啦?”阿舍献宝似地把浆果递过去,“你看,山上捡的,甜着呢!”
玄清子没接果子,鼻尖却动了动,抬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身上什么味?”
阿舍一愣,低头嗅自己袖子,就雨水混着草叶味啊。“没味啊,淋了雨呗。”
“不对。”玄清子眯眼,“你遇着什么人了?”
阿舍眨巴眼,一想瞒不住,便竹筒倒豆子讲了:林子里见个小泥庙塌了,帮着修,碰上个好看少年,俩人躲雨,少年还讲狐狸引路的故事,末了她送少年回家,少年答应跟她去外头……
玄清子听完,脸慢慢沉下来。
“荒郊野岭,山雾里头,哪来的人家?”她把果子搁回阿舍怀里,“你当那是人?怕不是遇着精怪了。”
阿舍瞪圆眼:“才不会!那少年好好的,有影子有体温,还和我一起修房子、讲故事,分明是个好心人!师父你职业病又犯了吧,见个生人就说是妖。”
玄清子盯着她,没再说话,只把火拨了拨。
阿舍背过身去,冲师父吐了吐舌头。哼,冤枉好人。她摸出颗浆果塞嘴里,甜得眯起眼,脑子里又冒出那少年亮晶晶的眼和那两颗小虎牙。
明日,得带吃的去寻他。
她哪知道,那少年,本就是她方才亲手修过屋顶的那座小庙里供着的那只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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