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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四、泽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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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到毕业典礼那天海军学院是最热闹的。
泽法坐在主席台上,他看着库赞穿着笔挺的海军礼服走在队伍最前面,领着1492级所有毕业生踏进检阅场。按照三年里操练过无数次的训练规程,工工整整地迈着大步走到战国面前,以一个首席毕业生应有的素养,让战国给他戴上首席勋章。
当然泽法也并没忽略战国脸上略显僵硬的尴尬表情。
夜晚的安纳波利斯岛迅速的褪去了白天的闷热。夜风很凉,一地的月光如水,满天的星光灿烂。
训练场边上有一段长长的阶梯,顺着它往上走,是一堵耸立的峭壁。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安纳波利斯岛的全部景象。
泽法手里提着两瓶深绿色的酒,走上阶梯顶端,库赞正背对他盘腿坐在那里,班克罗夫特趴在他身边,兴奋而好奇地摇着尾巴,注视着他的手掌。他的五指张开,从指尖不断冒出细小的冰晶,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好似五彩的钻石,随即融化成水滴从手指间落下。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手中出现复又消失的神奇魔术,仿佛根本没注意身后泽法的到来。
这奇妙的一幕让泽法意外了。在他的印象里,库赞一直是一个对任何事物都不太在意的早熟天才,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似乎是一个沉迷于新式玩具的顽童。
“发动能力就这么好玩?”泽法在他身边坐下,打趣一般问道。
库赞没有回答,他神情专注,好像完全沉溺在一个封闭的时空中。目睹这一场景的人,没人会想到他是在回想那个遥远的午后,当那个周游四海的马戏团因为海难搁浅在他的家乡——一个偏僻荒凉得连海贼都懒得光顾的西海小岛——他第一次从他们那里见到冰块的下午。
库赞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但那时的记忆却从不曾有一点儿模糊,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清晰。他还记得马戏团带来了很多生活在这里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生着翅膀的猴子,会说话的鹦鹉,有两个脑袋的蛇,被拇指粗的铁链锁住的巨人,长着络腮胡子的大胸脯女人。船上还装着消暑用的冰块,船员们熟练地在上面敲下形状规则的方块,放进酒杯里享受。
他兴奋而好奇地注视着眼前冒着丝丝寒气的神奇透明方块,它仿佛由好几十块玻璃重叠在一起,内里蜿蜒曲折,倒映着他目不转睛的模糊模样。
“我能摸摸它吗?”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向船员们询问。
“当然可以。”船员们慷慨地回答。
他把手放了上去。起初火烧般的感觉让他感到惊慌和恐惧,但片刻之后一种奇妙的痛觉包围了他,他感到自己的手好像被无数根针刺着,皮肤渐渐变硬,手指也在慢慢失去知觉,让他浑身战栗。在这个终年酷热的小岛上,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神秘的恐怖和喜悦。
“这一定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宝藏。”他在心里惊叹着。
他忘了把手拿下来,几分钟后他的手和冰块粘在了一起。船员们不得不拿来热水和肥皂帮助他的手脱离冰块的束缚。他看着冰块上的斑斑血迹和手上的伤口,越发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你得当心点儿,”船员们对他说,“冰是会伤人的。”
“你们是从哪儿弄来这块宝藏的?”他狂热地问。
船员们哄然大笑起来:“这可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世界上到处都能找到。”
“你们从哪儿来?”
“伟大航路。”
“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能,孩子。”船员们断然拒绝了他,“你没有谋生技能。”
马戏团临起航时,船员们送给了他一小块冰。他如获至宝地把冰块捧在手心里,飞奔回家钻进院子角落里的一个杂物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凝视着那透明的神奇物件,竖起汗毛感受着那种奇妙的痛楚。然而迷醉的时间那样短暂,很快冰块就开始在他手里融化。他惊慌失措地试图阻止这必然的变化,他用手紧紧地握住那团越来越小的冰块,却加速了冰的融化。冰块在他紧拢的手心里滴溜溜地打着转,水滴从他的两片手掌中间不断滴落。最后他的掌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地面上一滩混合了泥土和灰尘的水渍在顽强地向他证明水也能以固体的方式存在。
那时极度的失落感折磨了库赞很多年,直到他得知今年分配给他的恶魔果实是自然系冰冻果实时,他还坚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是的,”他出神般凝视着手掌中的细小冰晶,回答泽法,“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宝藏。”
不明就里的泽法把库赞莫名其妙的回答当成了发自内心的赞美。他在心里暗自庆幸,为库赞的毕业成绩跟本部硬扛的做法是明智的。
“你应该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庆幸,你要不是首席学生,早就被战国开除了。”他把手里的一个瓶子甩了过去:“接着,你的毕业礼物。”
库赞扬手接过,是一瓶JEREZ雪莉酒。他微微一笑,拧开瓶塞灌下一口。
夜色下的无风带平静得像个沉睡的婴儿,没有一丝波浪的海面上清晰的倒映着一轮苍白的明月,一切都静止在仿佛一个黑洞般的无底深渊里,让人几乎要忘记周遭的一切。
气氛沉默了很久,库赞突然开口:“老师,谢谢您。”
不习惯库赞这么直接的情感表露,泽法偏过头看着库赞的侧脸,笑道:“谢什么?”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线条分明,岩石般冷峻。只是说话的时候,那双沉静清澈的眼里闪烁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微光。
“这三年里您为我做的一切。”库赞看着他,“但我想让您知道的是,就算被开除出海军学院,我也不会离开海军。”
“能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泽法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是你并不应该把海军学院的身份视为一个负担。你有没有想过,被开除出海军学院意味着你无法接受良好的教育,没有任何特权,只能从最低级的海兵开始往上升,甚至也得不到冰冻果实的能力……”
“那又怎么样,即使没有果实力量,我也会成为最强的海军。”库赞的脸上露出意气风发的微笑——只有在这种时候,他那始终冷漠坚韧的外表中才会显露出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所应该有的特质。
想了想,库赞又补上一句:“……就像老师您一样。”
泽法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伸出手去使劲揉了揉库赞那没剩下几根毛的平头,按住他的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终于发现,这个聪明桀骜的天才其实是有着雏鸟般的依恋之情。作为库赞最敬重的老师,或许连库赞自己都没发觉,在他的心底其实一直隐藏着一个小小的执着的愿望,他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更接近他的老师,和他的老师站在同样的高度上——即使他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或许是习惯了他那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和冷漠,泽法几乎忘了,库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他始终是骄傲、狂妄和不知天高地厚的。
可年轻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依赖批判和阴暗而生,他们依靠的是感情和理想。
而那时的库赞显然也太年轻,他不会明白他和他的老师之间有着多么大的不同,就像他也不会明白他的老师为什么不惜与海军本部翻脸也要保住他的首席位置一样。
一阵夜风吹过,风里裹着海水咸涩的味道,隐约能听见山脚下的教堂里女生合唱团轻柔的歌声。
“大海在凝视着世界的开始,大海也知道世界的结束……”
“老师,你知道吗?我很讨厌这首歌。”库赞重又捡起酒瓶喝了一口,“海军学院的校歌居然是歌颂死去的海军的悲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泽法不说话,抓起酒瓶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因为人太懦弱了,所以才会像这样,以炫耀自己痛苦的方式来作为自己的荣耀?”
泽法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酒瓶,指向峭壁下那死水般的海面问道:“库赞,你看下面。”
库赞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平坦灰暗的海面横躺在悬崖下,像一头慵懒冷漠却暗藏凶险的笼中困兽,在静静地等待着冲破牢笼、展示威力的机会。
“你看见了什么?”
“大海。”
“告诉我,你看着这片大海时是什么感觉?”
库赞有些惊讶于泽法的反常,他再次望向那片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海面,老老实实地回答:“唔……大海很平静,但很危险。”
泽法凝望着远处的大海,他的手搭上库赞的肩膀,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激情:“是的,我的孩子,大海很平静,也很危险。它辽阔又充满生机,如果你不去到海上,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片平静之下蕴含着多么波澜壮阔的恐惧。库赞,我们谁也敌不过大海,你应该记得那句谚语,‘预先思考死亡,就是预先思考自由。’当你真正明白了大海的深邃和博大,你会明白这首歌的含义的。”
一直到很久以后,当库赞努力地去回想他和泽法之间的相处时,他真的很难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温情的记忆。唯有这一次,短暂得仿佛梦的片段,泽法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语气轻柔而悠长,他近乎温柔地称呼他,“我的孩子”。
库赞俯视着那片夜空下即使一片沉寂之中也庄严神圣的大海,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不仅仅是因为那片辽阔和深远,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俯视着大海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好。
泽法突然想起三年前刚入校时的那个库赞来。
别人都认为库赞无法从他的地狱特训中坚持过来,但泽法知道库赞从来不曾退缩,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库赞足够强大足够坚定。
然而要想成为最强的海军,光是强大和坚定是不够的。
但泽法从来不曾担心他,因为他知道,在库赞的心里其实是有着远远超乎寻常的坚持。就像当年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毫无畏惧的违抗海军本部大将的命令坚持不开炮一样,他的坚持和无畏来源于他清楚地知道他所守护的正义在哪里。早在此时他已经预感到,这个被称为天才的少年注定将为这支古老的海军带来无数疑窦与明证,无数麻烦与转机,无数变化、激流与怀念。
当清晨来临之时,泽法领着全校学生站在安纳波利斯岛港口目送着库赞乘上前往玛丽乔亚的船。学生们欢呼着,摘下帽子向他扔去,雪白的军帽飘散在海面上,泛着点点金光,好像一列通往光明未来的轨道。小狗班克罗夫特第一次跳进了海里,好像放弃了坚守学校的职责。它扑腾着爪子拼命划水,跟在船的后面,直到筋疲力尽才被鼯鼠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