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地为牢》千鸟青羽

65、棋逢对手

　　什刹海附近的一个酒楼上，玄烨和翌明把酒交谈，到也尽兴。
　　在玄烨看来，这刚认识的兄弟却也是一个人才，谈吐间尽是对天下苍生的忧心，对国家社稷的展望。而他更是不知晓他真实的身份，所以说话间少了朝堂上那些人的唯诺，到是十分的痛快。
　　而翌明看来，此人谈吐不凡，贵气十足，想来是个满人贵族。他从小在赫舍里府长大，虽然有着明朝王室血液，但是却并非对满人有着深仇大恨。眼前这满族小子倒是真心想和他结交，他也并不反感他，于是便坐下与他交谈。想不到他们居然在某些政治话题上居然有相同的精妙见解，这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于是也放开了心胸，真正想结交这龙华了！
　　“沐兄，说句实在话，你这姓名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恐怕大大的不妙呀！”言谈间，玄烨忽然蹙眉说道。
　　翌明倒也洒脱的笑道：“这姓名是父母所赐，若擅改则是对父母不孝……”话语间，他眼神忽而黯淡，想起平生的过往，年幼被父母抛弃，年少却被人告之养育他的人是他的仇人。而这些年，他更是跟着那被利益仇恨熏心的父亲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时常被两个哥哥嘲笑，他是被鞑子养大的杂种。若不是这些年，他才华出众，凭着自己的能力在父亲的追随者中干出了一两件漂亮的事，恐怕他还是被人鄙夷，被人嘲笑，过着苟且偷生的日子。
　　有时，他也在后悔。
　　若当初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永远的呆在赫舍里家，永远呆在妹妹的身边，那是不是一切又不一样了？
　　只是，即使再后悔也回不到当初了！
　　轻闭上眼，抿嘴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有心事？”玄烨也拿起酒杯，目光深邃的盯着他，似要把他看透。
　　翌明微微一笑，抚眉轻吟：“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人生不得意之事尚只一两件乎，吾等须今朝有酒今朝醉……”
　　玄烨若有所思的举杯，感怀道：“你这话倒和曾经一个姑娘对我说的‘人生如朝露，行乐须即时’有异曲同工之妙。”
　　“哦？”翌明挑眉，赞道，“一个姑娘能有如此的见解，定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是的，她是个非常不简单的女子！”玄烨轻笑道，“她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女子，不爱荣华富贵，不爱名利地位，外表柔弱，却有着比男儿更坚强的内心！”
　　“看龙兄之神色，这女子定是你心上之人！”
　　玄烨倒也大方的点头，说道：“她已答应嫁与我，我们将在今年中秋花好月圆之夜成为夫妻！”
　　“恭喜恭喜！”翌明拿起桌上的酒杯，说道，“虽然离中秋尚远，但是我还是先以此酒恭喜龙兄了！”
　　玄烨也拿起酒杯，笑着一饮而尽后，方才问道：“我方才听起你也说起你心上之人是你的妹妹？”
　　“她非我亲生妹子，我小时候寄养在他们家，算是和她青梅竹马长大的！”翌明有些落寞的说道，“只是，她马上要嫁人了……”
　　玄烨蹙眉，却也明白他心中的苦楚。
　　翌明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酒杯走到窗前，看着什刹海，想起芳仪，心事重重。
　　“她是自愿嫁给别人的吗？”玄烨忽然问道。
　　翌明摇头：“因为一些事，我很久都没见过她了。不过，她性格倔强的很，想来是决计不愿意嫁给那人的。”
　　“如果她不愿意，而你也不愿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那就带她离开！”玄烨殷勤的出着主意。
　　“离开？”翌明回头，诧异的看着他，随后摇头道，“我何曾不想去找她，带她远离这一切，可是……”他尚未说完，眼睛却一亮，楼下缓缓走过的那身影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吗？
　　“芳儿……”他轻声低喃。可转眼间，她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莫非方才的是幻觉？
　　“芳儿？”玄烨也听得他的呼声，他站了起来，看向楼外，湖边过往着无数的女子，却不知道哪一个是翌明心上之人，他拍拍他的肩，笑问道，“是看着你心上之人了？”
　　翌明摇头，说道：“不，可能是我眼花了！”可是，嘴上说的这般轻松，心底却疯狂的想念起她，她的泪，她的笑，她的蹙眉和撒娇……他想见她，然后带她离开，远离这一切是非。
　　忽然，芳仪的身影又出现在楼下。他眨了眨眼睛，这次确实不是眼花，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身影真是他的芳儿。来不及多想，他匆匆和玄烨告别，离开酒楼，向那日夜思念的人儿走去。
　　他却不知道玄烨也在这时发现了他的那片“红叶”的身影。在他前脚刚踏出酒楼，他后脚已经跟了出来，和他同时向那身影靠近。
　　“芳儿……”翌明远远的看着背影就唤了出来。
　　芳仪回头，脸上尽有遮不住的倦容。看着翌明，笑容扬起，明媚如此刻的阳光，如小时候一般轻轻的唤着：“明哥哥，见着你真好！”
　　翌明快步上前走到她的面前，扶着她的肩，急切的询问着：“芳儿，你怎么如此……如此疲惫，府上的人呢？为什么都未跟着你？”
　　“明哥哥，芳儿没事！只是有些倦意而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
　　“那我送你回去！”翌明上前一步，像小时一般搀住她的胳膊，宠溺的说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我这就送你回去！”
　　“不行！”芳仪有些着急的欲拂去他的手，蹙眉道，“爷爷说过，不让你回家了，若你送我回家，那不知道爷爷会怎么对付你呢？明哥哥，芳儿没事……”
　　“身子如此弱，还在逞强。”翌明因为担心她，声音微有些提高，“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
　　“明哥哥……”芳仪忙捂住他嘴，不让他把话说下去。她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明哥哥，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不能说，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需要我帮忙吗？”
　　芳仪摇头，轻叹气：“你能怎么帮我呢，只怕是帮倒忙！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管怎么样，我会跟着自己的心走，不会被别人左右。而且，芳儿也不想未来和明哥哥成为真正的仇人，如果……如果我接受他们的摆布，那……那你定不会饶过我的吧！”
　　“他是他，你是你！”翌明果断的说道，“若是你嫁给他，你也是我的芳儿，我最爱的妹妹！而我不会恨你，只会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我会发誓，把你救出火海！”
　　“明哥哥，你是个傻瓜，老是做以卵击石的事！”芳仪轻低头，泪水却无声的滚落在地上，溅起点点的水花！
　　“芳儿……”他忽然间心痛的无法呼吸。
　　原本以为从此陌路，可是心里却老是出现她的身影。他努力的想去忘记一切，可是却还是忍不住要去关心她的消息。他知道太皇太后懿旨昭告天下，她将是未来的皇后，他久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淌血。
　　她是满洲首辅大臣的孙女，迟早会去参加八旗选秀的，为嫔为妃。而如此一步登天直登后位，是何等的殊容，他这个做哥哥的应该为她开心才对的。正如他曾经所言，他的芳儿是天上的凤凰，这世上只有她才配入主坤宁宫，站在皇帝的身边。只是……他还来不及换下帝位上的那人而以。
　　今日上天垂怜，让他又见到了芳儿。只是，她的眸子中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悲切。他是明白她的，她不爱荣华富贵，只忠于自己的心，而她却无法和心中那人白首，自是悲切！
　　她定是日日前去紫禁城，求着里面的鞑子皇族们，饶过她，不要让她进宫。
　　可是，她说他是个傻瓜，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把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发丝，哑声说道：“芳儿，不要太逞强了！若你想哭的话，索性就哭出来吧！明哥哥不会嘲笑你的。”
　　“明哥哥！”芳仪蹙起眉，鼻头微酸，连日来的委屈和不甘都化成泪水。她像小时候被爷爷责骂了就在他怀中哭泣一般，紧紧的抱紧他，大哭了起来。
　　他们都没发现不远处，玄烨脸色铁青，闷哼了一声，他转身离去……

　　月华如水！
　　玄烨望着初升的满月，想起昨日月下，仙蕊说起若是想起她，就对着月儿呼唤她的名字，或许她就能听见。他轻笑着，虽然不信她所说的话，可是却固执的轻唤着：“仙蕊！仙蕊！”
　　但是那淡淡的愁绪仍未离他分毫。
　　他蹙眉，唤着身边的侍卫拿过酒壶，第一次放纵的举头便倒入喉中。平日里在宫中喝的都是琼浆玉液，他几时喝过外面这等拙劣的酒，顿时辣的他连连咳嗽。侍卫紧张的拍着他的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龙兄，你如此喝酒可是要喝醉的！”
　　玄烨回头，却见翌明缓缓的踏上楼梯，眼中有挥不去的疲惫之态。
　　玄烨冷笑着放下酒壶，挑眉问道：“方才看见你随佳人而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刚才那人便是我妹妹！”翌明倒也坦荡的说道，“她正是方才与龙兄说起的我的心上之人！”
　　玄烨眼神一冽，但很快趋于平静的说道：“她是个美人，沐兄真是好眼光！不过，我看着她神情甚是不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家中逼着她嫁给她不爱的男人。”翌明无奈的叹气，拿起桌上的酒杯后，递到玄烨面前。玄烨微有些诧异，却见翌明摇了摇酒杯，这才会意的为他把酒杯盛满。翌明边喝酒边说道，“妹妹虽然外表柔弱，可是却是只鹰，她一直向往的是身心的自由。可是，家中人却无一能理解她，想让她当金丝雀，他们都不知道若一只鹰当成雀般养，她会死的。”
　　“难怪……”玄烨垂下了眉，想起她与他说起过，她要去处理一些棘手的事，看来便是她族中人强迫她嫁人之事了！他拳头微微捏起，若让他知道八旗中哪家敢未把女子送来选秀就轻易嫁人的话，他会让那家族好看的。
　　“难怪什么？”翌明却诧异的看向玄烨。
　　玄烨忙回神，笑道：“难怪那姑娘脸色很差，想来定是为此事烦心了。不知道沐兄送她回家后，她情绪稳定没有？”
　　“妹妹比我想象的坚强多了！”翌明轻叹气，让玄烨又为他盛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当初我本带着妹妹离开这些是非之地，可是却在我一念之间而害了她。而回想最早的我，却是每日里苦读治国之道，想报效朝廷之人，可是……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玄烨不解的询问道：“既然沐兄想报效朝廷，也不是没有门路！朝廷每年都会科考，每三年还有殿试，这些都是能报效朝廷，报效国家的捷近呀！”
　　翌明轻摇头，说道：“对别人而言这确实是条门路，可是……对我而言，这是条死路！龙兄，莫把天下人都想成如你一般是生活在太阳普照下的，有些人一出生下来就注定不能接受阳光的洗礼，只是躲在角落过胆惊受怕的日子！”
　　玄烨皱眉看着他，心中微有所动。
　　“不知道为何，我见你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不知不觉这话就多了！”翌明干脆从玄烨手中把酒壶夺了过来，自己盛满，又饮一杯，“真是奇怪，我们才刚刚认识？”
　　“有句俗话，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玄烨侧头，用眼神示意着侍卫拿来一个酒杯，让翌明给他满上，他轻抿了一口，才说道，“方才在湖边看你吟诗，又见你奋力救下那幼童，便知你是不寻常之人，自然想结交你这个朋友！”
　　“我与你有一般的感受。我见你气度不凡，谈吐间天地尽在掌握之间，心里也是把你当成朋友了。”翌明又一次满上酒，举杯与玄烨的酒杯相碰，说道，“不管未来我们怎么样，此刻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的。来，为我们的结识干上一杯！”
　　玄烨轻笑点头，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饮完，翌明却有些遗憾的放下酒杯，说道：“可惜呀，这里光有酒肉，无丝竹相伴，少了几分惬意！”
　　玄烨低道：“却是可惜……”
　　翌明却忽然笑了起来，抽出自己腰间的六孔洞箫，嚷道：“我真是越来越渐忘了，居然忘了身上还带有此等物器。龙兄，今日遇见你，我甚是开心，不如我就吹上一曲，以表心怀？”
　　玄烨微笑点头。
　　翌明走到拦前，对月吹箫。
　　一时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万籁之中只闻得流水沸珠，几声哀惋？几声幽怨？道不尽，言不明，多少愁思，多少悲苦！千般言，万般语，尽于箫音，尽于风离！
　　玄烨看向那吹箫之人，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白衣似雪，遗世独立。只是，随着音乐越来越深入，他的眉也越来越紧皱，似已入魔，非要随着音乐也乘风而去。玄烨微有些吃惊，他轻按住翌明弄箫的手，轻声说道：“我已听出沐兄音中之志，无须再吹，当心伤身！”
　　翌明缓缓的放下箫，眼中凄凉之色久久都散不开。
　　“沐兄一点也不快活？”玄烨倚栏望月问道。
　　“何以见得？”
　　“我从你箫声中已经听出！郁郁而不得志，寡寡而未寻欢！你是个心向天下有大智之人，可是却被压抑着，无法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不，我一直在实现我的人生价值，只是因为人生的无奈，让我无法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对的地方。”翌明苦笑道，“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错的，可是却不能罢手。”
　　“人生在世，谁又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还是错的？”玄烨笑言，“我们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便成，至于对错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我们的后人说了才算。沐兄，不必如此郁郁寡欢，放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只要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天下便成！”
　　“可是，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吗？”翌明有些激动的嚷道。
　　玄烨轻侧了下头，目光深邃的看着翌明。好半晌才说道：“从你刚才的话语中，我已经猜测到了一些。”
　　翌明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的抬起放在腰间的剑上，目中凶光大起。而不远处的侍卫也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冲上来保护主子的安危。
　　玄烨却也看到，他淡然一笑，转头看着满月，说道：“沐兄，今夜的月色很美，我很开心能遇见你，与你把酒言欢。”
　　翌明也顺着玄烨的目光看向月亮，他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其实，以你的年纪谈吐，我也猜到了你的身份。本来我以为你会是个庸碌无为，被四辅臣愚弄之人，只是没想到却是如此精明睿智，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呀！今日，我也很高兴能遇见您，与您把酒畅谈！人生如此，甚是快哉！只是，奈何……奈何……”
　　“黄昏时分，我记得仍是在这个位置，沐兄曾跟我说起过，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么我们是否也应该是明日愁来明日愁！”玄烨微笑着转头看向翌明，目光真挚，“你是我第一个真正想结交的朋友，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我心里却是把你当做朋友，甚至是……知音……”
　　“我很荣幸！一是因为你把我当知音；二是幸好我与你道不同，不然人生没敌人且不失意无趣，而且若我和你道路相同，恐怕在你眼中，我与其他人一样，也是仍意摆布的棋子，而非知交了！”翌明笑了起来，挑眉说道，“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有野心的人，都是被困在笼子中的斗兽，终有一天都会摆脱笼子的……”
　　“那时，鹿死谁手就不得而知了！”玄烨接道，“不过，能和沐兄较量也是件快事，我期待着！”
　　翌明不再言语，他举起酒壶，为玄烨满上，又为自己满上。
　　清脆的碰杯声响彻在风中，飘至很远的天际。
　　一瞬间，玄烨竟有些失神！
　　他们都清楚的明白，这晚过后，他们就是敌人，不会再如此把酒言欢，不会再如此畅所欲言。
　　今晚过后，他们之间就是长达十年的争斗。为江山，为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