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选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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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八年正月，太后忽然下令撤消宫中为庆贺春节的各类装饰和典礼，而且又同时颁诏天下，皇帝患病，民间不得炒豆，不得泼水，不得点灯。
二日，顺治把原任大学士麻勒吉和王熙唤到了自己的病榻前，商议立嗣的问题，他们一直秘谈到了深夜，最后是顺治帝实在疲惫不堪，这才作罢，择日再议。
夜深，躺在病榻上的顺治想起了自己的两个适合即位的孩子：九岁的福全和八岁的玄烨。福全虽然比玄烨大了一岁，可是在灵性上却赶不上玄烨，想起当初他询问这两孩子是否喜欢四阿哥的时候，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一个说愿意当贤王，一个却说要当帝王。
若论他的心的话，他是偏向玄烨的，这孩子聪明，好学而且有着帝王的霸气。对，就是因为这孩子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霸气和强烈的占有欲望，他才会犹豫担心呀！他怕玄烨未来会暴戾，会给黎民百姓带来无尽的苦难。
忽然想起不久前，溪森大师在被逐出皇宫时，对他说的最后一番话。他为玄烨观像，这孩子的眼睛里没有仁慈和祥和，只有侵占和暴戾，且他没有帝王之相，若强行当上帝王，非黎民之福呀！而二阿哥福虽不见得有玄烨般聪慧，却有着一颗仁慈的心理，而且看他的生辰和面相，这紫辰星位非他莫属。
溪森还说，皇上心死，恐命不长也。这皇嗣的问题应该早早的做好打算，不然就迟了！
轻叹着气，溪森大师还真是未卜先知，先是算到他命不久，又为他看了两个孩子的面相。
当初他听见玄烨说起要当皇帝时，他心里也很是不舒服，这孩子做事野心太大，目的太强，再聪明又如何，没有一颗仁爱之心怎么能给黎民百姓带来福泽。他已经对不起大清，对不起列祖列宗了，这次在选嗣的问题上他觉不会再做出对不起大清的事情……
他疲倦的背靠床塌，轻唤吴良辅为他盛药上来。
“吴良辅，你知道二阿哥今日里都干了什么吗？”顺治有气无力的问着。
“回皇上，二阿哥早上在读书习字，午时来这里为您请安，下午应该去了后面景山学习骑马射箭去了！”
“那三阿哥呢？朕今日里好象都没见过他！”
“皇上，这奴才还真不知道三阿哥的行踪，他今日里不仅没来皇上这里请安，而且连课也未曾去上！”
顺治点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渐渐有了答案。他挥着手，示意吴良辅退下，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天安门广场东北侧，则是清朝供奉列祖列宗的太庙所在之地。皇室成员除了每年四季首月祭典，岁末祭典，婚丧，登基，亲政，册储和征战等国家大事外，一般是不会到此处来打扰先祖的安宁的。
此时非上述的任何情况，可是玄烨却偷偷的跑进太庙，在先祖面前跪了整整一天了。
他祈求着先祖能保佑自己的皇阿玛能早日康复，祈求皇阿玛能重新振作，如此皇祖母也不会想要杀他了，他希望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皇阿玛的生命，此刻的他更多的是希望皇阿玛能活着。以前一直奢侈的疼爱在此时显得都是多余的，只要皇阿玛能活着，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安慰着自己，不就是小小的天花病吗？当初他也是那样就挺过来了，皇阿玛是大人，比他坚强无数，绝对能挺过这一劫的。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莫名的害怕，害怕不久后在这里就能见着皇阿玛的灵牌。
厚重的檀木暗红木门被徐徐的推开，月光从门缝间洒了进来，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玄烨微抬了下身子，未回头，只听脚步便只来人是仙蕊。
仙蕊走到玄烨身边，也跪了下去，看向前面供奉的灵位，忍不住颤抖。她轻轻的靠近玄烨，小声的说着：“三哥哥，你都跪了一天了，还不去歇息？”
玄烨轻摇头，坚定的说着：“我等着宫里传消息过来，说皇阿玛病情有所好转，我才离开这里。不然我就一直在这里求着祖宗们，求他们保佑皇阿玛。”
“可是你一天都没进任何食物了！”仙蕊心疼的看着玄烨，“要不，我们先回去吃点东西，再过来接着跪好不好？”
“这样对待祖宗就是没诚意，他们就不会保佑皇阿玛了！”玄烨固执的说着。
仙蕊摇头，抱怨的看着玄烨，说道：“就知道你不会回去，我又怕你在这里被饿死。所以我聪明的给你带了点心！”她小心的从怀里拿出包在丝巾中的点心，递给玄烨，说着，“三哥哥，你快点吃，天凉很快会冷的。这一路上我都把它捂在我的怀里，就是怕它冷掉！”
“若是在祖宗神像面前吃东西，祖宗会认为不虔诚，就不会答应我的祈求了！”玄烨真挚的说着，“仙蕊，你快把这东西收起来，你也不准在这里吃东西！”
“可是，你在这里都跪了一天了，又冷又饿，我不想看着三哥哥有半点的委屈！”
玄烨轻笑着：“我哪有委屈，为皇阿玛祈福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仙蕊，我现在只求皇阿玛能早点康复，其余的我什么也不要！”
“三哥哥……”仙蕊看着玄烨认真的表情，年少的心不知为何有份悸动，她忽然喜欢上了身边这个执着充满孝心的少年，“既然三哥哥在这里为皇上祈福，那我也在这里陪着三哥哥！”
玄烨转头，诧异的看着仙蕊，忽然孩子气的笑着说道：“这里又冷又阴森，你不会怕呀？”
仙蕊摇头，说道：“有三哥哥在，天压下来我也不怕！”
“其实真不用在这里和我一起跪着的，你是女孩子，要多休息才好！而我身子骨棒，经得起折腾！”玄烨边说还边挥舞着小胳膊。
仙蕊咯咯的笑了起来，她亲昵的拉住玄烨的胳膊说着：“我身子也好，可以陪着三哥哥，陪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你可不许赶我走，不然我出去就告诉皇太后，她呀，决计是舍不得你在这里跪上一整夜的！”
玄烨无奈的摇头，宠溺的看着仙蕊说道：“好吧，但是你要像我一般虔诚的为皇阿玛祈福才行！”
“那是当然的！”仙蕊边说边闭上眼睛，对着爱新觉罗家族的灵位恭敬的磕着头，嘴中碎碎念着，保佑皇上诸如此类的话。
玄烨看着她的侧脸，微笑着也闭上眼睛为皇阿玛祷告。在这个微有些寒冷的正月，因为有了彼此的偎依，所以却有了些许的暖意。而这个夜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仙蕊在玄烨心中有着不可动荡的地位。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太庙，给本就神秘的宫殿增添了一股庄严之色。太庙里的两个小人儿，却还是跪在灵位前。玄烨虽然端正的跪着，可是眼眸却已经闭上，呼吸均匀，似已熟睡；仙蕊也是跪着，可是整个身子却倒在了玄烨的身上，轻微的鼾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响亮。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强烈的光猛的射了进来，让敏感的玄烨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转过头，却见吴良辅急匆匆的走进来，上前也不对他嗑首，直接抓住他的手，喝着：“三阿哥，皇上召见您呢，您却躲在这里，让我好找！”
玄烨皱眉，这厮仗着皇阿玛的宠爱，居然无法无天到这程度。好歹他也是有一个阿哥，这家伙不用敬语也就罢了，却还敢直接上前拽他。他强忍住怒气，想着皇阿玛此时在病中，还需此人的照顾。他抬头看着吴良辅，问着：“皇阿玛的病情有起色了吗？”
“皇上今个儿已经能下床了！”吴良辅应诺着，并催促着玄烨，“三阿哥，小祖宗，您就是快点呀，皇上和太后都等着您呢？”
玄烨点头，推醒还靠在他身上的仙蕊。仙蕊嘟囔着嘴，幽幽的转醒，看见玄烨，嫣然一笑，撒娇着说着：“三哥哥，我要吃茯苓燕窝汤！”
玄烨哑然失笑，他点了点仙蕊的脑袋，说着：“傻丫头，都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快起来回额娘那里！”
“哦！”仙蕊揉着眼睛，看着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太庙，她攀着玄烨的身子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跪麻，根本无法站起来，她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玄烨勉强的站了起来，轻拉起她，温柔的说着：“你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我们昨天的祈福感动了祖宗们，皇阿玛的病有起色了。你也累了一日，再陪着我可不行了！”
仙蕊乖巧的点头：“三哥哥，你见了皇上也要早点休息哦！”
“恩！”玄烨点头，跟着吴良辅走出了太庙。仙蕊望着他的背影，脚步蹒跚，他昨日跪的时间可比她还长，可是他不能在一个太监面前失礼，所以定是忍着疼痛。她心疼他，可是却帮不了他，如果可以她愿意代替他的一切疼痛，她愿意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他的业。
乾清宫，顺治脸色比起昨日来却有些红润了。他靠在床头，目光平和的扫过他的皇后。
皇后这些年倒是温顺，不声张也不主动找他，她到是知道自己不爱她，所以到也乖巧懂事，比之前的娜木钟懂事多了，只是他此刻心里却是失落。在这个皇宫里，只有她才敢在他面前说真话，显露她的真性情，但是他们都是火，容不下对方，非要把对方烧成灰随风而去才心甘。
他叹了下气，又看向佟妃。当初在所有的秀女中，她是最美丽最聪慧的女人，可是却走不进他的心里。他贪恋过她的美貌，眷恋过她的温柔，可是当他废了娜木钟后，她开始变得有野心，她想要当皇后，仗着自己已经为他生下皇子开始持宠若骄，终于他不想再看到她的脸，不想再享受她虚伪的温柔。他们也渐行渐远，没有回头的机会。此刻她目光平静的看着病床上的他，波澜不惊，当初的一切恩爱终成空。
随后他又看向一张熟悉的脸，贞妃，是他这生挚爱的族妹，她和宛儿确有几分相象，同样温柔婉约，同样楚楚动人，只是不管再怎么像，她也不是他的宛儿。看着这样相近的脸，却徒增伤感。他闭上眼睛，不去看贞妃，却没有见到所有妃子中唯有她双眼红肿，直到在他面前也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只是顺治心死，这些已经勾不起他心底一丝一毫的波澜。他却不知道，这贞妃在他薨后没多久便为他殉葬，却也是一个深爱着他的女子。
他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了福全。这孩子今年也不过才九岁了，可是却少了一丝精明，多了一分平和。这孩子的母妃本就是一个小小的庶妃，平日里也不在宫廷中露脸，若不是福全的原因，他恐要忘记这样的一个不起眼的女人。这孩子恐怕就是有了一个不和别人争斗的娘，才有着如此平和的脾性。不像玄烨，这孩子太争强好胜了，虽然聪明得体，深受皇太后的喜爱，但终究不适合当帝王。
环顾站在他面前的众人，惟独不见玄烨，他皱起了眉，咳嗽了起来，询问着自己的额娘：“皇额娘，玄烨呢？”
皇太后正要回答，却见玄烨满头大汗的赶到了顺治的病榻前，给顺治跪了下去，说着：“皇阿玛，请原谅儿臣见驾来迟！”
“先起来说话吧！”
玄烨艰难的爬起来，这小小的举动落入了皇太后的眼里，她着急的询问着：“烨儿，你的腿怎么了？”
玄烨笑着说道：“回皇祖母，孙儿刚才听见皇阿玛传召，急匆匆的过来摔了一交，不碍事的。”
皇太后目光锐利的看向吴良辅，斥责道：“没用的东西，三阿哥跑来也不看着点，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你这个奴才就是十个脑袋也赔不起！”边说边招呼太医瞧玄烨的膝盖，却把她生病在塌的儿子给晾在了一边。
顺治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他命令着妃子们都退下，只留下福全。
太医让玄烨做到靠窗的塌上，卷起他的裤脚，却倒吸了一口气。三阿哥的膝盖已经全部淤青，隐隐有着血丝，好生触目。皇太后却也看见了，她看着低头不语的玄烨，慈祥的询问着：“烨儿，你撒谎了？”
玄烨低着头，低声的说着：“皇祖母，烨儿不是故意撒谎的。烨儿在太庙呆了一夜，替皇阿玛祈福，希望皇阿玛能早日康复。今日来见着皇阿玛气色大佳，烨儿也十分开心。这样皇阿玛能好起来，让烨儿做什么都无所谓！”
他的话虽然不大，却震动了房内所有人的心。太后喝着太医下去为玄烨准备活血化淤的药，上前心疼的抱着孙子，说着：“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也不枉我对你辛苦教养一番。”
顺治却也有所触动。他想起玄烨的种种，之前他万寿的时候，玄烨为他写的“千字福”，还有平日里他总是桀骜的仰头看着他，想让他疼爱却永远不开口说的倔强孩子……他的心地绝对是善良的，一个懂孝道，懂礼貌的孩子绝对不会是枭雄。
之前做好的决定又一次在心里挣扎。他求助的看向自己那精明能干的额娘，却见她抱着玄烨，问着：“烨儿，你以前跟你皇阿玛说，你想当皇帝，那你现在还想当皇帝吗？”
“不想！”玄烨一口否决了，“如果我当皇帝，皇阿玛就必须死的话，那我就不要当皇帝，我想皇阿玛活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说却把太后的眼泪给勾了出来。她为了这大清的江山失去了太多，丈夫，挚爱，现在却还要赔上自己的儿子。看来着便是大清的难，开国的难，所有人都可以垮掉，唯有她不能，她要坚强的站起来扶着她的孙子向前走，绝不能后退。
轻揩泪痕，她把福全和玄烨唤出去，到外面侯着。
她知道儿子不知这两个孩子该如何选择，按脾性纯良来说，福全更适合即位，她不爱；玄烨却大不同，虽年少，但气度颇佳，未来定有一番作为。她要为自己的儿子吃颗定心丸，不管他心里到底愿不愿意，玄烨这孩子当皇太子是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走到儿子的床边，她轻声的说着：“我知道你为选福全即位还是玄烨即位矛盾着。可是终要选一个人出来，你知道玄烨是我的心头肉，他生病那会我还派苏麻出去照顾他。而我也知道你心里觉得玄烨野心太大，不适合即位，而且你向来是不听从我的话的，我平日里指东，你非要向西。这次，我不指了，我请汤若望来，他是长者，见识多广，让他品选下两位皇子谁更有资格！”
顺治疲惫的点头，传吴良辅去召汤若望。
汤若望出生于德国一贵族家庭，毕业于日尔曼学院，后来受耶稣教会派遣来到中国传道。他精通天文历法，深受明清两朝皇帝的重用。他也是顺治特别信任的一人，曾多次以玛法相称，可见其地位。只是后来被奸人所害，欲将凌迟，后昭圣太皇太后出面，将其性命保住，却也深受打击，郁郁而终，享年75岁。此乃后话，容日后再详议。
这汤若望知道顺治召他来面圣的来意后，很快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便是三阿哥玄烨。顺治皱眉心里不服，嘴上询问着为什么。汤若望却以众皇子中唯有三阿哥出过天花，他有终身的免疫力，不会再被这恶病困扰说服了顺治。
终于，顺治认同立三阿哥玄烨为皇太子，并令王熙等人再次进宫拟写遗诏，若他有不测，便打开遗诏向世人公布下任皇位的接班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选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