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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Si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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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店打烊,凪诚士郎送我回家。
回去路上我们一路无话。
他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距离,陪着我走上公寓的楼梯,在用钥匙拧开门锁之前我终于忍无可忍。
“你还不走?”我回头看他。
凪诚士郎还是那副满脸无辜的模样,灰色的眸子垂下来,看着总有副委屈相。
“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进去喝杯茶。”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真的很热。”
我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这间屋子在我爸走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过第二个人。
他十七岁个子就有一米九,现在又不知道长了多少,人高马大的往里头一站,整个空间都莫名显得狭小起来。
我让他去客厅坐,铺了榻榻米的和室还保留着我爸在时的模样。凪诚士郎看着龛柜里的佛坛,停顿了片刻,问我能不能上柱香。
“随你。”我靠在门上,有点眼神死,“嫌麻烦的话不用勉强也可以。”
“没有嫌麻烦。”
得到了我的应允,他弯下腰不怎么熟练地跪坐下来,低头去拿角落里的香盒。
“我只是想和你父亲打个招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线香的味道随着被点燃而飘出,凪诚士郎跪坐在佛坛前双手合十闭目祭拜,放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我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出神。
“话说,有件事我从进来开始就很在意了。”
“嗯?”
“为什么要把防盗窗装在家里?”
我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客厅连接着外面走廊的窗。
一般来说确实是不会装的。
但这扇防盗栅栏在我有记忆时就在那里了,因为种种原因我中间拆过它一次,但后来还是装了回去。
“为了防止逃跑吧。”
“……欸?”
“说笑的,都说是防盗窗了,当然是用来防盗。”
我面无表情的说着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没有理会他微微瞪大的眼睛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要喝点什么?”
我没有给他问我的机会。
人和人的相处往往都是先从建立边界开始,然后才能在一次次反复试探中触碰到彼此。
十六七岁如是,二十五六岁亦如是。
只不过年轻时不用考虑很多,说谈恋爱就可以真的只谈恋爱,就算不勉强自己走进彼此的领地也没有关系,留在双方生命里的都是最单纯而赤诚的喜欢。
我打开冰箱,里头空空荡荡。
厨房其实已经很久没开过火,我也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
他走进来从身后抱住我,把脑袋很用力的埋进我的脖子里。
我关上冰箱门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你好重。”最后我这么说。
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在夏天里晒完太阳全是黏糊糊的汗。
凪诚士郎不说话,只是环在我腰上的手一直在收紧。
我叹了口气。
“去洗个澡吧,浴室里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我耸起肩膀拱他,“你身上真的好热。”
“嗯。”
“松手,我在自己家里又不会跑。”
“……嗯。”
他有点恋恋不舍的放开了,老老实实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和洗衣机运作的嗡鸣慢慢从里面传出来。
家里没有男人的换洗衣服,我站在我爸的房间门前发了会呆,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它。
我觉得事情开始有点变得不受控制。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好一会才停。
凪诚士郎从里面出来,湿漉漉的只围了一条浴巾,在这个时候该死的性感的要命。
但我现在完全没有欣赏的兴致,我把整张脸埋在自己的床铺里不想面对现实。
他肆无忌惮的走进我的房间,床沿随着他坐下的动作陷下去一块。
“你回去吧。”我不想抬头,声音闷在被褥里,“等衣服干了就走吧,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觉得我像个渣女,连想分手都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凪诚士郎倒是看得很开,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我床的另半边:“那你慢慢想,我好困,先睡一会。”
“你起来啊!”
我愤起于他的得寸进尺,从床上爬起来却正对上他脸上好整以暇的笑意。
我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外面的花花世界教的都什么东西?
“不要,好麻烦,我是真的很困。”凪诚士郎翻了个身,把我的被子往旁边推了推,“粉红豹给我发消息我就跑着过来了……啊,这个拿走,好热。”
粉红豹……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千切豹马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不要当着我的面想其他男人啊。”凪诚士郎看着我陷入沉思,非常直接的表达了他的不满,“你以前都不会看别人的。”
“那是以前……”
“那就是后来交新的男友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我品了两秒,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没有。”我避开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反应了一下发现他是在套话,“你诈我?”
他没说话。
下一秒天地倒转,我直接被掀翻到了床上。
没有什么天雷勾地火的剧情。
他只是把重量压在了我身上,像是终于放松下来,很用力也很认真的拥抱了我。
湿润的柔软白发落在脖子里,又凉又痒。
“嗯。”
他说。
“因为我很想你。”
这一瞬间我觉得我大概是没救了。
再没有什么理由能敌得过凪诚士郎的一句我很想你。
室内安静下来,能听得到呼吸。
我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良久,才终于抬起手搂住他的后背。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两只手都要很勉强才能抱满。
他贴得更紧,脑袋拼命往我颈窝里钻,像只刚经历了分离焦虑的白色大型犬。
“后来去哪了?”
“奈良。我爸还有房亲戚在那。”
“好远。”
“是啊,好远。”
关东到关西,四百六十公里,九小时的巴士,单程一万四的新干线,不是那个年纪想见就能见到的距离。
我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初到奈良,光是气候的变化就很难适应。
没有海也没有风的地方,好像时间和生命都会被永远抹不掉的潮气粘滞在那里。
我爸出来的很早,孤身一人在东京打拼到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能这辈子也没想过要再回老家,早早就和那边断了联系,以至于真到出了事我才被告知原来奈良还有一房亲戚。
但那又怎样呢?不曾维护过的关系即使有血缘作纽带,里头也早就变了味道。
更何况那时候我还是未成年但是手里已经握了一套房,看到的全是人性的恶心。
小城市又是流言传得很快的地方。
我爸是自杀,传来传去变成他有精神病不然怎么会自杀,再传一轮我自己也跟着遭殃,又变成我是因为有精神病才被白宝劝退,在东京待不下去只能投靠在奈良的亲戚家。
我身心俱疲的解释,但没有人在意真相是什么样的。
同校读高三的堂姐不想被我牵累,在堂妹和霸凌者中选择把那个最没有威胁的推下楼梯,把我的校服书包连同最后的尊严剪掉的头发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女厕所的地砖又脏又冷又臭又硬。
于是我好像真的变成了精神病。
在同班男生撩起我裙子的瞬间抄起椅子把人打进了医院。
那个瞬间我觉得当精神病也没什么不好的。
事后我被伯父伯母带去医院按着头给人赔礼道歉,对方家长看都不看一眼带来的水果礼品,张口就是你们家小孩怎么回事是不是没爹妈。
我差点砸出第二张椅子,伯父却先转头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接着赔笑脸。
揩鼻血的时候我只觉得他打的没我爸一半够劲。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十七岁,迟来的叛逆期,我只觉得错的是全世界。
走出医院外面正在下雨。
那会又正好是U20踢得最如火如荼的时候,从关西到关东几乎全民足球,Blue Lock的海报就算是奈良这座小城市也被贴的铺天盖地。
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飞奔在绿茵场上,为了追寻自我和梦想而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奈良的雨季街道空空荡荡,商店橱窗后的电视机透出雪花一样白色的光。
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吸饱了水,溢出来顺着额头滑过眉骨,最后掉进眼睛里微微的刺痛。
那一刻我既由衷地为他而感到高兴,也同时在玻璃光的反射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好像连移开目光都需要积攒勇气。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逃跑啊。
是不是长大了就可以呢?
长大以后,从这里穿过山的话,可以看到海吗?沿着海岸线一直走的话,可以回去东京吗?
东京……东京是什么样子的来着?家里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我爸呢?他长什么样子的来着?
我明明还没有离开多久,为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呢?
磅礴的大雨里我伏在玻璃橱窗前泣不成声,长大在这一刻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从未有一刻觉得东京是这么遥远。
……
是啊。
真的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