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6、莫学痴情

　　过完春节，冬假就不剩几日了。吕爸吕妈虽然舍不得宝贝女儿没呆几天又得回去，可是“望女成凤”的期望还是逼他们将人早早送到机场。
　　“音音，箱子里的那些熟食虽说是真空包装过的，到了那边还是得赶紧吃，别搁坏了。”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常年漂泊在外，说起来总是忍不住一阵心疼。
　　佳音憋着眼泪，乖巧地一一答应，这一去又是一年半年才能再见，外面再好又怎么比得上家，一腔乡愁还未登途就已满怀。
　　独在异乡求学的人多少有些难以言喻的孤寂感，从九万里的高空往下看，祖国的山川河海都似异世那样遥远。每次离家，佳音总会想起一首古诗，那词句走了千年，依旧轻易地走进她的心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尽管节气已经到了初春，天儿还是冷得很。佳音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从机场出来，一抬眼便看见几株冒了花骨朵儿的早樱，羞羞惭惭等在风里。她望着那花突然生出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于是深吸一口气，抬了抬身上的大包小包，无奈一笑挤进东京忙忙碌碌的人流中。
　　电车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挤得难堪，佳音顺了顺行李，给自己腾了点可以站立的空间。正想松一口气时，电话却响了。这时候打来的绝对跟她有仇，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佳音总算赶在对方即将挂断时接通了。
　　“喂……”
　　“是我。”
　　那头的男声陌生又熟悉，佳音茫茫然重新看了一眼提示，这才想起对方那张迷人的脸。呵，又是想来就来的节奏，突然之间不想再理睬。
　　“哦，是你啊~嗯……‘你’是谁？”
　　穆宸听到那头明显不爽的语气忍不住苦笑，这人恐怕是心里有气，也难怪，忽冷忽热的态度确实容易让女人反感。别的女人也就罢了，然而佳音宝贝儿，就目前来讲他还没有离开的理由，这一回得好好哄哄。
　　“抱歉抱歉，这么久没联系是我的错，春节家里太忙了，很难逮到空儿，佳音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吧。话说，你现在是在电车上吗？离得最近的车站是哪个？我过来接你。”
　　穆宸这话说得谦卑又诚恳，佳音无所谓地瘪瘪嘴，心里却忍不住一阵甜蜜。
　　罢了，也没多大事儿，自个儿何必这么小气。
　　想明白这茬，佳音爽快地报了站名儿，就等着穆宸来接她。
　　出了车站，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热情地边招手边朝自己跟前跑，佳音赶紧也招手回他，脸上绽开笑容。穆宸殷勤地接过所有的行李，两人一个多月没见，聊起来却并不疏远。
　　“这么多东西怎么都不打个电话叫我来接你？”
　　“谁知道你穆少爷什么时候回的东京……”
　　“得得得，这事儿怪我，那要不这样，往后我每天出门前都先给你汇报一遍行程怎么样？”
　　“别，跟我汇报干嘛？回头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追究起来还不把我吃了？”
　　话赶着话，一不小心就说到一边儿去了。穆宸有些玩味地笑笑，一双桃花眼望进对方眼底，老半天不说话。
　　佳音一开始并没察觉到自己话里的酸意，等到对方沉默了才觉出尴尬，然而话已脱口，收回是不可能了，再去解释更是尴尬，只好转了话题道：“这年过得挺好？我瞧你气色不错。”
　　穆宸笑了笑，大约是猜到她面皮薄，知趣地没有纠结，只是淡淡回道：“还行吧，其实每年都差不多，无非找个理由把天南地北的人都叫回来聚聚，话也聊不到一起去，大多数时候都在互相应付。”
　　佳音愣了愣，觉得穆宸这话说得极为冷淡，丝毫没有平常人家里的温情细节。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又想起那个叫着“阿宸哥哥”的女孩子，不知道那些被他应付过去的人中是否也有那一位。
　　如此想着，心又跟着开始泛酸，忍不住防敲侧击道：“穆宸也是家里的独子么？”
　　穆宸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料到话题转得这样快，淡淡笑道：“不是，我上头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妹妹。”
　　真有一个妹妹？！
　　得到这个消息，佳音禁不住暗爽，一把抓住穆宸的手臂，有点夸张地赞道：“哇！有哥哥还有妹妹，真好！”
　　穆宸眨眨眼看了对方一眼，不明意味地笑了笑，过了好久才认同道：“是呀，真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多时就到了东大门口。
　　“进去坐坐吧。”佳音有点期望地邀请。
　　穆宸轻轻摇摇头，只是微笑，并不告知原因。
　　“最近很忙？要不得空我去找你吧。”佳音有些不死心，她早已承认对眼前这人的在乎，然而总是静候驾临的感觉实在忐忑，坦然如她自然不愿意一再被动。
　　穆宸依然淡淡笑着，温柔而宠溺地拒绝，“我的作息不稳定，今年又时常会有一些校外的历练，还是我来找你方便些。”
　　这样的回答叫人不满却找不到驳斥的理由，佳音突然感觉有点憋屈，她知道对方从未打算彻底交心，也渐渐明白穆宸的微笑后面总是藏着太多心事。穆宸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不好受，无奈之下她只能失望转身，隐藏了自己的表情，随意玩笑似的说：“那好吧，再见。我大概也知道，你们艺术家总是这般来去如风的。”
　　背景很是潇洒，烦心却是难缠。
　　过了好久，等到佳音都猜想穆宸已经默然离开时，身后却迎来一个温暖的怀抱。男人铁一样的臂膀紧紧拥着她，呼吸就在耳边。她听到他好似无奈地一叹，脑中瞬间模拟出那个招牌样的似笑非笑模样，“啊~怎么办？明明有一万个光明正大的原因理所当然地离开，可是一听到你的挽留就忍不住动摇了。佳音啊~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暧昧的情话羞红了佳音的耳朵，那颗小小的红痣颤抖着，好久好久热度不散。
　　温情最是害人，狡猾的家伙又一次以一个拥抱轻易地安抚了无处安放的心。佳音愣愣地转过身，眼睛陷入对方勾人的笑，有些恍惚。她抚上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膨胀着，因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越是缠绵的情话越是不可信的，然而越是不可信的话越是让人想信。
　　于是，到了最后，还是稀里糊涂放了人离开。佳音看着那个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笑着挥手告别，看着他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人群里，那一刻，心里突然涌出一句煞风景的警示真言来，“乱花迷眼，莫学痴情”。
　　穆宸终于走出了佳音的视线，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早已在路旁等他，等到人走到跟前，后座的门就开了。
　　穆宸毫不犹豫上了车，对着前排的男人淡淡一笑，“哥，怎么您亲自来了？”
　　被唤作哥的人没有回应，只是从后视镜中看了对方一眼，很是不屑道：“小弟这手段越发能耐了，就连东大的娇子也心甘情愿纳入了你的后宫。”
　　穆宸笑笑，好似并不在乎对方所说，仍然尊敬道：“大哥这是到东京是有什么公事要办吧？”
　　对方听他这话，冷冷地勾起半边嘴唇， “自然是公事，我不像你，有那种福气可以整日只顾泡妞儿玩乐。”
　　话越说越不客气，然而穆宸并不恼怒，只是更加放低了姿态道：“那是那是，哥哥从小就聪明能干，深得父亲信赖，我能有这神仙日子还不是托哥哥的福……”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些甜言蜜语哄人的话，我又不是你泡的那些妞儿。今天约你出来，实则是父亲嘱咐的，说你一人在外浪荡得也差不多了，今年从那个什么音乐大学毕业之后总要找点正事干，让我问问你的打算。”
　　穆宸听了，不觉有些好笑，父亲让大哥来问他打算还真是高明，且不说他自己怎么想，就对带话的哥哥而言，怕是已经失眠好几天了。
　　“先不说我的，父亲是什么打算？”
　　“父亲自然希望你能为家里承担一些责任，你毕竟也是他的儿子，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你胡闹吧。”
　　穆大哥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句句好似恨铁不成钢的关怀，实则语气里尽是肃然的轻蔑。
　　穆宸瞧了一眼他哥滚圆的后脑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这大哥明明从小就不愿与他亲近，长大了却总要摆出个“贤明兄长”姿态来。这姿态他看来好笑，可人家实在要摆你又不能不领情。若是过去他或许还有兴趣应付几句，可是今天实在乏得很，过场也懒得走了，于是干脆问道：“那哥哥呢？你又是什么打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穆大哥微微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似真似假道：“我自然也希望你有点用，能够出来帮我一把。”
　　这样的回答让穆宸很失望，虽然他依旧笑着，可心却冷的像是扎在冰窖里。
　　没劲儿透了！
　　逃离了四年最终还是要被拉回现实吗？
　　穆宸把视线从他哥的后脑勺转到窗外，沉默不语。
　　对于讨厌的人，总是半句也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