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1、佳音难觅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一棵开花的树》
　　东京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虽然初雪还未到，街上的行人却不自觉地期待起来。
　　今日，穆宸难得没有晚课，从学校出来天也不过擦黑，久违的清闲让他生出一些缠绵的灵思来。搞艺术的人性子大多潇洒，即使像穆宸这样正儿八经的音乐大学学生，外表再是装得严谨，骨子里还是放荡不羁的秉性。此番缪斯降临，他索性连晚饭也不吃了，心里哼着调子闷头就钻进了一家咖啡馆。
　　找了挨边的凳子一坐，一支笔一张面巾，洋洋洒洒，顷刻间便落成一首小调。
　　这会儿，店里的人已渐渐多了，时不时就有几个稚嫩的小脸嘻嘻闹闹地挤进来。然而，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艺术家却浑然不觉，用周身的清冷在无形中将世俗隔开。
　　等终于敛了笔锋，穆宸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是个无用的肉体凡胎，茫茫然端起手边的咖啡一口喝下去，不经意地就被冷意刺激出一个战栗。他无奈笑笑，又将咖啡放下，眼睛瞟到小方桌的另一侧，那里正躺着一本类似留言簿的东西。
　　穆宸看看留言簿又看看自己手上写满乐谱的面巾，当即忍不住尴尬，自己刚才那样“节俭”，也不知被旁人在心底笑成什么样。
　　这家咖啡店的留言簿不似别家那般小巧，看扉页介绍，好像从开业至今就是这么一本，尺寸不大装订却很厚。随手翻了翻，大多都是些年轻人的小情思，看着还颇为有趣。本着消遣的闲性，手指一页页滑过纸张，不成想竟在其中一处停了。
　　竟是一首中文小诗！
　　“三两步悠悠踱，四五日惶惶然。纵使长街佳人众，寻不得你寻不得你，亦是寂寞无归处。”
　　诗句不长，读起来有点和歌的味道，似乎是即兴而作，一手清丽的行书吸人眼球。
　　穆宸念着句子，心中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他把这首小诗填进方才落成的小调里，竟然契合非常。
　　难不成这般有缘分？
　　心里这么想着，眼下的句子也瞬间活了，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来，仿佛这笔触在哪里见过。
　　穆宸慌忙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这一次才看到那页的右下角还有两个字，佳音。
　　佳音？应该是作者。
　　名字好美，只可惜无缘一见……
　　对着诗叹了口气，正在惆怅时，咖啡店的门又被人推开了，摇得风铃叮叮作响。
　　穆宸闻声微微抬头，瞬间定格当场。
　　那是一个美人，面容秀丽，气质清雅，难得的无尘绝世。
　　除了……
　　仙子般纯情的人物偏偏生了一对情意绵绵的媚眼，四目相对时穆宸差点被勾去了魂魄。
　　那个美人似乎是这里的熟客，看到他后眼神微微一震，随即与店员小声谈论起来，两人都有些尴尬的样子。
　　穆宸微微一笑，大概猜出了他俩的意思，很自然地收拾东西拿着留言簿走到对方跟前。
　　“不好意思，那边的咖啡可以结一下账吗？”
　　美人没想到这人这样知趣，不自觉感激一笑。
　　穆宸绅士地点点头，趁着结账单空档，随口问道：“小姐是这里的常客？”
　　这话搭讪意味明显，只是穆宸长得实在不错，一身打扮干净利落，让对方忍不住放松警惕。
　　“是的，我几乎每天这时候都会过来，就坐在您刚才的位子。”
　　听到这话，穆宸微微一愣，对方果然比想象中更加纯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姐，您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您很可爱。”
　　“啊，谢谢！”
　　穆宸见过了太多的美人，却没遇到过这一款，嬉笑之下连正事都差点忘了。
　　“啊，对了！小姐您既然经常到这里来，有件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好的，您说。”
　　匆匆打开手中的留言簿，翻到那首小诗，穆宸的眼中闪着精光。
　　“这首诗的作者，您有印象吗？”
　　虽然是大海捞针，总好过不去寻觅。
　　美人有些疑惑地接过本子，匆匆扫了一眼，立刻瞪大了眼睛，表情有些怪异。
　　“这个……”
　　穆宸见她反应，立马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赶紧追问：“您果然认识，对吧？”
　　美人抬起头，看着他热切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犹豫了半晌才缓缓摇头。
　　“好吧，多谢。”明显的掩饰让穆宸有些失望，他故意没有再问，也没有向店家打听，推开门怅然地走了。
　　美人见他离开，终于如释重负一般呼了口气。
　　点了杯常喝的咖啡，坐到老位子上，翻到留言簿的最后一页，然后下笔行云。
　　正在这时，头上一个好听的男人响起，竟是一口标准的中文，不带一点异国口音。
　　“我刚才一直在想是多可爱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美好的句子，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
　　折返回来的穆宸居高临下地看着撒谎的人，他深刻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犹如雕塑一般，眸子里闪烁着果不其然的骄傲笑意。
　　“你好，我叫穆宸。”
　　容不得对方拒绝，羁绊匆匆结下。
　　缘分这事，强求不得，可是既然从天而降也不必放其溜走。
　　穆宸面上平静，心脏跳动的速度却着实加快了两分，他知道自己唐突了，对方恐怕会恼他。但是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种似是故人的兴奋，竟然无比确定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于是假装询问，又假装错过，直到逮人现行。
　　被打断的人不自觉停了笔，落款那两个被生生拆成了一个。
　　“小姐是叫佳音吗？”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穆宸只好又问了一句。
　　美人收了笔，点点头，仍然不作声，看不出喜怒。
　　穆宸不好再问，气氛实在太过尴尬，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跟个“花痴”一般。
　　“穆先生也是中国人？”过了好久，终于还是佳音开了口。
　　“是啊，我祖籍在苏州，现在是音乐大学的学生。佳音呢？看你的年纪，也是学生吗？”许是害怕真的被误会成了“花痴”，穆宸赶紧自报家门，一丝也没发现自己太过热情。
　　“那个，穆先生，我姓吕……”
　　佳音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道出自己的姓氏，刚刚认识就被人叫得这样亲热，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穆宸一听这话，马上猜到对方是想与自己拉开关系。故意说出姓氏，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大概是想应付应付，不愿结交。这个猜想让他很挫败，虽然今天这事儿有些唐突，可是穆宸在学校仗着自己出挑的长相和难掩的才华并不少人追求，即使是佳音这样的美人也没有不给面子的。
　　“佳音可是觉得我像坏人？”穆宸这话隐隐有点埋怨的味道，好似对方不理他就是不近人情。
　　“怎么会……”佳音有点尴尬，他晓得对方是故意与她玩笑，只是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抗拒，总觉得沾上这人就没什么好事儿，难得客气话也只能扯到一半。
　　“既然不是坏人，又是异国遇同胞，不如这杯咖啡我请佳音喝吧。”穆宸的脾性从来都对不起他那副矜持的好皮相，凡是他看上的人左右都逃不过。何况，看佳音的模样虽然不亲近，却也不恼怒，对自己至少是不讨厌。
　　“我……”穆宸我行我素的作风让佳音一时难以招架，她还想着再拒绝，却不等开口已经被男人拉进了距离，两人挤在小方桌的两侧，手上同时拽着那本留言簿，在外人眼中看来就像亲密的旧识。
　　穆宸见对方羞得染了红晕的脸，不由得微微一笑，顺势又拿出一个小蓝本儿来，上面赫然写着：东京音乐大生徒证几个字。
　　“佳音若是还信不过我，可以把这个押你那儿~”
　　日文汉字与中文汉字有太多共通之处，佳音即便想装傻也是不能了，何况对方原本就容不得她逃开，这种坦然之举不过以退为进罢了。
　　佳音瞟了一件证件，心想这人还真是一副艺术家的脾气，虽说直觉不该与他有过多牵扯，可又觉得再是一味拒绝恐怕自己倒会不好受，于是不再别扭，笑着把证件推了回去，算是答应相交了。
　　“佳音也是留学生？大学还是研修？”
　　“大学，高中毕业就过来了。”
　　“读的哪一所？”
　　“东大。”
　　穆宸微微一愣，哑然失笑，难怪佳音身上自带一股子天之骄子的傲然，若是东大的学子倒也正常了。
　　佳音见他突然愣住，眼神里还有些显露的钦佩之态，不由得有些面热，她自己从未觉得自己多么了不得，只是考试这方面比别人运气好一些，于是低了头将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你之前打听我的诗做什么？”
　　“哦，对了，”若是佳音不提，聊了这么久，穆宸差点忘了自己的初衷，“今天也是我运气好，心中刚起了点调调，就看到了这首诗，对比之下竟然十分合适，简直就是上天注定的姻缘。所以我刚才也是怕这难得缘分被错过，才会那么莽撞，希望佳音不要见怪。”
　　穆宸说完，不自觉地自惭一笑，再说是佳音难觅，这样纠缠一个女孩子，总归不太好。
　　佳音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也觉得神奇，于是拿了自己的诗和他的小调比对，哼着哼着还真是无比契合，忍不住也高兴起来。
　　“还真是奇了~我这诗留在这里好久，也只有你注意到，看来真是缘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晶晶亮亮，衬着一副好五官十分动人。穆宸这么瞧着，忍不住怦然心动，脱口而出道：“是啊，大概这就是人常说的‘天生一对’。”
　　明明是句缠绵非常的情话，此时却被穆宸合着虔诚又亲昵的口吻说的近乎真理。灼热的气息和温暖的笑意一同钻进耳中，佳音有些恍惚地抬头，澄黄的灯光下那张俊美的面容顿时定格成了特写，印在脑中，挥之不去。
　　“时间不早，佳音明天还有课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出门就有电车。”
　　“还是我送你吧……”
　　“真的不用。”
　　佳音有些不自然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穆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只是在对方正要离开时道了声：“那么，明天见。”
　　明天？怎么还有明天？
　　佳音心神不宁地嗯了一声，像是答应又像在犹豫，急急忙忙地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希望小天使们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