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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弄情 那个妖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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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叩见皇上!”瑾萱殿的宫女们默契地行礼道。
“都平身吧!”一道低沉又不失温润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袁瑾君朝贞仪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无碍;于是轻移莲步走出偏殿,在离慕容绍三步远停住,莞尔一笑,“臣妾参见皇上!臣妾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慕容绍扶起瑾妃,似笑非笑道,“爱妃请起!”
“谢皇上!”遂起身,她对贴身侍女吩咐道,“采儿,去给皇上泡一壶祁红茶来。”
“是。”采儿应了一声,便下去忙了。
范贞仪半身贴在隔窗上,眼珠通过间隙瞧见,一件墨黑色镶有金丝线华服,把他颀长结实的身材勾勒得正好;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风姿奇秀,神韵绝尘,给人一种妖孽类独有的清华感,仿佛是画神笔下第一美男子。
他在方桌旁坐下,接过瑾妃手上的陶制茶具,小喝了口便放下,云淡清风道,“听月妃说,萧真在你宫中。朕今日甚是疲惫,想让他为朕吹奏几曲。”
袁瑾君面露难色的回他,“只是……只是,萧真今日偶感风寒,晚膳后便前去太医院拿药,怕是会让皇上等上一等。”
“啊切!”范贞仪看美男看得忘乎所以,一个喷嚏没控制住,震动了整个瑾萱殿。
一切超乎意料,范贞仪总是一口气不慎地改写着她的人生。
慕容绍发话了,“扶全,看看是何人?怎可如此没有规矩!”
“是。”扶总管向偏殿走去,偏殿虽与正殿相邻,但房门所设却是南辕北辙。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满门抄斩,这句话瞬间蹦了出来,若真如许,对爹爹和弟弟们也太不公平了。范贞仪在床前来回踱步,桌上一张白纸飘然跃地,她捡起后默读着纸上那首诗,“别林风。
芳草萋萋花渐息,春风愁在细雨间;
雪藏韶光复憔悴,不堪言。
初生伏浅妾若惊,云府常奏琵琶苦;
多少笑颜多少怨,住深宫。
别林风,林风?选妃大殿上那幅画,芳草萋萋花渐息……初生伏浅妾若惊……”
范贞仪幡然醒悟,她大步流星朝正殿赶去,可一会便和扶全公公撞得四脚朝天,她摸摸额头站起身,“对不住!对不住!”。随后便绕过扶全向大殿奔去。
“皇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求你饶过无辜的人!不管是凌迟处死、大卸八块、五马分尸,还是饮鸩止渴、请君入瓮,或者是开口笑、光溜溜、铁处女;萧真,不!民女都毫无怨言!求皇上不要降罪给民女的爹爹弟弟们和袁姐姐。”一进瑾萱殿,范贞仪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
她区区一介小女子,只知道纸包不住火,自首是她求情唯一法子。与爹爹弟弟们血浓于水,她珍惜,她保护;能结识袁瑾君这样的奇女子,她高兴,她感恩;这些让她觉得自己是上苍的宠儿,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甚至不惜在碧玉年华断送掉卿卿性命。直到二十年后,她才知道自己所守护的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烛光摆动间,滴滴蜡油凝固了大殿内的气息。
慕容绍看着跪在跟前的女子,披头散发,白衣遮体,他眉头紧锁,“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回答朕。”
“回皇上,小女子名叫范贞仪。”贞仪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回话。
这般近距离看他,范贞仪忽而想起凯旋礼那一幕,他一身盔甲战袍,气宇轩昂似东君;阴冷的双眸,比清水更清,比黑夜更黑,比宝石更亮,比璧玉更美;俊美的轮廓在斜阳里光闪耀人,高大威严的气息直逼每一个人。
而今夜的他,白肤胜霜雪,墨发似妖魔,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或许是皇宫与沙场的水不同吧。范贞仪心想,反正她也是死,何不多看几眼。
“那就做萧真吧!”慕容绍瞧着刚才还十分害怕的女子,竟欣赏起他容貌来,一幅视死如归的姿态,他忽然发现这个世上除了强弱,还有快乐。
“啊?”范贞仪不相信的叹道。
扶全还是第一次看见,世间还有这等女子,在皇上面前疯疯癫癫,一点规矩也不懂,打开尖细地声音呵斥道,“大胆!还不快谢皇上隆恩。”
“小……萧真谢皇上!”范贞仪倏然磕头谢恩,可转念一想又道,“皇上,民女确实犯了欺君之罪,皇上仁厚,没有牵连无辜的人实乃百姓之福。但是,国不可一日无法,家不可一日无规。对!民女是不想死。可若是因为民女小小性命,破坏法制却是万万不能,莒蛮战乱便是前车之鉴。”
她这是在求死,她还违抗圣谕。慕容绍赫然而怒,“扶全,将其关进玉箫宫,若无朕的允许不准踏出玉箫殿半步。”于是他拂袖而去。
“臣妾恭送皇上!”瑾妃礼到。
“老奴遵命!”扶全转而朝范贞仪叹道,“咱家服侍皇上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起来吧,随咱家去玉箫宫。”
玉箫宫,乃慕容绍做太子时所住的宫殿;宫中凡是有些年纪的,都清楚这玉箫宫的由来。这是一段帝妃倾城之恋,也是全天下女子羡慕的寇美人。寇美人,原名寇灵,当年仅是凤栖阁郁魅儿身边的贴身丫鬟,因缘巧合,那年七月七日,寇灵做了一位乐师的替补,谁曾想慕宗皇帝与平陵王化名来此,寇灵凭一曲箫音得到慕宗皇帝青睐。接着随慕宗入宫做了寇美人,住在慕宗新建的玉箫宫。
自古红颜多薄命,也在寇灵身上应验了。
慕宗与寇美人恩爱了半年,寇美人便怀上了龙种。慕宗高兴之下,颁下大赦天下的诏书;谁知不足八个月,寇美人就早产了。慕宗在玉箫殿外等了整整一夜,等来的却是阴阳相隔,他一气之下斩杀了玉箫殿所有的人,为寇美人陪葬。
那一日,天晴也下雨,似在为红颜哭泣。
风微微,云腾腾,屋檐挂水帘。
雨珠变大,间或的雷声衡越天际。
帝服溅湿,襁褓内哇声一片,这一切都痛恨了鬼神。
慕宗爱屋及乌,慕容绍在襁褓中便做了太子;他甚至为了保护太子,遣散了后宫,就连越皇后也前往玉台山带发修行,称是替大莒祈福。
扶全将范贞仪带至玉箫殿,微笑道,“范姑娘,这便是玉箫宫,你好生待上几日。这玉箫殿背面,便是皇上所住的朝阳宫,倘若姑娘要是想皇上了,吹一曲箫声给皇上听,皇上是最喜箫声了。”
想他?她会想他吗?
不对,她只是垂涎他的美色罢了。
还有,这位老公公叫什么扶全来着,怎么又管起月老的事了!
“有劳公公了!公公放心,他日小女子要是去了地府,小女子会为公公多美言几句。”她寒暄了两句,走进玉箫殿,便反锁了门。
“这女子!唉……后宫或许是要变天喽!”扶全荡了荡拂尘,回朝阳宫复命。
弦夜。
朝阳殿内,灯火重重,金光熠熠,檀香冉冉。
欹案前,慕容绍又在批阅奏折,他时而皱皱眉毛,时而揉揉额头;守在殿外的太监倚门打起瞌睡来,扶全走到门口抬脚就是一脚。
“扶总管!”小太监迅疾跪地伏首。
扶全拍拍衣角,叮嘱道,“小旗子,咱家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是打瞌睡的地方吗?”
“是是是,公公说的是,奴才再也不守值时瞌睡了。”小旗子乖巧应道。
这东西,向来嘴甜,扶全也是欢喜得紧,所以才安排他在朝阳宫当值,将来要是能继承他总管位子,等他老了或许还能享享清福。他慈和道,“行了,你下去睡吧,这里有咱家就成。”
“谢公公!”于是他便匆匆离开了。
凌空当下,浸透着丝丝凉意,范贞仪从后门走出,坐于石阶上。一阵微风拂过,吹皱了一池清水,她望着对面那座宫殿,有那么一瞬失神。夜已深,圣殿依旧灯火通明,他还没有睡,看来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做。
也许,她在他们那些人眼中,不过是贱命一条罢。
然而,有时候你越怕死,你反而死得越快;有时候你不怕死,你越是会死里逃生。
范贞仪摘了一片树叶,轻放在唇边,一首解忧曲飘荡在宫宇间,缓缓平平,悠然清脆,悦耳的同时也舒缓了人的心灵,好像走进世外桃花源般,你心中的烦恼还有什么不能释怀,你面临的事情都会有解决的方案。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
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
……
朝阳殿内,慕容绍放下折子,起身命道,“更衣!”
缘分来了,你逃也逃不掉。
翌日,萧真是女子,她被关在玉箫殿,传遍了整个后宫。月妃一早就大摇大摆来到玉箫宫,她看见范贞仪一身女儿装,怔愣了会笑道,“红桃,梅花,把东西端上来。”
虽然满身的伤痕都在向范贞仪倾诉,但是对于班明月她说不出是何感觉;她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她瞧着桌上那堆人参燕窝金疮药,疑惑问,“月妃娘娘,你这是?”
“妹妹,这是本宫特意送来给你调养身子的。”月妃捂帕咳嗽两声,下了一句命令,“你们都去外面守着,本宫要同妹妹聊聊家常。记住!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让任何人进来,小心本宫挖了你们的眼珠。”
“是。”红桃梅花都吓得浑身发抖,尤其是梅花。
班明月抓着贞仪的双手,焦急问,“妹妹,你是不是萧真的妹妹?是不是他不肯来见我?是不是他嫌我长得不美?”
“不是。”她抽出双手,不痛不痒吐了两字。
“不是?本宫知道了,他就是嫌弃我。”班明月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般,无神的坐在圆木凳上呢喃道,“他是天上的星星,而我只是一个木偶,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我和他为什么没有早早遇见……”
眼前这位月妃,她还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班明月吗?范贞仪突然有一种罪恶感,是她,是她的错,可是今日她只有明哲保身这个法子,轻声安抚班明月,“对不起!月妃娘娘,萧真另有其人,但却不是民女。”
“真的?”月妃一下子精神抖擞,问她。
“民女所说句句属实。”范贞仪低头答道。
月妃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破涕为笑,“妹妹好好在宫中玩,若是谁欺负你,本宫定饶不了她。本宫还有事,得走了。”
“好。民女恭送月妃娘娘!”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这是诗人口中的爱情吗?
原来流过便是爱过,匆匆。
不过,范贞仪发现班明月也是可怜之人,好不容易欢喜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是一位女子。尽管知道她终有一日会知道,但是贞仪依然用谎言去对付,为了自己能多活些日子,为了给月妃一个梦也罢。
“小旗子见过范姑娘!”
一道清细地声音飘进她耳内,她低头瞅见地上跪着一个太监,问,“是谁派你前来的?找我又有何事?”
“范姑娘,皇上命小的前来通知姑娘,晚膳过后即刻去朝阳宫,为皇上吹箫解忧。”小旗子一直是低着头,总觉得这位范姑娘不是平凡之辈,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吹箫解忧?
看来,她脖子上的这可脑袋,尚且无碍。
“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她左手托右臂,食指点着下颚说着。
“是。奴才告退!”小旗子公公弓着身子退了几步,便转身离开了。
晌午。
太阳高高的挂在正上方,虽是初夏,今日却格外炙热。然而,莒城郊外十里有座天幺茶楼,它建于水上好不清凉。
一位带着黑纱斗笠的剑士,他走进天幺楼,一袋银子丢在柜台上,语气极为冰冷,“天幺一号房。”
“客官,你请稍等!”掌柜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把银子盘看了一眼,笑呵呵地将房间牌子递向剑士,“客官,这是天幺一号房牌子。”
麻衣剑士接过牌子,他便向三楼走去。周围茶客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如此高大威猛的男人会长什么模样。男子推门而入,伫立在屋顶上的颜子玉如风般悄然站在天幺一号房间内。
“子玉,你猜的不错,作案之人确实是玉菲。眼下,那名女子身在皇宫,可昨日被皇上关进了玉箫殿。”麻衣男子坐在窗边的方桌旁,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道。他的声音依然冰冷,却带着淡淡笑意。
呼地一声,颜子玉收拢扇子,收起笑容道,“玉剑向来只做金钱生意,为何连我颜子玉身边的人也敢动?”
“据我所知,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除此之外,今日我前来,老夫人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那个妖精生下的女儿,这一辈子都休想做颜家媳妇。”
话已带到,麻衣男子快速出了茶楼。
直到黑幕遮住了天空,颜子玉这才起身朝皇宫方向赶去。
整整睡了一下午,范贞仪揉揉惺忪的睡眼,盯着床顶红色的帷幔发呆。一股熟悉的药香弥漫在鼻尖,让人清醒不少;她倏地坐起身穿鞋,好久不见的白衣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房间里,她怎么会没有反应。
“啊……”范贞仪立马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那叫一个严实,两只眼珠子瞪向颜子玉, “你是怎么进来的?站在这多久了?”
“刚来。”颜子玉这次声音格外的沉稳,他在床沿坐下,拿过贞仪的手腕把着脉。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望着颜子玉担忧的眼神,竟然乖乖地一动也不动。
没多久,颜子玉放开她道,“只是些皮外伤,修养一段日子便会痊愈。这里是玉凝膏,能把疤痕消去。等着我,我会带你离开皇宫。”
带她离开皇宫。范贞仪心中是欢喜交加。
叩叩……
有道敲门声传来,颜子玉随即跃窗消失。
她理理被子,出声道,“进来。”
嘎吱一响,两个宫女端着膳食走进来,她们仔细地将饭菜放在桌子上,深颜色衣服的宫女开口道,“范姑娘,请用晚膳。”随后带着另一个宫女退下了。
兴许是今日得卖力气,晚膳倒是丰富不少,除了青菜豆腐,还外加了一只烤鸡。咕噜……咕噜……睡了一下午,她还真是饿了,扯下一只鸡腿就吃起来。
两只鸡腿,两只鸡翅,两碗饭菜,一碗清汤。
呃!她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到朝阳殿,已经是酉时了。范贞仪缓缓走进大殿,欹案前慕容绍正在批阅奏折,烛光摆舞恍若星灿,小心地变换着他脸上的颜色,龙袍加身,至高无上,他便是不可一世的慕顺帝。她盈盈拜倒于金案下,“民女范贞仪拜见皇上!”
“起来吧!”慕容绍忽地收起折子,抿笑道。
“民女谢皇上!”她徐徐起身寇恩,而后问,“民女斗胆,不知皇上今夜想听什么曲子?”
“上邪。”他另外拿起一本折子,顿道。
“是。”
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范贞仪心想,他一代帝皇,难道还有女子求不得?也许求而不得,才甚是渴望,甚是思念,甚是珍惜吧。她拿出袖中那支箫,这支箫是上次小旗子放在桌上的,她轻轻地深呼吸一口气,开始吹奏。
既而。
一曲箫声悠幽,若虚若幻飘撒在皇宫,惊扰了无数女子的好梦。
慕容绍放下手中的奏折,他略显疲乏的双眼目光如炬,看着此刻在吹箫的女子,她闪躲的眼神分明露出了羞涩,他重新拿起折子,余光中瞧了她一眼,接着看他的折子。
“禀皇上,皇后娘娘在门外候着。”扶全走到皇上右侧,低声禀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