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廷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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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左岭出了考场，孟远又仔细地再检查过自己的策论，确定无错字或犯忌之词后，便也示意身后肃立的将士将自己策论取了去，神色愉悦地离开了考场。
回到知省院，孟远畅快地喝了半壶水，便倒在了床榻上，虽子明言其对昼寝这一行为的厌恶，但这神经紧绷了这许久，确实有些倦了，子不喜便不喜，先小睡一会再说。
另一间屋子里，比孟远更早回到知省院的左岭却在沉思，会试之间有才德之人比比皆是，自己这份答卷虽已剑走偏锋，标新立异，却不知，能否为自己挣来一个面圣的机会？
大晋一朝，科举得中，只意味着得了入仕的机会，进士及第后，需得再参加吏部组织的考试，吏部考试得过，才能得到一官半职。而吏部的选拔官吏考试，第一关便是形貌仪态。形不伟貌不正者，除；仪态有损者，除。若是让左岭和其他进士一起去参加吏部考试，几乎是没有一丝疑惑的，左岭在除者之列。因着大晋科举制度如此，而非一朝一帝之事，所以，即便是左岭有沧州才子之誉，其他士子也是完全不把他视为对手的。左岭若想入仕，只能想办法避开这一考试，而避开的唯一途径，便是面圣，得帝皇亲授官职。
左岭自在沉思，依稀听得外头有谈笑之声，隐隐猜的是往此处而来。左岭于是闭眼假寐，在心里暗自思索廷对之策。还是……希望能博得面圣机会的，沧州左氏，已被遗忘太久了。
外头，一群士子谈笑走进。
“和安兄，此次会试，想必定是你拔得头筹，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去天贺楼吃一顿啊。”一个眉眼俊秀的男子跟在面容肃静的楚平身后，语气轻快地说。
此行的其他人听了，齐齐附和，“是啊，均华兄此言有理，这夺魁之日，可不能不请啊！”
楚平只含了温和的笑，谦虚地讲，“此次会试，有才之士甚多，和安不敢称大，若是侥幸夺魁，自会遍请师友，不过，此等信誓旦旦夺魁之语，还望各位世友勿再言出。”
楚平此番言论一出，众人均认定他是将魁首视为囊中之物了，有几人心里头当时便有些不快，但碍于众人，只得惺惺陪笑。
不过也怪不得其他人这样笃定楚平夺魁，楚平何许人也？当今中书令楚员嫡子，郸城文才之首。他的策论，便是国子监祭酒都点头称道的。如今虽大晋士子齐聚，但试题乃是国子监内教师所出，国子监生本身就更得优势，再加上楚相平日多于各处交好，这些京都官员，也大多识得楚平字迹，便是封了名，也是无妨的。当然，楚相因着自己嫡子参考，特地将自己所熟识的官员剔出批阅之列，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
楚平见他们如此认定，也没好再讲什么，只在进屋之前，让他们安静下来。待到屋内，看到似乎已经睡熟了的左岭，心里头暗暗佩服。大晋建朝百余年，不知举行了多少届科举考试，除了他，再没有身有显疾之人，敢来会试一显才智。这人，若是能留于朝堂，想来……会给大晋带来新的气象。
楚平此时暗想，在心里给左岭才能以极高评价，他不会料到，有一日，他会希望，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左崇云这么个人。
士子们的答卷，此刻都已收录、抄写完毕，送往了五件相隔甚远的房间，房间里，是此次会试的批阅官。为防士子贿赂官员，导致结果不公，所有的答卷都将由五组老师分别批阅。
某房间内，一位头发花白，眼睛却还很有神的老人正耐心地阅着考生策论，这些策论虽是无错，但太过中规中矩，实不出彩，叫他们上榜，抑或让他们落榜，都是为难。他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倦怠，又取过了一份试卷，看着看着，老人家的眼中闪烁出兴奋的光芒，旁边一同批阅的后生见老人如此情状，纷纷停下手中之事，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出声，恭敬而又有些激动地问:“魏老，这份策论莫非是……”
没等他问完，魏老便激动的叫到“好，好，好！这篇策论，写得出奇，精彩！”于是，将策论传给方才发问之人，那人接过，细读了一遍，神色欢欣，忍不住夸赞“鬼才！”众人见魏老和那人都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忙凑进了看，看完，亦都是赞叹。
此次策论之题，乃君民，问的是为君者，治民之道。亚圣孟子曾有言，君为舟而民若水，水弱而可载千钧之舟，水弱亦可覆百里之船。是以，士子多从此论，道天子使民之道。而此策论却另辟蹊径，喻君为天而比民于地，天演晴雨云电，而地生麦粱稷菽，君制规则于庙堂之上，而民执君令于田舍之间。君宜采民风，知民疾苦，因民而改策，有若天视旱久则降甘霖，洪虐则驱金乌；民则承天命，助君国安和。若甘霖终归于天，成天之广阔……
魏老阅完此卷，忍不住唤来人，问了这篇策论出于谁手，而后，对着屋内四人拱手，道，“余得此篇，喜不能自禁，必得上达天听，其余，有劳诸位。”
其余人自是恭敬送别。
魏老车马出了国子监，一刻不停地赶去皇宫。
乾元殿，方天睿将将批阅完奏章，要去歇息，便听到外头小太监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李元福躬身走进，禀道:“皇上，太傅入宫。”
方天睿虽心下疑惑，魏老年寿已高，有何事竟惊动他，让他连夜入宫？但还是立刻就吩咐“快请！”
不多时，魏老入得乾元殿，老人刚要下拜，便被方天睿扶起，“老师深夜入宫，不知……”
魏老坐在方天睿之侧，听方天睿之问，颤抖着将怀中答卷掏出，兴奋道:“此人之才，足以辅国。臣不愿君王晚知，于是赶来。”
哦，竟得老师如此赞誉！方天睿挑眉，接过魏老手中之卷，待细细看完，心中一震，君民之论，向来无人敢多言半分，一则，天家之事不敢论；二则，亚圣珠玉在前，新言易妄。这人，确是奇才。于是，才看了答卷最右的一行小字，沧州左岭。
于是唤来李元福，叫他记着，放榜之日，去知省院传左岭入朝。李元福领命退下，方天睿又与魏老聊了一些事，才再三谢过魏老，派人护送送魏老回府。
待魏老走后，方天睿沉下喜色，唤“杨据，去查查这个沧州左岭。”
“是。”暗处侍立的杨据领命而去。
方天睿自在殿内踱步，若是这人身世清白，那么……
几日后，杨据回京，将自己查到的所有都禀告了方天睿，方天睿听了，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
放榜之日很快便到，知省院内，那些临考之时，都一点不紧张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都不住地搓掌踱步，生怕自己落了榜，丢了家族脸面。左岭也很是紧张，他倒是一点都不害怕自己落榜，他只是在紧张……那篇策论，是否实现了他所想的价值？
李元福带着放榜官一起进到贡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人人怀揣着期待，又心匿着惶恐。
放榜官跟他知会了一句，便自去放榜，李元福便在众人翘首的寂静中，传达皇帝口谕，“圣上有谕，传沧州士子左岭入朝觐见。”
左岭听得此语，长长吁了一口气，面带喜色，走出人群，跪下，“左岭领旨。”李元福见他并非喜不自胜，也并非自恃身份，神色不变，很是满意，倒也没注意到他不同于常人的走姿，上前虚扶起他，“好了，左探花，随咱家入宫吧！”
到了皇帝和大臣议事之处，左岭跪下，朗声“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天睿面露喜色，急道“卿快起。”而后，左岭便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殿堂。
方天睿原是欢喜有这样一位才子，与各方势力均无牵扯，可以完全为己所用，也不管他是有腿疾的了，急忙忙地召了来，却不想，腿竟伤得如此严重！他按下心中的遗憾，关怀地“卿的左腿……”
左岭却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他谢过皇帝关怀，然后才讲，腿疾是幼时贪玩所致，方天睿听了，讲自己幼时也贪玩，揭过了这话，心里头却不免犯了难，这样的左岭，该把他安排在何处，才能不至于埋没而又不惹人非议呢？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开口“卿的策论，朕已阅，甚喜，卿便到……”
方天睿话尚未完，便有官员打断了他的话，那人冷不防地从一种官员里头跳出，对着方天睿就是一顿磕头，然后才厉声谏道:“沧州左岭，虽才德俱备，但其人腿疾甚显，入得朝堂，有损国威，请皇上三思！”
似是约定好的，那些品阶不太低的文官尽皆下跪，喊着请皇上三思，于是，文官一列，便只有稀疏几人站立了。方天睿虽心下有定论，便是他们如何求都不会更改，但他此刻却更想看看，这个左岭，自己如何应对。
左岭早晓得觐见会有这样的阻挠，早想好了应对之策。他给方天睿行了礼，得到方天睿的同意的暗示，走上前，欲扶起那位率先反对的官员，但那人一脸强硬，左岭无可奈何，只好站直了身躯，对着方天睿又是一揖，而后，徐徐出声反驳，“这位大人此言怕是不妥，何以身有腿疾，便不得入于朝堂？”
那人抬头，直视着左岭，愤愤地说“身有显疾，则形貌不伟，有违大晋选官之策！”
左岭听了，嗤笑，对着方天睿深深一拜，然后蹲下，盯着那人，言语之间很有些蔑视的意味，他冷笑着道，“形貌不伟则不得入朝堂，则有损国威？昔时晏平子出使楚国，都门侍立之兵身高骏茂，然平子一语，使楚国君臣无颜。敢问，平子其人，形貌可伟？”左岭停下，似乎在等那人回答，过了一会，见那人无语，于是接着道“晏平子其人，身形不伟，其貌不扬，然辅三主，维齐国国威。至于腿有显疾，昔齐孙子受歹人陷害，遭受膑刑，然其终于马陵诛杀魏军，扬齐国之威！此二子者，有一人形貌伟乎？有一人损国威乎？”最后这一句，左岭突地站直了身躯，对着伏跪在殿众臣，喝问。
那最先反对的人此时涨红了脸，他的话，他无力反驳。憋了许久，他才对着皇帝，理直气壮地“晏平子，武清伯之成，微臣不敢反驳，但是，大晋旧例如此，微臣不得不维！”
左岭此时也郑重步上前，跪下，诚恳的“微臣知大晋旧例如此，不愿因己让皇上烦心，但大晋有才之士，不乏身形不伟，甚至身有显疾的，微臣愿皇上，缓缓改之。”
方天睿很是满意他此番行动，他愉悦地眯着眼睛，手指头欢快地敲打着龙头，问:“若是，朕现下便改了这条旧例，你当如何？”
左岭听了，许下此生最郑重的承诺，“若是如此，微臣愿以渺渺之身，招致天下贤能之士，助吾皇成就千秋功业。”
“好！新科探花左岭，授员外郎之职，入职吏部。”
“臣，领旨。”
大晋昭宁一朝，首次科举，风头最盛的，不是中书令之子，新科状元楚平，而是这个腿有显疾而破例得用的探花郎左岭。
只是，风头如此之盛，会否过满而亏？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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