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chapter 22 ...
-
一个月后,西林收到了一封信。
那天,他没有出门,独自在公寓里打发周末百无聊赖的时光。
窗外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灰暗的云层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无边无际蔓延了整片天幕。
大概是因为克莱伊界永远都像世界末日一样的天气,即使是周末,街道上也萧索凄清,没有半点休息日的轻松气氛。
自那晚音乐教室偶遇之后,西林再也没有见过唯洛。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座旧教学楼其实就在新教学楼背后,中间只隔着几株乔木,由于盖了新楼,因而在两年前弃置不用。然而当他到新音乐教室上课时,因迟到而提了一下刚才在旧楼听人弹钢琴,边上的同学却一脸茫然,表示根本没有听到,接着还略带惊恐地怀疑他是否见鬼了。
以那两幢楼的距离,肯定是多少能听到一些琴声的。而且听那女孩的意思,唯洛很多年以前开始就经常在那间教室里弹琴,难道都没有人听到过?
他不明白。
围绕那个人,有太多事情他都不明白。他也不想再去弄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爱他。
一想到这里,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平凡而不值一提的替代品,以前有,现在有,以后恐怕还会有,和别人并无不同。那些浪漫的,甜美的,温柔的时刻,都是他原本想留给另一个人的。
这种卑劣的玩弄别人感情的做法,根本不值得自己有任何留恋。
可还是极度的不甘心。
那个人类……那个千百年来都让他无法忘却的人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仅仅一个人类,可以让唯洛那样的人如此执着?
他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不甘嫉恨的心情,与那个迷恋着唯洛的小女孩并无不同。
更悲哀的是,那个男人明明玩弄着他的感情,可是看到他在黑夜中藤蔓后为别人弹奏着绝望而动人的音符,那种混杂着空洞与深海的气质,让他更加恋慕到无法自拔。
然后,他收到了那封来自唯洛的信。
***
“所以,你想好了?”
瑟尼扣德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小白貂。
“嗯。”
西林站在全身镜前整理衣服。这种时候,穿得太正式会很奇怪,但也不能太随意。他找了一件半新的衬衫,小心整理好衣扣和衣领,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整齐而清爽,自我感觉还不坏。最后一次了,希望自己在那个人面前能留下一个好一点的印象。
即使是瑟尼扣德,面对突然的离别,也不免露出些迷茫和失落的神色。他转头看着窗外。灰暗天空下,白色棉球般的雪花已断断续续下了近两周。
难得找到个不错的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分别……算了,能像他这样为所爱的人留在克莱伊界的,已经世所罕见了吧。
一周前西林收到的那封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七日后,冰雪祭坛进行仪式。唯洛。
冰雪祭坛还能进行什么仪式?只有灵魂洗礼,轮回重生。从此完全结束此生生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完全不相干的新生命。
那个要为他们陛下参军服役一百年才能得到的机会,唯洛居然这么快就帮他搞定了,真是奇迹。后来西林辗转从瑟尼扣德和切流口中得知,自从那天从边境回来,唯洛就一直在想办法帮他离开,幸而他在贵族和军队中的地位够高,否则,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让他破格离开。
得知这件事时,西林的心情很复杂。唯洛一如既往满足了他的所有要求,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也同时表明唯洛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离开。
不过,当时要走的是他,现在人家千辛万苦帮他找到这个机会,他也没办法说不走。
大概,是时候告别这段无望的感情了。
时间差不多,西林转过身看着瑟尼扣德,嘴角牵起一丝笑容,张开双臂。
“我走了,抱一个?”
瑟尼扣德嫌弃地挥手,“去去去,在小爷面前就别强颜欢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
“那我走了。”西林走到门口,拉开公寓大门。
“哎等等!”
“怎么?”
“……还是抱一个吧。”
白色的大雪从卡莱米塔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冰雪峡谷,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
西林来到峡谷入口时,有守卫的士兵拦住他,问他姓名。
“西林。”
守卫露出好像等待已久的惊讶表情,“哦,是西林先生啊,请沿峡谷一直往里走,到祭坛那里,会有大祭司替您进行洗礼仪式。”
原来这里都已经打好招呼了么……西林略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往里走。
似乎能够有机会来进行洗礼的人真的不多,一路上,除了浓密的飞雪,西林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浅浅的脚印一会儿就被雪片覆没。
满目白色一直蔓延至峡谷尽头,高耸巍峨的雪白山脉。
山麓之前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巨大的圆形祭坛嵌入地表之内,其中布满复杂的符号和星阵,周围,七块约三米高的石碑围绕着祭坛,不知有何用途。
所有这一切,都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
大雪之中,男子轻轻斜倚在一块石碑上,遥望着远处的山峰,神情淡漠。
西林想了想,慢慢走过去,勉强笑了笑,“谢谢您,唯洛大人。”
真是的,现在就算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
看他不说话,西林又犹豫着说:“我知道您为了我能够离开克莱伊界,做了很多事,我真的非常感激,不、不过……”
看着他那张冷得跟冰雪差不多的脸,西林实在说不出“我又不想走了”这种欠扁的话,只得硬生生转口说:“不过……您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唯洛忽然站直身子,转身往祭坛的方向走,“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等等!”
什么叫……他不适合留在这里?他凭什么决定他适不适合啊!
见他的身影隐没在风雪之后,西林很怕他就这么走了,忙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唯洛回过头。
西林四周望了望,迟疑道:“守卫说……会有大祭司替我进行洗礼仪式,可是我没有看到他……”
“是我。”
西林顿时露出像被噎到了一样的表情,“你、你是大祭司?!”
唯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淡淡翻个白眼,“不是。”
“顺手而已。”
“……?”
只是催动个魔法阵帮人洗净一下灵魂,虽然平时需要最年长、最具智慧的大祭司才能进行,但对唯洛来说,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当然他不会说自己特地给大祭司放了半天假,随口扯谎道:“大祭司今天太忙没空,我替他帮你进行仪式。”
西林看着他站在祭坛边的背影,没有说话。
很明显,唯洛都亲自来帮他进行仪式了,他根本就是很希望自己离开。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红鸦之羽”的那一夜。
明明,明明那天晚上都到那种程度了,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冷漠……
一瞬间,西林甚至觉得,就算是代替品,他都想留在他身边。
茫茫风雪之中,男子随意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碰,指尖立即燃起一点极度耀眼的光芒,几乎同时,夺目的白色光束依次连接七块石碑,下一刻,魔法阵就能被立即唤醒。
西林当然不知道寻常大祭司光是完成这项启动魔法阵的准备就要半个小时,但看这样子,也知道仪式立刻就要开始了。他一时什么都来不及想,本能地就冲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唯洛。
男子的身体霎时僵了僵。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有指尖的光芒在风雪中轻微跳动。
西林把头埋在他背后,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你真的要我走?”
男子有些嘲讽地笑了笑,“不是你自己想走的么?”
“……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
最后的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他不知道男子是否听到,只能感受到,静谧空阔的峡谷中,压得视线迷蒙的风雪和自己紧紧抱着的躯体。
忽然,唯洛用力一把推开他,快步往树林走了几步。石碑间的魔法光束随即消失。
“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森冷而严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有开玩笑!就算……就算我喜欢你,就算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别人,你也还是要我走?”西林看着他,声音颤抖地说。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满了祭坛,落满了林木。白色雪层下,祭坛银色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拼命忍耐才使泪水不至于滑出眼眶。求你了,说不要走,不要让我走。
唯洛没有看他。一动不动,冷漠得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西林深吸一口气,觉得就要支持不住,眼睛酸得不行,连忙看向别处。突然,“砰”的一声,唯洛右手猛然击向身旁的树干。西林惊讶地抬头,看见唯洛紧闭双眼,眉头深锁,攥着树干的右手极度用力,可以看到深深的指痕。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情绪。
难道是因为我还不走而厌烦?西林这样想着,却连苦笑都笑不出。
唯洛缓缓睁开眼,还是没看西林。西林却震惊地发现,他的眼中,好像有种,类似痛苦的感觉。那一瞬间,西林几乎就要以为唯洛是喜欢他的。
可是,他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祭坛,又或者只是雪花后远处的某个空虚的点。
他在想什么,他在挣扎什么?
如果有一丝丝的喜欢我,就叫我不要走啊。只要你说一句,管它刀山火海还是无尽黑暗,我都不会有半点迟疑。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哪怕是一句道别的话,也吝于说出口。
又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两人的头发、肩膀上,都已附上一层薄薄的积雪。西林一直看着唯洛,后者只是维持着右臂抵着树干的姿势,五指扣紧树干又放松,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空气冰冷,寒风彻骨。西林觉得自己的心也如飘零的雪花,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最终轻叹一声,转身朝祭坛走。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树干断裂的声音。西林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握住了他手腕,一使力,便被拉入一个怀抱,接着被覆上来的男人狠狠吻住。
西林被强力推得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到树上,退无可退,被死死挤在男人和树中间。对方却好像还觉得抱得不够紧,一手搂着他腰一手抱着他后脑勺,以某种好像要把他吞下去一样的方式吻他。
“对不起……”混乱又粗暴的吻中,他听见唯洛轻声地对他说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