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与界》沙沙兔

21、chapter 21

　　第二天醒来时，西林在床上直挺挺躺了快一小时，恨不得自己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昨晚简直是一场噩梦。
　　不过喝了点酒，竟然意乱情迷、投怀送抱到那种地步，完全无法相信昨晚那个人是自己。
　　结果不该说的说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顺手帮忙，唯洛最后用手帮他解决了问题。
　　但他明白，这根本什么也代表不了。
　　唯洛的态度再清楚不过。
　　现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跟他逢场作戏，不去想任何过去未来，如他可能想要的那样，享受一时的欢愉——不过很可能现在他不一定想要了；要么想尽一切办法，赶紧离开这里，轮回重生。
　　理智告诉他，第二种是最好的选择，继续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被神所遗弃的地方。
　　每一块土地都充斥着阴暗、堕落与杀戮，他们信仰黑暗，亵渎光明之神。
　　他们或许根本不懂得爱。
　　即使会失去记忆，面对死亡，他的灵魂也将被洗净，会被赋予新的生命。在充满希望的阳光里，开始崭新的每一天。

　　像是金色的阳光从参天古木的枝叶间洒下。
　　湿润的泥土熠熠闪光。
　　古老的松树散发出淡淡清香。空气里混合着绿叶植物微凉的水汽。鸟儿在歌唱，松鼠在嬉戏，蝴蝶在起舞。
　　连铺满林间的枯黄落叶都灿烂得不可思议。
　　万物笼罩在明媚的光晕里。
　　生命的每一刻，都像是一段动人的旋律……

　　这当然只是西林的想象。
　　准确来说，是回忆。
　　他走在夜晚的魔法学院里，幽暗寂静的小路让他瑟瑟发抖，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黑黢黢的湖水晃啊晃，很有几分妖异的气息。
　　更令他情不自禁想起生活了二十年的故乡。
　　一直很讨厌阴暗森冷的感觉。
　　喜欢明媚的阳光。
　　喜欢童年时在树林里采蘑菇抓野兔的温暖午后。
　　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想念那个偏远而美丽的小镇，好像那里承载了无数美好而让他悸动的过往。
　　西林在心里轻轻笑了笑。充满希望的人界当然比克莱伊界好上无数倍。
　　对那个男人一定是一时的沉迷。他必须赶紧离开这个堕落的世界。

　　可惜想归想，眼下最不幸的是，他还要去上那个该死的音乐课。
　　托那次该死的“学前测验”之福，他已经荣登“卡莱米塔最可怕声音”人类排行榜榜首，与那个布朗尼并列，走在街上总能遇到各种同情鄙视嘲笑好奇的奇怪目光。
　　幸好对此西林已经从小习惯到大，受的打击多了，脸皮也就够厚。天生五音不全也没办法，总不能怪父母胎教没教好吧。
　　而且幸亏他是人类，人们大多还是比较同情的。根据他的观察，如果是暗灵就没那么好混了。
　　曾经有次他经过一个巷子，看到一群种族各不相同的暗灵正在巷子深处围殴一只黑黑的暗灵，幽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看到那只满身伤痕的暗灵像极了布朗尼。
　　本着少管闲事自求多福的心态，西林只瞄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但那一幕却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非常不舒服。

　　白天的魔法学院还能感受到几分忧郁而古典的浪漫气息，到了夜晚，绿化面积过于丰富的校园只能让人望而生畏。
　　时间并不是很晚，然而西林越走越安静，除了自己，就只有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鸣，路边的魔法灯也无人点着。
　　真不愧是魔法学院的人。那位女音乐老师不仅人长得漂亮，还非常有身为教育者的高尚情怀，开课之前特意叮嘱西林早一小时去上课，为他“加强一下基础”，并且特意强调了音乐与魔法的种种紧密联系，让他连拒绝都无法说出口。当然，西林很有自知之明地琢磨，她大概是不希望自己拖累了整个班级的进度。
　　但是就算自己早了一小时，艺术教学楼附近也不该一个人也没有啊……望着四周略显低矮的陈旧而稀疏的教学楼，西林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大概迷路了。
　　魔法课的通用常识课程果然很有必要——西林找出一颗灵魂石，打算用最简单的通讯咒语问问老师教室的位置。
　　真正会魔法的人，甚至可以直接与想联系的人对话，魔法越高可通讯距离越远。但对于西林这样没有天赋的人，只能对着灵魂石，一字一句念出刚学会的咒语。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寂静树影间，略显陈旧的教学楼里，一阵旋律轻轻在其间回荡。
　　仿佛拨动着心上的弦。
　　他慢慢循声走去。

　　废置已久的音乐教室，尘埃浮动的二楼。
　　男子独自坐在钢琴后，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来回跃动，黑发垂落在他白色的衣间，琴身后露出的下颚线条完美无瑕。
　　钢琴却有些陈旧。白色琴身的表面略显暗淡，记载着岁月的痕迹。
　　蓝色的魔法结界流动着光影，像是海底深处的水纹。
　　然而西林看不到。
　　他站在半开的教室门口。看见男子的第一眼，他就深深后悔自己走错了地方。
　　越是不该见的人越是偏偏让他遇到。
　　他应该立刻掉头就走。但是看见他的瞬间，听着这段似曾相识的旋律，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无法挪动。
　　这是一段相当悲伤的旋律。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跳动，神情淡漠，似是十分专注，却又好像思绪十分遥远。
　　这首曲子像是已被他弹过千百遍。
　　他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然而反反复复、来回弹奏的手指，一阵快过一阵，旋律重复激荡，如同浪潮拍打礁石，一次次，一遍遍，日复一日，在岸边磨砺出深深浅浅的印记，却始终无法触及陡峭的崖壁。无论在悬崖下徘徊多久，终于也只能回归深邃的大海。

　　最后一个音符静止时，唯洛才抬起视线，看了西林一眼。好像早已知道西林站在那里似的，他眼中没有半点惊讶之色。
　　西林却仿佛如梦初醒，猛然吓了一跳。在大脑还没想清楚时，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
　　跑出了很长一段路，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到一楼的走廊，忽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影。
　　夜色阴影下，女孩半坐在栏杆上，长长的黑发几乎垂至地面，衬得她身躯更为娇小。看到西林，她站直了一些，明亮却冷漠的眼眸边上，几缕紫色的长发显得有些妖异。
　　西林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唯洛弹的曲子。
　　就在他第一天到克莱伊界时，那座废弃的教堂边，眼前这女孩曾哼唱过一首旋律相同的歌。
　　那时，歌声的哀婉动人就让他感到深深的震撼。怎么能忘了？现在真要比较起来，她的歌声甚至比起埃塔菲丝都毫不逊色。
　　“对这曲子有印象？”
　　女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深邃的瞳孔让人迷醉。只一开口，短短几个字就透出与外表完全不同的成熟气质。西林现在几乎瞬间就能看出她是个暗灵。
　　“听你唱过。”西林说。
　　女孩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一声。
　　西林莫名，“……你是什么人？”
　　女孩仍然笑着，虽然十分漂亮，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愉快。
　　“知道为什么唯洛大人会弹这首曲子吗？”
　　她果然认识唯洛。
　　西林没说话，静静等她下文。
　　“这是他的恋人送给他的曲子。”她灵巧地翻身坐上栏杆，短裙下白嫩的长腿笔直地伸展在栏杆上。“很多很多年以前，究竟多久，我也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后来，那个人死了。”
　　“你知道么，唯洛大人有过很多女人，或者男人。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人，那个人类。”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她原本带着些嘲意的笑忽然冷下来，瞳孔深处甚至带了几分怨恨。
　　“那些人，都有跟那个人类一样的海蓝色头发，他不过是在找寻一些慰藉而已。”她轻蔑地看了一眼西林，继续说，“这么多年，他一次又一次独自在这里弹这首曲子。再强大的人，也总有失落受伤的时候。就是当年那个自以为很漂亮的米娅，也不过是因为唱了一遍这首歌，唯洛大人一时情绪恍惚，才让她有了机会而已。”
　　“是、是么……”
　　头脑已经没办法运作。他听到自己麻木而机械的回应。
　　有些事，好像早就有了预感，只差这一刻的确定而已。
　　太过美好的东西，原来真的只有梦里才有。
　　“所以，”女孩的眼中是毫不掩藏的敌意和厌恨，“离唯洛大人远一点，不要再来骚扰他！”
　　“你误会了吧，我又没做什么。”西林竭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他知道，自己连嘴唇都在颤抖。
　　“我只是碰巧经过。”他竟然还能笑出声，自己都感到惊讶，“你喜欢他吧，是么？否则你怎么会去学这首歌？”
　　“你！……”
　　“怎么？”
　　女孩忽又恢复了镇定，“是，我是喜欢他。那又怎样？”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我爱他，我会在这黑暗之界永生永世陪着他，看着他。就算他并不会回应我。”
　　“直到世界毁灭，亡魂散尽的那一天。”

　　少年走了。
　　最后听到她的话的那一瞬，他的神情夹杂了惊讶、迷茫和无措，然后就如同逃离般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了。
　　哼，脆弱的人类。
　　但是女孩一点也不感到安心。
　　相反，一股深深的害怕与疑惑包围着她。

　　她回头望着二楼的教室。
　　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定都瞒不过他。心中所想被他听到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况且，他大概也早就知道了。但她记得唯洛是怎么警告过她不要再接近他，也深知违背他的命令将要面对怎样可怕的后果。
　　而且她还对那个人这样说话。
　　可他居然一句话也没说，没有任何表示。
　　简直像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为什么……
　　她不敢揣测唯洛的意图，更怕他改变主意，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便匆匆离开了。

　　静谧树影中，无人还能听到那空灵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