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与界》沙沙兔

16、chapter 16

　　狐狸。
　　也就是暗灵？
　　且不说暗灵唱歌会不会好听的问题——种族歧视是不对的——狐狸会唱歌么？
　　西林怀疑地瞄一眼瑟尼扣德。
　　不过既然也有暗灵老师，或许打分机制与人类不同？

　　煤炭狐狸说话了。
　　“我错了贝提，我不该昨晚明知道是结婚纪念日还晚回家五分钟，也不该在厨房就忍不住，更不该不顾你的意愿，非要玩……”
　　原来是只公狐狸。与他毛色一般黑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闪啊闪，诚恳无比，说出的话却不是很和谐。
　　“唱歌真不是我强项啊，你怎么能用这个来衡量我对你的爱？你这是拿我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啊！这不公平！先说好了，就算我唱得不好，你也不能让我睡书房！绝不睡书房！睡书房是对所有男人——包括男狐——的虐待！”
　　“闭嘴！给我好好唱！”名叫“贝提”的是只拥有一身纯白毛发的漂亮母狐，正表情高冷地对着手中的小圆镜打理自己纤长的睫毛。
　　煤炭狐狸犹在叽叽歪歪。
　　“瑟尼，我去问了。”西林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跟你说很多次了别这么叫我，只有切流大人才能这么叫我好么！——你问什么了？”
　　“你不是知道么，他们说的，我和我哥……咳，虽然我都不记得了。”
　　“嗯，你和你哥睡了。然后？”
　　“……”

　　“贝提，你不能这么残忍！我就知道，你其实一直在意这个对不对？你觉得我唱歌不好听所以早就嫌弃我了对不对？这不公平！我要抗议！”
　　斯文英俊的暗灵男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拿手中的笔记本重重一下拍在他脑袋上。
　　台上安静了。
　　西林继续小声说：“我之前在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唯洛……唯洛有没有可能就是我哥。所以就去问了我们村那个怀特，结果，果然不是……”
　　瑟尼扣德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噗……他怎么可能是你哥？我靠，他要是你哥，你说明天早上出太阳我都信！”瑟尼扣德扶着额，一脸“你脑子坏了”的虚弱表情，“他可是……”
　　西林皱眉道：“他到底是——”
　　问题戛然而止。西林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煤炭狐狸开始唱歌了。
　　不是说人家唱歌了他不好意思出声打扰，而是一时间，他根本忘记了言语。
　　——有没有搞错？！唱歌唱这么好听，他老婆居然还嫌弃？！这是什么要求啊！
　　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歌，竟然还没一只狐狸唱的好听！
　　哦不对，这么一说，西林忽然想起刚来克莱伊界时，遇到的那个奇异的小女孩。和那女孩的歌声比起来，煤炭狐狸还是差了一截。
　　但瑟尼扣德的歌和他相比，就显得相当平淡无奇了。
　　怪不得自己刚才鼓掌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他。
　　不仅如此，更令西林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听到这样的歌声，排着队围观的学生竟大多是一脸唏嘘嘲弄的样子。
　　“简直是丢暗灵的脸！”有人愤愤地道。
　　也有人鄙夷地笑，“啧啧，早听说布朗尼唱歌是卡莱米塔‘一绝’，真是……名不虚传。这下不怕没人垫底了。”
　　直到他唱完，西林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暗灵老师摇摇头，叹息道：“勉强给你个及格吧。天分这东西，也强求不来。回去记得多练练啊！”
　　“布朗尼，”人群中的贝提冷冷一笑，仿佛致命一击般道：“等着睡一个月书房吧！”一甩高贵美丽的白尾巴，怒气冲冲地跑了。
　　煤炭狐狸立马双眼飙泪地追出去：“贝提——~~”

　　“暗、暗灵唱歌，怎么会这么好听？”西林咽了口唾沫。
　　“暗灵是靠歌声来吸引异性求得配偶的，唱歌当然好听了。”瑟尼扣德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他们的天性。就像一些昆虫和鸟类，发情期不卖力唱歌跳舞，连老婆都找不到……久而久之，当然就更加天赋异禀了。暗灵其实是一个更接近自然生命的种族，爱与恨，都会用比较直接和原始的方式表现出来……”说到这里，瑟尼扣德的语气似乎混杂了些不知是欣赏还是感叹的复杂情绪。
　　“不过，布朗尼是个例外。虽然比起一般人类，他唱得是不错，但这水准对暗灵来说，基本就是五音不全了，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唱得比他还差的。”瑟尼扣德笑了笑，“暗灵不会歧视人类的歌声，但歌唱是他们的骄傲，是吸引力及魅力的象征，他们看得比外貌或魔法能力都要重得多。歌唱得不好，在他们种族里很难混的。”
　　谈话间，西林前面一个人也走上了台。排队的学生内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暗灵。穿着一身浅湖蓝色的雪纺纱裙，长发及腰，简直像个梦中的精灵。西林刚开始差点以为她是人类，直到看到她尖尖的耳朵和暗红色的瞳孔。
　　有些魔法比较好的暗灵可以将自己大部分身体弄成人类的样子，比如这个女暗灵，又比如那位俊俏的男老师。魔法越高，与人类相似度就越高。
　　“我、我我没看错吧？”
　　“应该就是她……我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我们这一届里还有她……”
　　“真想马上就听听她的歌声。嘿，你说等下要是我忍不住了……”
　　“你想多了。没钱，你还想她唱什么？想得美你！”
　　“说得好像你听过似的。”
　　“我当然听过了。嘿嘿，穷小子，有钱哪有享受不到的？说起来，那滋味真是……啧啧。”
　　“你这家伙……！”

　　女暗灵开始唱歌。
　　缓缓地，干净而空灵的声音飘荡在礼堂里。像是冰雪无声地破碎，深红的蔷薇绽开第一片花瓣，溢出隐隐一丝却又惊心动魄的甜香气息。
　　这歌声是如此的美妙动人，甚至让人连心中的阴郁烦恼都荡涤一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她的声音，好干净……”西林轻声说。
　　“干净？”瑟尼扣德不知为何有些不爽的样子，嗤笑一声，说：“哦，确实是干净得引人犯罪。据说全克莱伊界没一个男人在她的歌声面前有自制力的。”
　　“？？”

　　“不愧是埃塔菲丝。”不远处一个双臂抱胸的女生说，语气里有种心悦诚服的赞叹，“听说她祖母米娅，是唯一一个不是蓝色头发，还给陛下侍过寝的人。”
　　“是啊，她们家族的暗灵血统，真是没得挑了。”
　　瑟尼扣德忽然身体一僵，有些异样地看了西林一眼，接着很快看向别处，微微皱着眉头。
　　西林犹自沉浸在歌声中，神思有些飘忽，不由自主露出了放松的笑容：“真奇怪，听了她的歌，好像感觉心情都好多了……”说起来，只是一个本来就没可能的猜想被证实是错误的而已，其实并不代表什么。因为一点挫折就沮丧的自己，实在太傻了。
　　瑟尼扣德没有说话。
　　另一个女生又说：“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整个琉璃岸，也就米娅一个吧？幸好这是在学校，她还算克制，随便唱了首普通的。要不然的话……”她略带无奈地叹了一声，几乎可以想象，所有男人面露饥渴、迫不及待冲上去的样子。
　　西林又听了会儿，忽然问：“琉璃岸是什么地方？很漂亮吗？”
　　瑟尼扣德说：“卡莱米塔娼妓一条街。”
　　西林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她是‘红鸦之羽’的头牌兼老板，琉璃岸生意最好那家。”
　　“……”

　　“陛下睡的又不是她，她得意个什么劲！”也有女生心存嫉妒。
　　“她没得意，但所有男人，包括很多女人，都当她是女神。”
　　“陛下没见过她吧？听说只要她认真唱首歌，不管什么人，都对她无法抗拒……陛下也是男人，说不准哦。还有，”说话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知道她们家为什么生意这么好么，据说她会一种魔法……”
　　一曲结束，在无数男人贪婪的目光中，埃塔菲丝优雅地缓缓走下台。
　　老师一边低头打着分数，一边喊道：“下一个！”
　　呸！见了鬼了，又高估这帮人的三观了……西林不断腹诽。既然歌唱得那么好，我就不计较你卖艺又卖身了，但是居然还以给那什么色魔陛下陪睡为荣，简直不能忍！
　　“下一个可以上来了！”老师又喊了一遍。
　　“西林，到你了到你了。”瑟尼扣德转过头来，却没看到人。奇怪地左右看了看，接着，视线落在下方，问：“……你在干什么？”
　　西林正蹲着身子，挨着一排座椅的后背，鬼鬼祟祟往外走。
　　闻言，动作一僵，几秒后站起身，若无其事说：“我钱包掉了，在找呢。”
　　瑟尼扣德难得安慰人：“怕自己唱得不好吧？没事，人类和暗灵标准不同，就算你唱得再难听，他们也不会歧视你，放心大胆地唱吧~”
　　“……”真是谢谢你了啊。

　　西林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
　　女老师看他有些为难和棘手的样子，便露出了十分温柔和蔼的微笑，鼓励道：“没关系的，唱一首你最擅长的就可以了，或者其中几句也行……”
　　西林挠挠头：“可是，我不会唱歌……就学过一首国歌，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师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基础。”
　　台下，瑟尼扣德还很义气地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哦，那我唱了。”

　　“好……”女老师刚说出一个字，美丽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呲”的一声，边上暗灵老师正写着字的钢笔一不当心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所有学生都维持着眼神呆滞、半张着嘴的表情看着台上。没过几秒，几乎凡是考完的学生，通通抱头鼠窜、逃也似地飞奔出了礼堂。
　　唉。都说了我不会唱了。

　　半晌，忽然有人说：“这、这人谁啊？也太震撼了吧。瑟尼扣德，这是你朋友？”
　　瑟尼扣德眼角抽搐着，“我不认识他。”面无表情地快速走了。

　　“瑟尼扣德，瑟尼扣德！等等……”西林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不知何时起，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夜空却并不深黯，灰蒙蒙的，有些不太清晰的陈旧感。
　　古老的建筑庭院内，走廊高高的顶部和支撑的圆柱都由灰色的石料筑成，与浅淡的夜空形成了同样的色调。
　　瑟尼扣德停下来，无力地说：“哥们，不是我说你，唱歌唱成那样，好歹提前说声让人有个心理准备……”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我从小到大都……喂，你别跑，我有别的事想问你来着。”
　　瑟尼扣德勉为其难地转过身来。
　　“什么事？”

　　走廊斜对面是魔法学院高达一百多米窄而尖的主建筑，中上部的正面墙壁，雕刻着巨大的象征魔法的克莱伊古语图形。大雨从高耸的建筑顶端倾泻而下，如瀑布一般，流入庭院里。
　　在这样巍峨而庄严的建筑面前，走廊里的两个年轻男人，显得十分渺小而平凡。
　　西林抖了抖身上的水，站直了身体，“你告诉我，唯洛到底是什么人？”
　　“……”
　　“为什么连汉斯弗院长，都对他那么毕恭毕敬？”
　　“……”
　　“你知道的吧？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见到他？”
　　雨水不断从廊檐上落下，帘幕一般。
　　瑟尼扣德站的角度斜斜面对着庭院。他神色平静没什么特别，却在这肃穆凄清的建筑和雨水模糊的反光里，看上去有种悲悯的错觉。
　　“你想知道？我明天带你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