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与界》沙沙兔

13、chapter 13

　　对于从小信仰的女神被放在菜市场任意亵渎这件事，西林很久都不能消化。
　　“习惯了就好。”瑟尼扣德在一旁优哉游哉地说，“我刚来时也接受不能。”
　　“你上次跟我说阿克丽斯女……阿克丽斯勾引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瑟尼扣德飞速看了眼唯洛，说：“没这回事。”
　　“……太假了。”
　　瑟尼扣德噎了一下，然后故作无奈地说：“唯洛大人明鉴，我真不是有意在您面前说这些的，您千万别跟陛下说啊，实在是西林太八卦了，他一定要问我，我也——”
　　“不不，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啦，啊哈哈……”西林连忙打断他。
　　好险。唯洛据说经常出入暗蓝城堡，官职说不定接近切流，万一他跟他们陛下说点什么自己真是小命不保。
　　“克莱伊界言论自由。”唯洛依然是一贯的扑克脸，继续往前走了。
　　西林白了瑟尼扣德一眼。
　　瑟尼扣德揶揄道：“你不是想知道嘛。”
　　“我……”
　　瑟尼扣德小声道：“别急，下次带你去个地方。”
　　与此同时，远在卡莱米塔边境暗蓝城堡内训练禁卫军的切流将军收到了一条魔法消息：把你家那个弄回去。
　　将军扶额苦笑。
　　接着，瑟尼扣德腰间的通讯石亮了一下。他拿起一看，忽然露出了特别傻……哦不，特别幸福的笑容，对西林说：“切流叫我过去，先走了。”跟唯洛也道别后，瞬间闪了。
　　于是不知怎么的，西林发现自己又是单独和唯洛在一起的状况了。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怕和唯洛单独相处。也许是对方气场太过强大，总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很笨拙。就像现在这样，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又不说话，觉得非常尴尬。
　　可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很期待这种单独相处的机会。发自内心地，想一直这么看着他的背影走下去。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在这种矛盾又略微紧张的情绪中，他就这么跟着唯洛走啊走，走啊走，其实根本没注意前进的方向。

　　直到来到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周围都静得没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怪怪的。
　　从下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此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狂风席卷树叶，呼啸的风声里，雨滴落地的声音逐渐清晰。
　　西林已经学会用咒语驱动灵魂石来使雨水触及身体但并不沾湿，而唯洛却并没使用魔法，和许多习惯了克莱伊界阴雨的人一样，毫不在意地在雨中行走。
　　很短的时间内，天空黑暗如夜，大雨倾盆而下。前面的男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黑色的短发不断滴落，理应看上去十分狼狈的状态，却丝毫无损他的高贵与英挺。
　　天空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电闪雷鸣，黑暗的暮色霎时如同白昼。

　　我喜欢你——
　　西林突然停住了脚步。脑海中浮现的一幕令他不敢置信。
　　“我喜欢你……”
　　滂沱的大雨使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两人都未撑伞。他们左侧有一面围墙，右边是一片花圃。
　　雨下得很大，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成了一片水的世界。但由于是白天，云层后依然透着亮光。
　　追他到这里，似乎已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本想大声说出口的告白，低低的充满了不确定。
　　雨声那么大，很可能已完全覆没了他的话语。
　　但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我……喜欢你。”
　　这次连头也低下了。不抱希望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大概只有自己听得见。
　　大雨中的自己和他都湿得彻底。尽管是夏季，雨水浸湿的身体也感到阵阵寒意，手脚冰凉。
　　不，也可能是从心里就感到的寒意呢。
　　他怎么可能会接受。
　　即使对我再好，也不可能接受的吧。
　　然而内心深处却不免有一丝期待，这种期待让他感到羞耻。因此，极力镇定的低声告白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真的……喜欢你。”
　　花圃里成片的绿丛，被打湿后凌乱地摇摆，强风掀起一阵阵白色的水雾。
　　男人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俊朗的线条一览无遗。这种时候居然还满脑子都是人家的脸蛋身材……自己简直是没救了。
　　许久，沉默的男人终于缓缓转身。
　　就如此刻，察觉到停步的西林而转身的唯洛。

　　“怎么了？”
　　知道刚才的那些只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记忆片段，甚至可能只是幻觉，眼前不远处的男人是唯洛，问他的也是唯洛，可不知怎么，就是无法动弹。
　　那种期待、羞耻又患得患失的心情，如同刚刚经历过一般清晰。那个在雨中告白的人绝对是自己。而且那种下大雨却依然明亮的天空，应该是发生在自己还活着时候的事。奇怪的是，那时告白的自己虽然觉得希望渺茫，心情却并不坏，只是略有些低落而已。然而回想着那一幕的此刻，反而有种深切的绝望和悲伤，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涌出。
　　唯洛几步走过来，看清楚后不禁皱了眉：“怎么哭了？”
　　“没，没有，是雨水。”男人靠近的气息终于把他拉回现实，连忙摇了摇头，又低头遮掩地用手擦了擦脸。
　　早知如此就该把自己淋成个落汤鸡，走着走着突然哭起来，他一定以为遇到神经病了。
　　但唯洛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手指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微眯着眼盯着他。
　　额前海蓝色的碎发下，西林眼眶红红的，眼睛潮湿而明亮，还有点……迷离。他脑子还残留着刚刚那一幕和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冷不防唯洛漆黑而深邃的眼眸就近在咫尺，一时就更有些怔怔的。
　　二十厘米……十厘米……五厘米……他发现唯洛的脸离他越来越近。下意识地往后退，背脊却碰到了墙壁。唯洛的左手撑着墙，就在他脖子旁边，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圈住。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几分欲望的色彩。
　　他不会是想……
　　西林游移着视线。几次目光触及男人的眼眸，都忍不住立刻看向别处。
　　像是被不动声色的猛兽冷冷盯着的小鹿一般，不自觉地感到危险。
　　却又无法克制地，仿佛被麻醉了似的，一点也不想逃离。
　　面前的男人，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你的瞳孔，颜色很漂亮。”
　　几乎在他嘴边吐出这几个字，男人放开他，继续向前走。
　　“是、是么。”西林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匆匆赶上去。
　　后面他一路都低着头。脸上热得不行，万一被看到都不知怎么解释。
　　走完窄巷，西林忽然觉得周围建筑有点眼熟。唯洛停了下来。
　　“这条巷子是到你家的近路，不过一个人最好不要走。前面的路你应该都认识。”
　　西林点点头，下意识问：“你要走了？”
　　“嗯，回去有点事。本来是想……”他欲言又止，很快改口道，“没什么，你好像状态不怎么好，先回去休息。”
　　“嗯。”
　　该走了。可是西林站在原地，迟迟迈不出脚步。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西林趴在课桌上，萎靡不振地发呆。不是因为讲台上中年女教授滔滔不绝又枯燥乏味的魔法理论，而是因为想到昨天自己的表现……就忍不住郁闷。
　　喜欢一个人很正常，喜欢一个男人，就不那么正常了。
　　而自己昨晚的样子，就跟一个多愁善感的十七岁少女似的，又是流泪又是不舍。如果另外有个男的这么对他，他肯定起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唯洛到底什么感觉。
　　最后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见时，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西林对着旁边的窗户看反射出的自己。
　　“瑟尼扣德，你觉得我的瞳孔颜色……好看吗？”
　　瑟尼扣德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你昨晚都照了一晚上镜子了，就为看这个？”装模作样看了一下，说：“跟你头发颜色一样啊，还行，特别像边境的蓝毛吃人邪灵。”
　　“……”
　　“好吧好吧，比那个好看多了。海蓝色，我们国家很少见。”
　　西林所在的国家也很少见。而且从小就很奇怪，明明父母的发色都是深棕，自己却不知怎么生出来就是海蓝色的。
　　“喂，别没精打采的，又不是昨天被人强x了。”本来是开玩笑的，说完后瑟尼扣德仿佛觉得有这个可能似的还认真思索了一下，接着有点鄙夷地看着西林，“……唯洛大人要用强的应该也不会对你……”看见西林面无表情的脸，瑟尼扣德适时地转换话题，殷勤地笑笑说：“下课带你去看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