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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烛华 (1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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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凄风方才去远,迷雾立刻淹没凉亭四周,即便没有雾气与夜色,城外的阴间至多只能看见杂乱树影怪石与数不清的羊肠小道,予人不知何去何从的凄烈不安感。
亭中,司徒烛华与竹堑城隍刘紫衣小酌对弈,一边剥花生一边交换着抗魔话题,对阴森模糊的风景视而不见。
原本生死相别,分属不同阵营的修道者再度私下碰头,让道士与城隍之间的与谈气氛多了几分诡谲。
「这么说来,明虚先生终于有空想调查天人转世的疑点,苦于阳间众生所知有限无处着手,把歪脑筋动到离天界较近的地祇,这才想起有个最近当上城隍的后辈可以利用?」老刘呷了一口酒,正巧将随身不离的酒葫芦清空,老实不客气地将空葫芦递给司徒烛华,要他用好酒填满。
「眼下发展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字面形容,既然如此,弄懂『天命』为何岂不重要?」
没有璇玑,就没有抗魔联盟;没有李玉女,就无法封印真魔;没有望朔及时控制肉身与沐霖的意识,便不能在关键的时间点拖住真魔予以封印。到头来,抗魔行动的一切进展仍取决天人转世做了什么。
这一切发生当真是偶然,还是冥冥之中有存在正在布局指挥?璇玑的被贬理由如今看来太乌龙,他曾是北辰的星官,还算有个模糊可考的身分,玉女和望朔的转世成因与天界职位仍然是谜。
司徒烛华只知若不弄清这些介入人间的天人魂魄资料,这场抗魔战争只会愈打愈迷糊,看起来天界似乎打着若能将真魔的魔身与精神一并封印就得过且过的态势,不打算让修道者通盘了解渊源发展,顶多死了就像老刘一样,封个地祇或阴神也就交代过去。
大多数以成仙为目标的修道者现在还未飞升就能与天人地祇合作,没必要烦恼定位出路,好好奋斗便能获得指引或晋升,但与魔族有过特殊因缘,注定不会成仙的司徒烛华却想知道更多,人类在这场战役中能走到多远?
「也不是当上城隍就忽然对天界很熟,哪怕地祇要和来人间游历的天人结交也很看缘分或上面的安排。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第一把火都还没放完。」老刘对司徒烛华的质疑也冒出相当大的兴趣。
「现在开始努力,总有门路调查转世记录?」司徒烛华要求起新科城隍半点也不客气。
「唉,说到转世记录,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怎么?有麻烦?」
「以城隍的职位来说,应该是能看到不少,但实际操作起来比想象中还要不透明。」
「你和下属感情不好?」司徒烛华一针见血。
流水的首长,铁打的官僚。长辫道士就是这个意思。
「……普通吧!」有喜欢老刘「浑钟馗」作风的阴官,也有适应不良的例子。可惜和老刘混得不错的大都是武将兵卒,对这种涉及机密公文作业的阴间秘辛爱莫能助。
「说来听听。」
「既然当了城隍,就得把注意力放在人魂这个重点了,离题说一句,咱们阴间可不是无上限收留非自然死亡魂魄的超级仓库!节制一点好不好?我现在知道杜淇风为什么会抓狂的感觉了。」老刘又咕噜咕噜喝掉半葫芦的酒,叹了口气续道:「正巧我这边也遇到怪事。生前因为不是台湾人,道门大战时酣战正热,没空想太多,最近办公时才从仓库里找出一宗悬案,和二十年前的全岛大地震有关。」
「地震?」
「那场地震官方统计死亡与行踪不明者共三千一百五十六人,以近代台湾的开发程度来说,算是罕见的天灾。」老刘道。
「你会算入『行踪不明』,难道是不知道确切死亡人数?生死簿没写?」司徒烛华立刻发现老刘的弦外之音。
「你还是这么敏锐。我原本也以为是杜淇风或他的党羽搞的鬼,但问过我家文判,生死簿也是神器,阴司可以修改调整内容,这些都会留下痕迹,但无法抹销,况且怎会这么刚好就失去那场大地震后一段时间的纪录?大量人魂生死下落不明,天界居然没过问,看来这是全岛城隍都知情跳过的一段空白。」
「你怀疑抹销这段记录是天界的意思?」
「基本上是确定,地祇可办不到这种事。既然如此,这就是近年在台湾发生过,有天人涉入的大事了。」几个乍看不相关的点正逐渐连接成一幅不明的图形。
「你怎么没被告知真相然后一起保守秘密?」
「有啊!中城隍告诉我,真相就是天界自有安排,不要问,没事的。」老刘挑眉做了个怪脸,表示他并不买账。
「然后呢?」
「表面俺当然是不能怎样,那段空白记录就不管了。实际上,我这不就坐在这里和你私相授受?要查那场大地震的事反而是阳间比较方便,我猜一定有众生知道真相,只是被封口或因故无法说明。」竹堑城隍摊手。
「以三名天人的凡躯年龄来说,李玉女四十岁,望朔三十五岁,璇玑二十八岁,恰巧都生在那场地震之前,尤其李玉女就是台湾人,而望朔所在的神霄宫使用着封印新魔的仙阵。如果是天界造成那场地震,这些天人可能是有目的被投放到中台地区转生监视人间,而且是随着某种迫切的需求性增加人数。」司徒烛华沉思。
「喔喔,开始阴谋论了。」老刘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大笑。
「全球道门和国家不就被璇玑和我们的阴谋论绕进来组织抗魔行动了,和天界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天界迟迟不大手笔对付真魔的理由之一就是人间无法承受神魔战斗,倘若你怀疑的那场古怪地震和大量死伤是天界已经出手过的证据呢?二十年前台湾岛到底发生何种异变?」司徒烛华反问。
绑着白发小髻的红袍老人神色一肃。
「我查地震,你查天人转世来历,无法兼顾三个就以望朔优先,这名转世天人我完全没接触过,难以推敲,璇玑和玉女那边我也会想办法施压。」道士提议。
「成交。」
司徒烛华与老刘互看一眼击掌。
「对了,魔族目前还算安分,之后不会闹出问题吧?」老刘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从天心五杰那听来的消息,魔族在吃喝玩乐时似乎特别注意某些方面,但这些孩子不知魔族的具体目标是什么。我则清楚蠪在找一名食人女子转世,就算他和你接触也不用太奇怪,不过以我对蠪的了解,他应该会先找些地府或老刘你自身的把柄好谈交易。」反正是不值钱的情报,司徒烛华大方提供。
老刘一听唉叫起来,搔了搔日渐稀疏的白发道:「可别真的来,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话题不知怎地来到沈韵真身上,老刘从阴差小道消息得知黑家代表换人,司徒烛华的女朋友已离开抗魔联盟,归期未定,仔细一看,司徒烛华目光依旧炯然,外表却憔悴不少,几天没刮胡子,浏海也有些散乱,老刘自己则万年都是这个状态。
「你怎不去黑家殭尸的小岛探望她的工作情况?」
「葛丹丝说那是她买来作为备用的最终基地,地点恕不透露,黑家人弄了不少法术防护,符讯也传不进去,只能利用公关线路打电话。」司徒烛华没发现他连花生壳一起嚼下去,老刘嘴巴几度开合,还是没提醒他。
「哎呀,这女人怎能如此轻忽?」老刘为司徒烛华抱不平。
「我和她都约好公事优先,大局为重。」因此司徒烛华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是哦,呵呵。」老刘只能这么回了。你总不能当面说对方活该。
这招无限期出公差对司徒烛华也是预料外的变动,理智上知道韵真一直留在抗魔联盟和修道者中的可能性极低,但每回见到韵真总是觉得她就待在附近,未来也不会改变。
不由得暗笑他何时学会了逃避现实。
「老刘多嘴问一句,有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黑家人当朋友还算重情义,但你是怎么看上人家,非要讨来当媳妇不可?」
「最初觉得她很奇怪,明明是殭尸,很多地方却比修道者还要舍己为人。愈看愈喜欢,干练勤劳又独立,不用操心……其实她可以依赖我的。」司徒烛华想了想,赫然发现韵真比他还热中打坏蛋、做好事,到后来,他怀疑韵真有个修道梦加侠士梦,只是保持殭尸的清醒,不曾奢求成仙或名冠天下。
都怪她成天跟着的两名黑家领袖外表一副仙风道骨的高端模样,养成韵真的偶像崇拜情结。
「早上她会带热水和毛巾来帮我编辫子,还会煮特制早餐和宵夜,要保护的人交给她也让人放心,不愧是专业护法,找她帮手没有二话,小小只的抱起来也舒服。」
喂!最后那句是调戏了吧!老刘忽然觉得酒喝起来有点酸,眼睛发涩。
「总之沈韵真样样都好,你就是认定这个女人,那样就再死缠烂打一点呀!我现在是用男人对男人,不是修道者的身分对你说话。当年就是少了点悟性和决心,交际花又怎样?为我洗尽铅华也是朵解语花,可惜我只差一步还是错过了。一错过就是死别,可笑当初我还尽以为是魔障。」老刘扯着嘴角自嘲,或许因为地处阴间,对象是显然比他更衰的司徒烛华,他才破例提起缠绵超过半世纪的心伤。
「一直都死缠烂打,上次已经说好两个人的底线了,再超过她真的会不理我……」司徒烛华低声表示。
老刘无语,他还是低估了司徒烛华的奇葩程度。
「呃,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对你有意?」这两人的暧昧也是有目共睹,饮食男女不就那么一回事?
「我相信有,但如果现在我提出当她义子,她一定会马上答应。璇玑说要我将她当成真魔一样认真应付,我也觉得不能对这家伙放松戒心。」
老刘目瞪口呆。
「你确定真的要搞这么高难度吗?」
「要。」司徒烛华不假思索回答。
「还是聊抗魔话题吧!我的头开始痛了。」老刘现实地抛弃战友的感情难题。「我的卡片何时能弄好?应该有很多贡献点数,我都抗魔抗到死翘翘了!看你这样换酒作公关真浪费,还不如让我收藏慢慢品味!」
「干部在讨论神祇公职是否可以兼差的问题,至少也要设个额度上限,再一阵子才会有答案,毕竟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有很多要务得优先处理。」
「鸡毛蒜皮!」老刘不满地叫道。
「对了,你现在要换也来不及了。黑家新代表,韵真的师妹葛丹丝已经直接杀到目前提供抗魔联盟奖品源的酿酒人家里预定下一波新酒,她肚子里养的酒虫约莫是你的十倍大,奖品部储量大概会断货一阵子,或者期待包绮印有空找新的酒家买酒,不过那个女孩子比较喜欢收购农粮。」
晴天霹雳,老刘结巴的问:「那……战亡英雄能不能有个特权?」
「有的,祭拜免费提供最高质量的香,用量无上限。」
「那是能吃吗?」老刘真的怒了。
「『P.S.安慰剂喝多就没用了,压力太大请找朋友聊聊。当神明了要成熟一点。』这是医疗主席嘉木给你的留言。」司徒烛华拿出纸条念道。
「你手边还剩多少坛?」城隍爷索性直接问。
「抱歉,我要藉酒消愁。」
新城隍觉得他被孤立排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