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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宴 朱元璋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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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洪武二十八年。
御书房中坐着一位身穿龙袍的老人,他的须发尽白,长脸上刻满了皱纹,一双眼睛犹如泥潭般浑浊,时刻有水从中溢出。他盯着墙上的一幅肖像画,画中是一位身穿龙袍的青年人,那人体魄健壮,双目炯炯有神。此时,一颗泪珠顺着皱纹落在纸上,老人哀叹道:“朕真是老了……”
“太孙殿下驾到。”听到声音,老人慌忙擦干泪水,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腰板坐在龙椅上。
“孙子允炆叩见皇爷爷。”
老人微笑道:“不必多礼。”
“谢皇爷爷。”这个老人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而另一位正是他的孙子朱允炆,因为太子朱标英年早逝,朱元璋便将皇位传给了嫡长孙朱允炆。朱允炆大概十八九岁,中等个儿,十分清瘦,皮肤白皙好似凝脂,一双大眼睛犹如清澈的溪水,一眼见底,虽身穿红色太子服,举手投足间毫无王气,满是书生气。
“允炆,准备妥当了?”
“是,皇爷爷,孙子这就去迎接各位皇叔。”
“哎,自从你父亲去世,你就再没见过皇叔,未免生疏,今日也算我们朱家难得相聚的日子,只是你父亲要是……算了……朕这是在说什么……”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涌出泪水,汇聚在眼眶。
朱允炆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低着头,不敢看皇爷爷,只怕自己的泪会不由地流下,他深深吸了口气道:“皇爷爷,孙儿这就去迎接各位皇叔。”
朱允炆走后想,朱元璋再次失神地盯着那副自己年轻时的肖像。
今天的应天府十分热闹,百姓们纷纷聚拢在主干道周边,一队士兵却把他们拦在了道路两旁。胡四是应天府康乐医馆的老板,也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郎中,附近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扭伤全部找他求治,每日医馆门厅若市,胡四忙的不亦乐乎。但今日却门庭冷清,胡四倚着门对自己的小徒弟茯苓说:“怎么今天没人?”茯苓没答话,只是认真的捣药。
“胡老板,您也太孤陋寡闻了!”是货郎阿炳。
“怎么了?”
“今天是各位王爷进京为皇上贺寿,大伙儿都在城中心看热闹呢。”
“王爷?那燕王殿下也来?”
“您可是问对了,大伙儿都像您一样想看燕王殿下呢。”
“是呀,燕王殿下多次杀退蒙古兵,是咱大明的英雄,谁不想睹睹他的风采?”
“呦,胡老板,不和您说了,我要去了。”
“等等,咱一起。”
“师父,我也想去。”茯苓甩下要舂子道。
“你呀!乖乖看店吧。”
此时早已人头攒动,胡四和阿炳好容易才找了一个踮起脚尖勉强看到的位置,因为人实在太多了,又加派了一队士兵,这些士兵用长矛、长剑将人们奋力挤到路边,但不一会儿,人们的冲力反而把士兵们推到一边。
“哎呀,来了,来了!”城门口响起了号角声,维持秩序的官兵迅速整齐列于道路两端,刚才还喧哗的百姓们迅速安静下来。第一个走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人,骑着枣红色宝马,身穿半新的官服,却丝毫不觉寒碜,反倒更衬出一种王者的光芒。他的脸棱角分明,线条明朗,一双眼睛好比大海一般深邃广博却又波澜不惊,他的眼睛平视前方,及时不做姿态也有洞察一切的傲气。
“这位想必就是燕王殿下了。”胡四叹道
“不愧人中龙凤!”阿炳赞道。
为燕王牵马的身穿褐色半旧棉布衫,一张圆脸,须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虽然穿着仆从装,但却文士气十足,一双弯月般的笑眼里盛满智慧。他用余光瞟了一下道路两旁,笑着抬头对燕王说:“燕王殿下,您听听,那些妇女都夸你长得俊俏呢!”
朱棣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别在这里瞎开玩笑。张玉,你觉得这应天如何?”
“繁华是繁华,但怎么觉得都不如燕京。”
“本王也是这么认为,燕京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王爷,一提燕京这个闷葫芦也笑了。”
张玉身旁有个身穿色短衣的男子,他身长八尺有余,精瘦干练,左脸颊有一处刀疤,一双眼睛宛如一把寒光闪闪的剑,他布满胡茬的脸上露出收敛的笑容。
“哎,后面那位相必是周王吧?”胡四又问道。
“是的,他是燕王的胞弟周王。瞧两个人长得多像。”阿炳回答道。
周王骑着黑色悍马,马鞍、马辔全部用金丝点缀,在太阳照射下金光闪闪,他身穿全新锦缎官服,手上缀着两个镶嵌宝石的金戒指。他身材、样貌和燕王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高傲而轻佻,他身后随着五位仆人,个个绫罗绸缎,十分跋扈。周王总是左顾右盼,时不时和百姓招手示意,派头十足。
“哎,这位是哪位王爷?好生气质。”胡四问道。
阿炳笑道:“呵呵,他是皇上第十一个儿子,湘王殿下。”
这位湘王大概二十五岁左右,一张正方脸,不管衣服、配饰都十分端正,他神情严肃,若有所思,眼中带着千钧之力,毫不动摇。队尾的是宁王,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纤细,面如中秋之月,两鬓如墨描,骑在白马上,飘逸如仙人,双目含情,多一分曲家风范。
王爷的队列已经慢慢进入宫门,朱允炆正站在内城城陂上观望,虽然顶大的日头晒得人发晕,但朱允炆仍旧直立城墙之巅,颜色恭敬未改。见各位皇叔陆续进入内城,朱允炆赶忙下城迎接。
各位王爷下马,作揖道:“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炆向前一步,倾身道:“各位皇叔免礼。”
礼毕,朱棣正与朱允炆面对而战,他笑道:“上次见允炆大概十年前了,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已经成为这般人才,正是父皇、大明的幸事呀!”
朱允炆羞涩的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四叔过奖了。四叔多次挫败蒙古外族入侵,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
朱棣作揖道:“分内之事,言重了。”
朱允炆和其他几位王爷寒暄了一阵后,便一起进入大殿参加朱元璋。
夜晚,皇宫中灯火熠熠,宛如白昼。朱元璋在御花园中设下家宴。朱元璋坐在正中央,朱允炆坐在朱元璋旁边,阶下按照长幼顺序坐着各位王爷、王妃。花园中间,身穿红色华服的舞姬翩翩起舞,觥筹交错,令人沉醉。此时,朱元璋的脸上泛起红晕,朱允炆微笑着在旁侍奉皇爷爷。忽然,朱元璋看到朱棣一人坐在位置上,微笑着敬酒。在朱允炆与太监搀扶下走到朱棣桌旁问道:“老四,你媳妇呢?”
朱棣低下头说:“请父皇恕罪,内子因为旅途奔波,水土不服,病倒了。”
“哦,是这样呀,那请她好生注意身体,今日我本还想和她叙叙旧事。”朱元璋有些失落的转过身。
“父皇,恕儿子斗胆,我看四嫂是因为还忘不了十多年前的旧事,有意推脱。”湘王说道。
“十一,你怎么能这样含血喷人。”周王立马指着湘王喊道,燕王却低着头拉开周王。
“父皇,您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朱元璋那刚才有些迷离的双眼瞬间变得清冷,他扭头对朱棣说:“老四,你来说。”
朱棣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皇爷爷,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我看是碰巧了日子,刚才希贤和应能还去代替孙儿探病了,四婶发着高烧,不便赴宴,您看,您最爱吃的糯米桂花糕上来了,快尝尝。”朱允炆慌忙搀扶朱元璋会座。
朱元璋扭过头,对湘王冷冷道:“家庭是要以和睦为主,即使原来有嫌隙,那只是过去!”
朱棣坐在座位上,连喝三杯酒,十八年前的旧事又在眼前。
那时他刚和发妻徐芝雯结婚不久,自己的岳父徐达将军便生了一场病,徐芝雯收到来信便回家照顾父亲,但没过几日自己的岳父便去世了。原来徐达背部生了一个恶癯,这种病是万万不能碰鹅肉的,但自己的父亲朱元璋却赐给徐达鹅肉,徐达含着眼泪吞下鹅肉,病发身亡。朱棣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巩固朱家的江山已经诛杀了很多功臣,自己的恩师宋濂先生被流放荒野而死。他的岳父兼恩师徐达也曾不止一次和他说起自己未来的下场。朱棣只是安抚道:“我会保您的”。
徐达却苦笑道:“燕王不要为了我受牵连,只望您照顾好小女芝雯。”
……
此时朱元璋因为身体抱恙已经离席,歌姬舞姬也所剩无几,朱棣又喝了两杯酒。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去徐达的灵堂,妻子徐芝雯跪在灵柩前,她的眼睛早已经哭红哭肿,白皙的脸上布满泪痕,她哭得五内俱焚,令朱棣的心跟着一次次的痛。他想去抱抱她,可是她却避开了,她的哥哥辉组与弟弟增寿把他拦住,他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昏厥。
徐达下葬后,徐芝雯递给他一封休书道:“王爷,休了我吧。”
“为什么,是因为父皇间接赐死徐将军?”朱棣的声音好似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我们之间隔着这样的嫌隙,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办?”徐芝雯的声音低沉而悲愤。
“芝雯,我爱你,我们只要相爱一定会跨越一切的!”
但徐芝雯已经离开。但朱棣日夜站在徐家门口不离开。就这样,三天三夜过去了,徐芝雯的侍女流苏焦急的找到朱棣:“王爷,大事不好了!王妃要喝堕胎药!”
“堕胎药?我们的孩子?”
“是呀,前几天将军出殡时才发现的,王妃说这孩子不能留,然后……”
“不行!”朱棣跑到徐府,此时徐芝雯正端着一碗药要喝,朱棣扑上去打翻药碗,跪在徐芝雯面前道:“芝雯,我们的孩子……求你不要……”
此时徐芝雯早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她颤抖着说:“王爷,你跪在这里……使不得……”
“为了挽回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使不得的。”
徐芝雯瘫坐在椅子上,任凭泪水纵横。
朱棣慢慢抱住她说:“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知道父皇和将军之间的事情,但请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加倍爱你,爱我们的孩子,我们没有仇恨,只有爱!”
今天,是朱元璋赐徐达蒸鹅的日子……
宴会已经结束,朱棣回到王府,此时流苏接他进来,朱棣问流苏:“王妃呢?”
“一整天没吃饭。”
“现在在哪里?”
“坐在花园里发呆。”
此时已经是子时了,应天的夜晚仍旧寒凉,徐芝雯一个人站在花园中间,望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但她没有管,此时是她唯一可以尽情表露心情的时候。朱棣站在徐芝雯身后,他伸出手想把她揽入怀中,但他们的距离剩下一掌,朱棣不能向前走,此时他能在的地方只有这里,他和徐芝雯的距离只有这伸出手还差一掌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