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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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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吧易天远。”林戎从洗碗槽边转过身来平静地说。
“哈,这两个字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自己数数。我劝你考虑清楚再跟我提,你一个中年妇女和我离婚后你还找得到什么样的人?”易天远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一个中年妇女当然没你有本事。你多厉害啊,我真该跪下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垂青。”林戎不再平静,语气里全是讥讽,“你是不是站在自己营造出来的救世主气氛里自以为很神圣?你省省吧易天远,别以为你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知道。”
易天远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十岁的女儿易笑吟正站在卧室门口看向他们。
“笑吟,醒了?回屋穿上外套我们去大姨家。”林戎擦了擦手径直走过去,把易笑吟推回了房间。易笑吟转过身看了易天远一眼,眼神怯生生,又带了点讨好。
易天远感叹女儿成长的迅速。在他心里她还是一团刚出生的,比他的鞋子还小的小肉球。转眼就这么大了,越来越像她妈。易天远眼前还挂着女儿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一次见到易天远的时候,林戎二十一岁。她去找邻市的朋友玩,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弄丢了钱包——里面有身份证火车票和所有的钱。当时已经是晚上,连打个电话的钱都没有,眼见着火车马上要开了,她急得蹲在候车大厅门口哭得山河变色。哭着哭着觉得有人拍她,林戎于是不耐烦地抽噎着抬起头。
“L市去吗?大巴,马上发车了,还有一个空座位。”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条纹t恤,皮肤有点黑,也就显得他此时此刻因为微笑而露出来的牙齿格外的白。
“我的钱包丢了,我,我没有钱”说着林戎的眼泪鼻涕又开始流。
“没事,你可以到了再给钱。”
林戎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坐着大巴回到了家。一来二去她知道了他叫易天远,也是L市人,和哥们儿一起跑客运,有时候当售票员有时候做司机。熟了之后林戎问过易天远当时怎么会帮自己,易天远说,觉得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啧,你承认吧,你就是看我长得好看。要不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
“你觉得我们跑客运只要坐在车里收钱就可以吗?”易天远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林戎,“也就是你,那么晚了,眼看一整天最后一趟火车都要开走了,竟然不想着赶紧想办法,而是坐在门口哭。当时老三跟我说哎哟这女的该不会是犯病了吧。”
“老三这个”林戎考虑到形象及时住了嘴,她接着问,“那万一我是个骗子,蹭免费车,回来之后不还你钱呢?”
“说真的,那也值了。”易天远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骗子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够敬业的,绝对能值回票钱。您显见着是不记得当时您自己哭成什么鬼样儿了,火车站工作人员都吓得绕着你走。”
两年之后,林戎嫁给了易天远,那时候他一无所有。他们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结的婚,最好的家具是一辆永久自行车。易天远对林戎说,这样的日子太辛苦了。
“林戎,如果我一直这么穷,你会不会用眼泪鼻涕淹死我?我好害怕。”
林戎握拳做出打人状,易天远却没有躲开。她觉出异样,抬眼看发现他满脸严肃。
“易天远,我不介意这个,一点都不。而且我觉得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你想想啊,我们,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哎。”林戎眼睛弯弯的,闪着水光。
这两个在一起的人后来确实越来越好,而年轻的林戎却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悲哀地发现,他所有的好里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她。
他们的女儿出生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当时易天远忐忑地守在产房外,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小城的医院乱哄哄嘈杂的声音一点都没有进入他的耳朵,来来往往的人更是被自动屏蔽。在不知道第几次焦虑地满楼道乱窜被护士喝止之后,易天远抓着口袋里的烟盒突然有点出神,他想起了有次出车时碰到的一个乘客。易天远那天负责售票,收钱的时候他发现有个乘客总是盯着他看,就带着笑回看一眼,然后看到那个人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小伙子,你命硬得很呀。”
按照他们的习惯,说一个人命硬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他在克夫克妻克父克母的诸多选项中至少占了一种。易天远却没生气,他当时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心想这算命先生够敬业,连在旅途中的时间都不愿浪费,要用来招徕顾客。
而等在产房外的易天远想起这个算命先生,突然觉得心慌了起来。林戎已经进去三个小时了,易天远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点冷,而当时的气温接近四十度。
好在林戎和孩子没让他心慌太久。看到她们平安地从产房里出来,易天远在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第一次产生了以后要经常去拜拜菩萨的想法。
女儿的到来大大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她迅速成长,肉嘟嘟的小脸简直一天变一个样,笑起来的时候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易天远给她起名叫笑吟。随着易笑吟逐渐长大,易天远和林戎的事业也都渐渐有了起色,他们买了新房新家具,生活质量不断蹿升。林戎盯着他们新装修的房子心想,这一天来了,总算。
如果有人问林戎这场翻身仗是怎么打的,林戎大概会说,用别人休息的时间一心做事。等你差不多快要死的时候,再活过来,就发现自己也快要翻身了。易天远那时已经不再做客运,在开舞厅,需要整天守在场子里。林戎自己白天在学校教书,晚上去报社兼职编辑,睡眠时间都被切成小块,还要兼顾给易笑吟做饭,她庆幸这孩子在功课方面不用她操心。
就在他们越过越好的时候,林戎却发现易天远的毛病越来越多——他回家的时间变少了,并且时不时喝得大醉。她一开始跟他提了提但没有太在意,后来正式向他发出禁令,他却一切照旧。林戎于是在他酒醉回家时都全程冷脸,任他酒气熏熏。
易天远当然感觉到了,但他已经不是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现在这个社会,不喝酒能办成什么事?指望那帮公门里的祖宗会和你对坐饮茶然后给你方便?可笑!于是他的情绪也越积越多,他越来越不愿意回家面对林戎的冷脸,每次应酬之后宁可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过夜。
有一天喝多留宿办公室的时候他碰到了他手下的经理小顾。看到他喝醉了,小顾体贴地准备了热毛巾和解酒汤,“易哥,你怎么睡这儿,幸亏我忘了点东西回来拿,才看见你办公室还亮着灯。”
易天远擦了把脸,把毛巾随便扔到旁边。
“没事儿,你东西拿好了赶紧回去吧,太晚了危险。”
“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小顾脸上透着点担心,“今天又喝了那么多。”
“我休息会儿就回家了,你也快走吧。”易天远并不看向小顾。
“好,那我先走了易哥,你早点回家。”小顾拎着包离开了,易天远却开始走神。他还记得当时是自己亲自把小顾从好几个面试的人里挑出来的,这姑娘干净利落,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眼睛里透着一股媚劲儿,放在舞厅再合适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无比正确,小顾不仅有一副好皮囊,在实际工作上也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决了很多麻烦。就在刚刚结束的饭局上,她还帮他挡了好多酒。
易天远又难以控制地想了很久。他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敢纵容自己把眼睛和心思更多地逗留在小顾的身上,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发现,至少在现在,他难以自控。
易天远越来越少回家,他惊讶地发现他娶的妻子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竟然这么面目模糊不讲道理,林戎刻薄得让人难堪,家里的一切都邋遢无比。
林戎当然察觉了。她惊讶于他的迅速堕落,在内心讥讽自己——看到那么多发家之后劳燕分飞的夫妻,她竟然白痴地认为他和她是不同的。哪有什么不同,她的男人也不过再一次印证了那句著名的话:“男人有钱就变坏。”
离婚。她决定离婚,带着她的女儿。
没错,女儿是她的,只能属于她一个人。她爸?这么多年给她做过一顿饭吗?而且如果他想要孩子,外边多的是人要给他生。谁也别想把女儿从自己手里抢走。
难的是要怎么对女儿说。想到这个林戎就要皱眉头。易笑吟小小一个人,心思却格外敏感,每次他们冷战的时候她都跑来跑去,两头讨好,试图让他们恢复关系。林戎一开始会看着女儿心软,后来冲突多了她对女儿试图缓和气氛的行为逐渐无动于衷。易天远更甚,他越来越铁石心肠,喝多的时候甚至会甩开易笑吟的手。
唉,笑吟啊,笑吟啊,笑吟。
想着想着,林戎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滴到手背上,温温的,然后迅速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