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楼》一梦三十年

2、002

　　“轰——”
　　吵醒季楼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炸开的火光似乎是要把天空都染红。
　　季楼“站”在马路边，俯视着山崖下燃烧着的小车。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站着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那般，飘飘乎乎，一阵风都能够吹走。
　　“后悔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飘在空中，季楼分不清是从什么地方传来。
　　季楼定定地看着山崖下，没有得到回答的男声顿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后悔吗？想要再重来一次吗？”男声透着一些蛊惑的意味，“权利，财富，爱情……后悔吗？”
　　“拥有过，足够了。”季楼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足够？”明显季楼的回答没有让陌生男人满意，发出的质疑充分表现了他的吃惊，“你才不过三十岁吧，年纪轻轻却就这么死去，不后悔？”
　　“不后悔。”对于男声的再三追问季楼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男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那，爱情呢？你的爱人呢？放得下？”
　　“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毕竟也不是三岁小孩。”季楼难得地话多起来，“现实总是那么现实，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恢复正常，我的情人，可都是很有能耐，是业界精英啊。”
　　“哼哼哼。”男声哼笑着，有些得意，“这个你可是猜错了，原本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也终究不过是一个人类罢了。”
　　“你远远低估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怎么说？”季楼头也不回，视线中的山崖下，那燃烧着的小车中似乎是有个黑影爬了出来，艰难地再反身去车里寻找什么东西。
　　作为当事人的季楼当然是相当清楚，这段记忆如何他也不能忘记。
　　当时车祸发生，率先逃出来的是他名义上的亲身父亲，可惜他总是能够让季楼失望，逃脱了的季父没有去救他和季母，第一时间被抢救出的是他那一堆“重要文件”。
　　“你自己看吧。”男声如是说到，季楼的眼前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一块镜子一般的东西。
　　上面像是水面一般氲开了波纹，逐渐出现了画面。
　　“……两年了，你怎么还不醒过来。”
　　率先入耳的是顾时嗪的声音，和记忆中的不同，这个声音是满满的疲惫和失落。印象中的顾时嗪随时都是一副狂拽酷霸屌的样子，季楼即使和他在一起了三年也未曾见过他这个样子。
　　镜子中出现了画面，是一间病房，满屋尽是冰冷的医疗器械，“滴滴滴”地响个不停。顾时嗪坐在床边，紧握着躺在病床上的人的右手。
　　躺在床上的人赫然是季楼，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左手平放，由于是一直挂着点滴，季楼的左手呈青紫色，还有些肿块。
　　如果不是脸上带着的氧气罩上点点的雾气和微弱的心跳，几乎所有人都会以为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季楼，我错了，求你不要再惩罚我了，你以后说什么我都照做，再也不会去惹是生非……所以，醒过来吧，求你了……不是说好了只是睡一会儿吗……那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呢？”顾时嗪紧握着他的手，把脸颊靠在他的手背上，低低地呢喃着，眼神迷茫。
　　季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顾时嗪，眼睛带着血丝，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甚至是还有几根白发。
　　“两年？”季楼撇过头，不再看顾时嗪的样子，“我没有说错的，顾时嗪只能算是一个例外。”
　　“是吗？”男声里充满了愉悦，“你应该继续看下去。”
　　画面里的顾时嗪还在轻声呢喃着什么，季楼听不清楚，房门突然被打开。
　　“混蛋！他妈的你又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都说过了不许你再靠近我哥！”房门处传来了愤怒的呼喊，随即就见一道人影快速地走了过去，把顾时嗪强硬地拉开。
　　顾时嗪被来人拉开，身体晃了晃。季楼这才发现向来注重健身练功的顾时嗪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季郝予，你没资格说这种话！”被拉开的顾时嗪有些愤怒，没了季楼记忆里的慵懒，这时的顾时嗪像是受伤的狮子，“混蛋！”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像是不知痛的又是一拳……直到被季郝予拽住他才被迫的停下，此时他的手已经是血肉模糊。
　　“如果是以前，你在我哥面前根本就不敢这么做。”季郝予从病床的床头柜里摸出一卷绷带砸向他，“滚啊，我哥根本就不想看到你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妈的你们都是做什么啊！我哥迟早会醒过来，你们都他妈的作吧，什么时候作到死了我就笑了，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和我抢我哥！”季郝予刻意地说得幸灾乐祸，努力勾着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倒是眼泪流了出来。
　　“混蛋！”他一边咒骂着一边用手背抹着眼睛，“该死的我哭什么啊！”
　　顾时嗪看着他这个样子，一时没了话语，眼神定定地看着季楼苍白的脸。
　　“我准备带季楼去x国看看，那里的医学最发达，或许……”
　　“滚！”顾时嗪的话还没说完，放在床头的花瓶已经被季郝予砸了过去，“他妈的你胡说什么！我哥只是累了，让他安心地睡一会儿不行吗？你实在看不过去就和那个叶沢一样去死啊！”
　　顾时嗪黯然，推开门默默地走了出去。
　　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季郝予一边咒骂一边哭泣的声音，渐渐的，由小声抽噎变作嚎啕大哭……
　　“……叶沢？死了？”季楼沉默地看完，随后轻声问到。
　　“死了，还死得挺惨的。哦，对了，还有你那个什么老师的也是。”男声里的幸灾乐祸是显而易见的，“现在你的情人就只剩下这两个人咯……啧啧，要不我给你快进一下看看这两会什么时候死？”
　　“不用了。”尽管知道他并不是好意，季楼还是婉言谢绝了，“那么，你的使命是让我去重新来一次——也就是重生吗？”
　　“没错。”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已经做得那么明显，只要是有点智商的人都应该能够猜出来。
　　“那么，你的回答呢？”
　　面前的水镜消失，又露出了原本的山崖。
　　季楼沉默地看着山崖下方，看着爆炸引起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天空。
　　“条件呢？”季楼绝不相信世界上有天掉馅饼砸头上的好事，就算是陌生人，也应当是做个公平的交易，季楼不是喜欢亏欠别人的人，不管是人情或者还是钱财。
　　“条件？”男声笑到，“条件就是，你好好地活下去，不得擅自轻生，如若不是安乐而死，就算你到了阎王殿我也会把你赶回去……”
　　男声渐渐远去，季楼忽然感觉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未等他多想，眼前一暗，他失去了意识。
　　季楼感觉自己在黑暗中呆了许久，或许也是那么一眨眼的瞬息之间，总之等他有意识醒来之后已经能够感觉到身体的重量，甚至是沉重得可怕。
　　季楼尝试了几次才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有些煞风景。
　　他缩在一个墙角，不远处是发着恶臭的垃圾堆，有野狗在互相争食，不时发出恶意的低吠。
　　季楼仰着脸看了许久，头脑放空，什么也不去想。他记性不算太好，仅仅是这个一个场景他也不知自己是否是经历过。
　　“季楼？”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响起，季楼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男人站在路灯下，脸上的惊讶表情让季楼一眼看破。男人不算强壮，在冬季裹得严实的身体显得有些瘦弱，他带着眼镜，斯文样子，气质温和。
　　“……”季楼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冻得全身僵硬。
　　现在季楼算是记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的场景，不同的是，那次他没有等到韩孝茗，忽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几乎把他淹没，事后他心灰意冷地呆坐着，却被“父母”找到，当时就是一场毒打，被父亲拖回家后他生了一场大病，也就是那时落下了腿疾，愈来愈严重，之后只得是坐上了轮椅。
　　就为这轮椅的昂贵费用，季楼又被“父母”狠狠埋怨了一番。
　　“你怎么会在这里？”韩孝茗快步上前，刚触碰到季楼就缩回了手。
　　季楼的身体冷得可怕，让韩孝茗指尖刺痛，慌忙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季楼围上，用手握住他冰凉的双手，一边轻柔地搓着一边呵着热气。
　　“站得起来吗？”韩孝茗眉宇间透着焦急，半分担忧地看着他。
　　季楼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腿上使力站了起来，不过蹲久了刚站起来就是一阵麻痛，季楼皱着眉就要跌坐在地上，被韩孝茗手忙脚乱地扶住。
　　“没事吧？”韩孝茗手足无措地扶着他，嘴里担忧地问着。
　　季楼摇了摇头，低低地喊了他一声，“老师。”
　　“怎么了？”韩孝茗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一看季楼一说话就忍不住地牙齿打颤全身哆嗦，没有迟疑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就给季楼披上了。
　　“老师。”季楼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老师还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呐。”
　　韩孝茗感觉现在的季楼与平时有些不同，不过有何不同他也说不明。
　　“你，先去我那里再说吧。”韩孝茗抿了抿唇，脱了羽绒服的他只着一件薄薄的针织毛线衣，冷得他本能地贴近了季楼。
　　“嗯。”季楼点头。
　　韩孝茗看他点头，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快上来。”
　　“……哦。”季楼有些不适应，不过现在这样的确是最省时间的方式，略一停顿就趴在了韩孝茗的背上。
　　韩孝茗背着他有些吃力地走着，不过十四岁的季楼有些发育不良，身高仅有一米六五，也重不到哪儿去。
　　“谢谢。”季楼趴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
　　脸上一凉，季楼抬头，已是漫天的鹅毛大雪。
　　“下雪了？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韩孝茗有些惊喜。
　　“嗯。”
　　谢谢，在大雪之前你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