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名字》漠末

5、黄花地丁里面的九仙女

　　自从搬了家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身体就不怎么好。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小毛病不断。吃药自然是少不了的。而喝中药是让我最头疼的。我知道我的母亲对此也是极为头疼的。不是她受不了药的苦味儿而是她要监督我喝中药必须很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否则，我就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头痛的差事转接到筱涵的手上了。
　　那时筱涵已经十四岁了。这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年龄，他不再是才齐我腰的小不点儿了。一不注意便蹭蹭蹭地往上窜。到我的肩膀，齐我的额头。现在都超出我小半个头了。天生有张娃娃脸的我看起来似乎更像他妹妹。
　　如今回忆起来，我都会不自觉地笑。
　　笑得嘴角开出一朵花。
　　筱涵紧张的眼神；我一脸的苦恼；墙上那盏橘黄的灯；桌上使劲儿冒着热气的中药；空中浓浓的苦涩味儿。
　　虽然药进入嘴里是延绵不断的沁苦，但对喉咙的润抚却是慢慢的晕染开来。让人倍感亲切和温暖。
　　“姐”
　　脆生生的一声。
　　如同隔壁周阿姨家的小屁孩儿手里时常捧着的大红苹果那般清脆可口。
　　什么也不用说，就一个自“姐”。我能看见筱涵日渐厚实的手心有颗干净透明的水晶糖。这是我每次药后的安抚。
　　小小的一颗，晶莹剔透，中间包裹的是一团红。就像曾经我在筱涵左手无名指上缔造的一朵红花那样的红艳。绝色。
　　而现在红花上结了一个疤。
　　丑陋狰狞。
　　蜿蜒盘踞着始终不肯下来。
　　似乎想借此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在那儿盘踞扎根。时时刻刻指责我的固执和任性。

　　那是一个蒲公英飞满山的日子。
　　十三岁的我带着九岁的筱涵为了在路边流动的一个收购蒲公英根茎的小药贩那里换得微薄的一点碎钱奔赴了纸浆厂后山被人为用粗铁丝圈起来的一大片蒲公英田地。当时的我屁颠屁颠的要干一翻“大事业”，并不清楚别称为“黄花地丁”可入药的蒲公英是要在冬末春初才能抽花茎的。
　　这仅仅是一个刻度在１９９３年６月１１号的一天。
　　其实这天筱涵还微微发着高烧。
　　我看见他红得不太正常的小脸蛋和手心冒出的黏黏冷汗就应该知道了的。只是当时的我假装不知道。我自恃着我的话他都会听的认知就这样残忍的对他。
　　就只为了两个人能比一个人多采一些蒲公英。
　　就只为了能在那点微薄的钱上多添一点点更加微薄的钱。

　　那片蒲公英田真好看。
　　比筱涵对我暖暖的笑还要好看。

　　我至今都能清楚的记得。

　　一大片一大片茸茸的小团紧凑的挨着如同这么多年相依成长的我与文筱涵那般。没有相濡以沫却胜似相濡以沫。午后辣辣的大火球没心没肺地烘着这片可爱的蒲公英，偶尔走过一阵暖风它们便笑得花枝招展既而随风飞舞。没有人知道，几年后，在这个城市，就在这蒲公英飘散的季节，一个指甲圆润干净手指修长好看的男孩和一个大眼迷离拥有一头海绵般柔软长发的女子也像这些蒲公英一样，在现实的风中各自飘零。

　　美美的蒲公英田外围了一大圈奇丑无比的铁丝网。粗粗的没有规律的纵横交错着，好似看起来越来越小康的生活外那张越来越无情的现实网。就这样，一张充满铁尖的往直勾勾的阻断了我和那片蒲公英的亲密接触。
　　这是张意料中的网。早就准备好攀爬的我却在右手背被铁丝网上密布的铁尖打上血痕的标记后打消了这个念头。面对着这黑压压，很像流年里的闲言碎语密织的网，我有些挫败。本来志气昂扬的斗志在这一刻有些消弭。

　　这一刻脑中晃荡的是母亲越渐粗糙的手，是她那双不合脚走路时一拖一拖总会发出重重啪嗒声然后这种啪嗒声会狠狠敲在我心坎上的凉拖鞋。就这样这些东西在我小脑袋瓜里不徐不慢地转悠折磨得我就像个陀螺般，也在附近不停的转悠。
　　焦急地转悠。

　　当我再次像个陀螺时我发现了一株大树的茂密枝叶后一个小小的铁丝漏洞。
　　这次我笑靥如花地向筱涵拼命挥舞了我的鸡爪子。

　　而作案战略如下：
　　１.上级鉴于文筱涵同志身形小巧灵活适合作突出重围这种技术活，所以指派到第一前线。
　　２.文筱涵同志身先士卒，抓紧时机，率先取得一批重要的粮草，具有一定风险性。因此上级决定多派一名人员，即陆歆同志在哨口接应。两人分分工合作，互补劣势。
　　３.取得一定战争成果后，两人应迅速撤离案发现场，不能贪图。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应该说颠覆了我一切的构想。

　　我看见了一只面目凶残的大黑狗追着向铁网这边的我奔跑的筱涵。筱涵本来好看的眉紧紧的皱成了一团，像临街小巷里叫卖的包子上那用力揪在一起的褶。我突然想起了小时侯爸爸给我讲的熊家婆的故事。
　　熊家婆，背小孩，上了山，下不来。
　　幼时，在我为数不多的不听话的日子里，这个故事，这个专吃不听话小孩指头的熊家婆时时警醒着我闹别扭的心性。而现在，这个熊家婆仿佛化身成我眼前这只越来越大的大黑狗。它似乎要在筱涵稚嫩的身上咬出一个漂亮的月牙形，把他圆润的指头抽离他还在点点丰硕的青春年华。我好象已经能清楚地听见它把指头当胡豆啃得嗑嗑作响的声音了。

　　我懵在原地，视线模糊。
　　模糊了筱涵一张一翕的能弯出好看形状的嘴，模糊了他嘴里“姐，快跑”的呐喊和我脚边棱角分明的使劲儿抛过去也许能穿过铁网给那只大黑狗狠狠一击的石头。

　　而我亲爱的筱涵。
　　你真笨。
　　你怎么忘记了你姐姐我是在层层纠缠铁网的这一边呢？
　　你怎么没看见我亭亭玉立地站在春暖花开的这一头而你自己深陷熊家婆嗜血之口的那一头呢？

　　结果，筱涵明艳照人地飘落在我脚边。
　　而我就这样站在明晃晃的天幕下，看着筱涵，抓紧铁网，纵力一跃，从天而降，飘落在我脚边。
　　像九仙女下凡般，仪态万千，风姿灼灼。

　　惊鸿一瞥。
　　是董永初见七公主的不悔钟情。
　　是筱涵烙在我血肉里的丰神如玉。

　　事后，筱涵在医院待了１５４９个小时零２７分。
　　他的右脚在跳铁网栏时骨折了。
　　而左手的无名指挂在铁尖上，被铁尖赤裸裸的勾住了皮，牵住了肉。

　　大朵大朵的红花盛开得此起彼伏，映在筱涵奶白的肌肤上，别样娇媚。

　　庆幸的是这次意外并没有损伤到筱涵手指骨骼的连结筋脉，没有把一位未来有可能出现的钢琴家粉碎在一个叫陆歆的孩子手里。
　　只是，仅仅是在这个还在病床上持续发着高烧的小男孩那已浅浅幻化出柔长而有力的形状的左手无名指上勾勒出了一道纠结扭曲的伤痕。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

　　还有一道不流血的伤口妖娆在筱涵怀里陡然迸出的牢牢偎在他小小胸口的几株蒲公英周围。清风一吹，便利落的碎满了一地。
　　这些碎片在人潮的脚下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