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流光》余曼玙

99、chapter98

　　那幅画她们五个人都有。

　　稚嫩的笔法，奇怪的色彩搭配，五个小女孩紧挨着嬉闹，青涩又懵懂。

　　上面是顾锦罗，程念沈，龚朵嘉，任蕙欣和傅冉。

　　那是最初完整的友情。

　　她最后鼓起勇气给程念沈发了消息，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说。

　　地点是街角一家西餐厅。

　　程念沈一直没有回复。

　　顾锦罗如约到了西餐厅，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中间Waiter上前询问过两次，她都说再等等。

　　靠窗的位置可以欣赏外边的景色，人潮汹涌，往来穿梭，街道早就亮起七彩斑斓的灯，映得城市一片通明。

　　正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背影。

　　“又见面了。”

　　是休闲装扮的程念沈。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沉默隔在中间。

　　顾锦罗有些踌躇，“我以为你不来了。”

　　程念沈喝了一口奶昔，“本来是不来的，但想着既然要离开了，还是见一面。”

　　顾锦罗惊讶的问：“你要去哪里？”

　　程念沈摇头，“不知道，到时候再定，随缘。”

　　她身上有一种淡然。

　　顾锦罗的叉子卷了卷意大利面，又放下。

　　“也挺好的，这不是你一直的梦想吗？”

　　她记得，周游世界是程念沈最想实现的梦。

　　“我一直都羡慕你。”

　　“但是妒忌更多一点吧。”

　　顾锦罗蓦然抬头，程念沈用温柔的语气替她说出她真实的想法。

　　这是顾锦罗从不承认的。

　　她们那时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好到别人都是多余。她们知道彼此的秘密，并渐渐形成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明明是好朋友，顾锦罗怎么会嫉妒程念沈呢？

　　是从程念沈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顾锦罗永远追不上她开始的吗？还是从各科老师称赞程念沈，并鼓励同学们向程念沈学习开始呢？

　　顾锦罗记不清楚，恐怕连程念沈自己都不知道，学校老师对她的评价有多好。

　　而顾锦罗，始终都是那个普普通通的角色。

　　偶尔看得见的存在，远不及程念沈耀眼。

　　同样优秀的还有龚朵嘉，但顾锦罗对龚朵嘉反而没有嫉妒。

　　这也许是因为好朋友的关系作祟。

　　因为我们关系最要好，你有多耀眼，我就有多妒忌。

　　傅冉恰好证明这一点。

　　程念沈选择傅冉，这对于顾锦罗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这是友情的背叛！

　　是程念沈背叛了她们的友情！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和傅冉在一起，是图她的钱。”

　　程念沈轻轻笑出声。

　　“那么你呢，锦罗，我们的友情你是真心的吗？当年我为什么没能参加艺考，你不是更清楚吗？”

　　顾锦罗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是她唯一不敢回想的事情。

　　作为艺体生的程念沈原本有希望上中央美院的。

　　但就在考试当天，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导致右手骨折。

　　因为伤到右手，后面报名的几所院校的艺考她只能抱憾错过。

　　“我知道推我的人是你。”

　　程念沈直直的看着她。

　　顾锦罗的心被提到嗓子眼。

　　她……她不是故意，真的不是故意。

　　程念沈说：“我怨恨你，又很可惜你，我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啊。”

　　那年高三，程念沈和傅冉是同届艺体生，集训时碰巧遇见，又报了同一所学校的艺考，虽然关系变淡，但是有人做伴，相互鼓励，也不是坏事。

　　偏偏顾锦罗看到了她们相谈甚欢的场景。

　　她特意请假赶过来，为了给程念沈加油。但在那个时刻，嫉妒和猜疑掩盖了理性，她仿佛嗅到了背叛的味道，加上程念沈之前提到傅冉的遮掩，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怎么了，下楼梯时看到程念沈的后背，她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

　　就是那用力一推，断送了程念沈的艺考之梦。

　　为了艺考，她冬天画画，双手裂开也没有察觉。每天早晨六点从被窝里爬起来练习，画不好就撕，画不好再撕。她天资不高，速度稍慢，有的时候甚至还要通宵赶作业。

　　就是这样天天画天天练，她从一个连球都画不好的学生变成了别人眼中的佼佼者。

　　她曾经离她的梦想那么近——中央美术学院。

　　就差那么一点点。

　　事后顾锦罗说是因为后面有人撞到她，她才撞到程念沈的。

　　程念沈对此深信不疑。

　　这还是很久以后，当时目睹整个经过的同学告诉她的，是顾锦罗主动推的她。

　　是程念沈一直不肯相信。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和傅冉上同一所学校，而且就算错过了，不是还有高考吗？你，你肯定能考的上的。”

　　顾锦罗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妈那年得了癌症。”

　　顾锦罗满脸错愕，程念沈从来没有说过。

　　“爸妈原本是想等我高考结束再告诉我，他们骗我说妈妈只是口腔里长了一个小东西，做个手术就好了。爸爸总是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要好好读书。那时我还奇怪，为什么姨妈老是打电话让我和妈妈说两句话，我说了好多呀，可我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疼啊，疼得她说不了话。”

　　说到妈妈，程念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仰着头调整呼吸继续说：“手术风险很大，如果失败了，我连妈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爸爸最后还是告诉我了，妈妈得的不是什么良性瘤，而是淋巴癌。”

　　那年对于她们全家来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爸爸下货的时候，被掉落的机器砸中头部，在医院缝了二十几针，留下长长的一道疤痕；妈妈患癌，费力的说不治了，要把钱留给她们姐妹俩，爸爸抱着妈妈在病床边痛哭；姐姐的眼睛因神经压迫，不得已做了一场手术；程念沈高考体检查出肺结核。

　　这一系列的打击让程念沈高考发挥失常。

　　高考查分，她是四个人里面成绩最糟糕的。

　　这一度让她在她们中间抬不起头来。

　　“以前没有说清楚的，现在该说明白，我选傅冉是因为她把我当做唯一的朋友，而你不同，你除了我们，你还有很多朋友，即使没有了我们，你的身边依旧是热闹的，祥和的。我也不后悔选择傅冉，我唯一后悔的是，在各自平行的世界里，我妄想挤入你们的生活。”

　　程念沈长长叹了口气。

　　“以前，我也以为你们很重要，后来与你们失去联系的那几年，我明白了有没有你们，我都能好好生活，甚至更好。”

　　程念沈凝视着顾锦罗：“是我们错误的以为，我们对彼此十分重要，因为十六年了。”

　　看到程念沈眼里的平和，顾锦罗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从十三岁那年相识到如今，她们陪伴彼此已经十六年了。

　　谁能说不重要呢？

　　她们就像接力赛的选手一样，想要赢得第一名，不管过程如何，只要到了终点，友情就能画上圆满的句号。

　　可是这十六年里的裂痕像明晃晃的太阳，只要一抬头就看的到。

　　我们不该与时光逆行。

　　来日方长，劝汝各自珍重。

　　最后程念沈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怎么肯定我当时一定会摔到手，而不是别的部位呢，比如头或者脸呢？”

　　顾锦罗哑口无言。

　　故事的最后，是顾锦罗一个人落寞的身影。

　　“那一年盛夏

　　心愿许的无限大

　　我们手拉手也成舟

　　划过悲伤河流

　　你曾说过不分离

　　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现在我想问问你

　　是否只是童言无忌

　　天真岁月不忍欺

　　青春荒唐我不负你

　　大雪求你别抹去

　　我们在一起的痕迹

　　大雪也无法抹去

　　我们给彼此的印记

　　今夕何夕

　　青草离离

　　明月夜送君千里

　　等来年秋风起”

　　很早的时候她们一起看过这部电影，几个人在电影院哭得稀里哗啦。

　　耳畔似乎响起她们青涩的声音。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要永远不分离。”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