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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与得意交替的失意 “外面的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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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虫鱼鸟兽生,花草树木生,一样艰难。”殷谷雨盯着我手里的布样册,说得风轻云淡。他说的很对,但不认真的态度,我不大能忍。
殷谷雨从我手中拿过册子,反复抚摸着其中一块,口中却问着旁的事:“父亲上瓷窑已有两月之久了吧?”
我压住小脾气,闷声点了点头。
“你可知殷家是如何挤进皇商这个地位的?”殷谷雨继续问。
难道不是因为殷家老爷被情殇所迫?
“父亲一个年头有十个月份不在家中,商铺的事自我十五时便撒手不管。他在瓷窑和泥,尝试各地不同的泥土,手中掌握着制瓷绝密,至今无人能及。你总是在思虑如何创收,难道没有想过问题究竟出在何处吗?”说着,便又扬手让我仔细看那布样。
终于明白了殷谷雨想表达什么,他希望我能从源头精致制衣,接过邵家最在行的纺织工艺。我仔细想了想,这里的服装基本上用的是丝织物,轻薄透气,层层叠叠,内里着一件不透的锦缎里衣便可。做粗活的穷苦人,长穿麻织物制成的衣服,由于太过粗糙,那种面料我很少触摸。
然而,我以往穿的都是棉织物和毛织物,棉料吸汗,毛料保暖,在这里,棉还未出现,毛根本用不着。叫我如何是好?
增加服装款式我倒还能出些心力,可是升华原材料这种本事,我真心没有啊。
“敢问少爷听说过棉花吗?”即便被殷谷雨当做异类,我也要斗胆问他一问,万一撞鬼了呢?
“绵花?”殷谷雨被我前后不相干的问句问蒙了,“你是说填充枕头的绵?”
我摇了摇头,看来,这里真的还没出现过棉花。以前听说棉花是从印度和南美洲引进的,想来我华夏土壤还没有飘过棉的种子,原本就昏暗的前程,现如今更是一片焦土。
看来,微积分学不好,不一定是一加一算不清造成的,而是把心思都花在了计算椭圆面积的题目上,没时间攻克函数。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务正业。
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对殷谷雨说:“少爷若是希望敏敏专心织造工艺,敏敏只能说,有力无心。我对织造一无所知,也没兴趣。”
殷谷雨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种丧气话,一瞬诧异过后本就清冷的脸上再覆一层寒霜,一言不发地剜了我一眼,负气离开我的工作间。我也没想到,这就惹怒了他。
愣在原地许久,直到腿脚酸麻,发现天色渐晚,我才迟迟走出。
屋外晚霞漫天,远处如火如荼,近处似烟似雾,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绚丽的天空,画一般的浓墨重彩。
脑中灵光乍现,将隔壁正在裁衣的庄嫂拉扯出来一起瞧新鲜。
“庄嫂,你瞧瞧这霞光,简直巧夺天工。”我激动地嚷道。
庄嫂却十分淡定,瞥了我一眼说:“少夫人说笑话呢,这原本就是天工。哪儿是常人画两笔就能够比得上的?”
她话是没说错,呵呵,难道不能给我留点情面吗?
“对,天公乱染一气,也能超越凡人。”艺术家,绝对的艺术大家!“庄嫂,天上这些个颜色你可能记得住?我想将这些色彩从咱们现有的布料里抽出来。”
庄嫂爽朗地大笑,随即拆穿我道:“少夫人是想将晚霞的颜色缝成衣裙不成?”
我当然想!金黄到鲜橙,洋红到微紫,烟霞云雾本就是美极了的。
可我没有这样巧夺天工的本事。
“我这就替少夫人选出来。”庄嫂见我不吭气,只当我默认。我脑中还回荡着失落的声音,想叫住她,不必白费心思,却已来不及。
不一会儿的功夫,霞光尽失,天空俨然变成了一副褪色的墨画,清新绚丽化作浩然壮阔。
“少夫人你瞧这像……”庄嫂手臂上搭满各色锦绸绫罗,从样间里探身出来,话说到一半,便发现云霞皆已失色,“哎呀,我还说我这爆竹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没想到变天究竟是比变脸要快得多。”
一番话,把我一整日的烦扰都扫尽了。两个少妇,站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庄嫂是殷谷雨花重金请来的年轻裁缝,模样端庄,品性温厚,五年前嫁做人妇,育有两子,在制衣刺绣上的名头,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不比宫廷里御用的绣娘宫女差。我随意绘几笔样子,她就能领悟精髓,制样衣比其他几个裁缝更得我心。所以平日里我会多与她接触交流一些。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但不乱说话。想到瑞珠是个不靠谱的,藿香终究是要离开我,有些事,我一个人寻思不出什么结果,这会儿得空,便找庄嫂说道说道,让她也出出主意。
“庄嫂,其实我想听你的实话,我画的这些衣裳,其实一点儿也不美观,是吗?”
庄嫂有几分诧异,回道:“少夫人从哪里听到的疯话?您瞧瞧我这双眼睛,这两个月日日无休的赶工,黑成了圈圈儿。若是您画的衣裳不美,大街上的人都穿着做什么?我们日日忙成这样做什么?”
“那庄嫂期待出新作吗?”
庄嫂沉吟片刻,还是选择说了实话:“倒也不是很期盼”,她指着裁衣的那间工作间道,“这里面的小姑娘,熟悉一种衣裳的制法需要挺长一段时日,少夫人若总是更换款式,只怕她们来不及熟悉,制出的衣裳便不如少夫人想象的好看。”
原来如此。
“若还有什么想法,庄嫂尽可以跟我提。我实在是能力有限,做不到十全十美,日后还要多多请教庄嫂,盼庄嫂不吝。”我真诚地看着她说道。
“少夫人这是折煞我了,少夫人天资聪颖,远非我等能及。天色晚了,我去叫藿香姑娘来给少夫人备车回府吧?”庄嫂望了一眼夜色浓重的天空道。
我轻轻拖住她的衣袖道:“无妨,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庄嫂见我揣着心事,也不方便过问,只将我送到铺子门口,叫我不要忧思过重,便回去赶工了。
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收工晚了的男人们急慌慌回家去与妻子团聚,贪玩忘记时间的一群小孩子叫嚷着“糟糕”,如风般吹过我身旁。只有我一个人,不急不忙地流浪。
如今,我只有安心立命,在历史的长河中做一滴本分的水,随着大流一起,慢慢向前走,慢慢流逝洪荒吗?
殷谷雨,你从小都学些什么,为什么你们做起事来都能得心应手,而我这系统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青少年反倒一无是处呢?
殷谷雨,我一无是处,你生什么气?你一定是在气我缺乏斗志,对我失望透顶。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对我失望啊!你爱邵敏的样子,虽然并非爱我,但我真的好喜欢你的那副模样。
身边过客纷纷,偏有那么一位与众不同,他无所事事,心怀鬼胎。
“殷家弟妹?还真是巧了,几月不见,皇商殷氏家里的媳妇儿也能火遍京城,实在是不简单啊!”这油嘴滑舌满腔挖苦的正是殷谷雨的酒肉兄弟,吴彤。
上回在街上不小心碰上,他口口声声邀着殷谷雨花天酒地来着,今天不巧被我只身遇见,他看起来刚从风月场所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脂粉俗气儿,口齿不清,我看还是躲开比较好。
我侧了身站到路边,与他错开照面。
这人却不好惹,晃晃悠悠跟着我转过身来,半笑半怒道:“你这小媳妇儿,好生不识礼数,大哥与你打招呼,你好歹应一声,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