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休》柠檬1375

1、不听话的神兵

　　我新近得了一个好玩的法器，叫做摄魂铃，据说是件了不得的宝贝，但就像绝色的佳人都会有傲气，绝世的兵器也都有自己的脾气，我算是很有耐性的人了，至今没摸透它的脾气。
　　我曾在司命的话本子里看到过，有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人其实是绝世高手，以此类推的话，我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铃铛，它其实是不世出的神兵。
　　我抱着它端详，很难想象它威武雄壮的样子，因外观看起来全然是最普通的铃铛，还是算命先生走街串巷惯用的那种。大约我上到天庭不过短短八百年，这八百年又都在南极长生大帝的神霄殿当花瓶子，眼界还不够开阔，所以我决定带着这方宝贝去兜率宫找我的拜把子发小看看，毕竟他总在老君手底下当差，看过的神兵利器不下于我看过的话本子。
　　兜率宫的门房师兄见惯了我，并没有为难，在这九重天上我们年幼的仙子基本没人欺负，特别是像我这样长得好看的，门房师兄告诉了我发小此时在何处，并叮嘱我下次来要帮他带两本司命新出的话本子，我矜持的应了，穿过一段曲折的长廊溜进老君的炼丹房，阿融正摇着蒲扇照看八卦炉里老君新练的一炉丹丸。
　　阿融就是我拜把子的发小，形容比我还要粉嫩，拿着我那铃铛对着八卦炉的火光仔细瞅了一会，得出结论：“这铃铛耐得住八卦炉边的火温，可见不是凡品。”我接过铃铛来，晃了晃：“可是，我拿三顾茅庐的礼数对待它，怎的没有反应？”阿融鼓了鼓腮帮子，八九岁的外貌做这样的动作，明明是认真也都显得稚嫩，斟酌着同我说：“我听说但凡神兵都有灵性，会自己寻找主人，它没有反应，大抵是…”，我说：“大抵是怎么？”
　　“大抵是没看上你。”
　　有轻微的震动沿着我握铃铛的手臂传过来，震动的幅度就像是有笑声闷在胸腹，还是对阿融说的话相当赞同，忍不住笑忍得相当痛苦的那种，我认真的敲了敲铃铛的大肚子，同阿融说：“照你这么说，它这么有灵性，一定也是知冷知热的了，那不知道它受不受得住八卦炉的火温。”
　　铃铛突然剧烈的抖起来。
　　我若无其事的把它扔进八卦炉里，又若无其事的把它捞出来，铃铛果然受不住炉膛里的高温，激灵灵悬在半空，周身发出一圈耀目的光芒，那光芒散去后倒是慢慢显出本尊，是一方古朴的铃铛，青铜的质地，暗色的花纹，外壁书着篆体的摄魂铃字样，总算有了几许器宇轩昂。
　　我对着它招了招手，铃铛猛地一撤，想想还不能表现的那么坚贞，又不情愿的蹭过来，别别扭扭的落在我掌心，阿融两条秀气的小眉毛拧的像豆虫一般，目瞪口呆的将我望着，半响跑过来掰着我的手看，问：“非玉，你没觉得的怎样吧？”我说：“没怎样啊，它本来的这个面目握着比较舒服。”阿融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摄魂铃，我是问你刚刚把手伸进八卦炉里没感觉有什么不同么？”我望向他：“好像确实有些不同。”
　　“这、这八卦炉里烧着的是三昧真火——”
　　我说：“啊哈哈，原来这就是三昧真火。”
　　阿融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伤痕，担忧的神色慢慢转成欢喜：“这样居然毫发无伤，阿玉你的术法又精进了。”我矜持的应了，欢快的和他讨论起摄魂铃来。
　　我说：“这铃铛不知道要怎么分辨公母——”阿融的注意力果然很快转移到摄魂铃上，摇了摇铃铛然后放在耳边仔细辨了辨音色，同我讲：“这铃铛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我上次听门房师兄念叨过，什么‘那一管春雨似的好嗓子，足以勾魂摄魄’云云，而且你这铃铛本身又嵌了摄魂二字，会不会是个母铃铛啊？”
　　我把手搭在铃铛的大肚子上摩挲，对这个推测持怀疑态度：“我翻上古兵器谱时看到过，摄魂铃可以喷三百丈的烟砂，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么阳刚的神兵不可能是母的。”阿融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你去翻了上古兵器谱，还一心想要降服上古的神兵，你是又要去打架么？”我摸摸了鼻子，干笑道：“怎会，我可是立志要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的，嗯...去翻兵器谱纯粹是对摄魂铃比较好奇罢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用力点了点头，阿融不大确定的问：“你好奇什么啊？”我说：“就是，书上说，摄魂铃还有个小功用，可以摄人心魄，夺人神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阿融摇了摇头，不可置信道：“天地间不应存在能使人违背自己心意的法器，如果有，那它八成是件邪物。”
　　我倒不这么想，同他做了个比方：“杨枝净瓶在菩萨手里就能遍洒慈悲，但如果在玉器商人手里那就是金银之物，这哪里是法器的选择，是人心的选择罢了，而且摄人心魂就一定是违背心意么，顺着心意的事才明显更能摄人心魂啊。”
　　阿融还没从我深奥的逻辑中反应过来，铃铛却突然间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和阿融齐齐将它望着，我说：“它这是怎么了？”阿融小眉头蹙起来又忽的舒展开，肉呼呼的小手往我手上一拍：“它觉得你说的有理，正跟你表达伯牙摔琴酬知音啊！”握着我探进八卦炉的那只手，兴奋地问：“你欢喜不欢喜？”我冷汗都要流下来了，颤抖道：“…欢喜”，并试图把手抽出来，阿融把眼光从铃铛移到我脸上，颇有些不解：“非玉，你的脸色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苍白？”
　　我扶着额头跟他说：“我苦夏，这丹房里温度太高，我好像有点中暑——”阿融拍了拍脑门，吩咐我在丹房等他一等，他去拿个东西给我，我不知道他要给我拿什么，但总归是好的东西，就没拦着。
　　八卦炉里的三昧真火熊熊燃烧，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木屑香气，我觉得这真是一个谈判的好地方，于是晃了晃铃铛，同它商量：“我有个朋友是司药的仙子，上次我被别人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她救了我，现下她被人欺负，我想给她出气，武力值又不够，所以想借神兵搭一把手，你这样有血性的法器，会袖手旁观么？”
　　铃铛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我：“……”
　　我盯着摄魂铃看了一会，没看出半点服软的意思，真是威武不能屈的一方神器啊，于是只好把它随意的抛了抛，漫不经心的同它说：“你这样的神通广大，刚刚就算我不出手，应该也能从八卦炉里爬出来，对吧？”
　　边说边往八卦炉的方向比了比，铃铛一骨碌从我掌心爬起来，抖擞了几下，越到空中，炼丹房方寸之地顿时耀起金光，光点聚成几行字浮于半空之上，我细细的看了一遍，是摄魂篇的口诀。
　　门外传来蹬蹬蹬的小跑声，阿融风一样卷进门来，满室光华骤然被搅碎成星星点点，像夏天的流萤跟风四散，流光溢彩，映照的小小房间顿时有一种烛火中的年代感，阿融惊奇的瞠大了眼睛，与有荣焉道：“刚刚这是摄魂铃幻化出来的，它认你做主人了？”我理了理被吹乱的发型，同他说：“大概是吧。”阿融拿两只小手欢喜的拍了拍：“真是个有灵性的宝贝啊~”又有些许疑惑：“它是咋想明白的呀？”我若无其事的把铃铛往上抛了抛：“大抵是突然间醒悟过来——我其实是个不错的主子。”
　　铃铛条件反射的抖了抖。
　　阿融奇怪的看向我，我一本正经的同他说：“你先前推测说他可能是个母铃铛，我还不信，但现下看来你是对的，你看，他这样容易感动。”铃铛一蹶，倒地不起。
　　我问阿融：“你方才做什么去了？”阿融微微平复了兴奋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囊给我，我打开看到里面卧了几颗乌黑的丹丸，还伴有一股清甜的香气，阿融指着丹丸同我说：“这是润津丹，你刚刚不是说你苦夏么，这个是我看守八卦炉应得的份例，分你一些。”
　　不等我说什么，神情明显被满室飞舞的光点吸引，用手接了一个，漆黑的眼瞳映着金色的光华，问：“刚刚这是什么，是它给你变得术法么？”我看着那一星光点慢慢消逝在他掌心，同他解释：“不是术法，是口诀，摄魂篇的口诀。”阿融恍然，又有些担心：“那我刚刚进来是不是打断了你记口诀？我听说但凡神兵都有灵性，秘诀都是不示人的，你刚刚记住了没有？”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记得七七八八，于是点了点头，同他说：“摄魂篇讲的是，如何以铃声为媒，眼光为引，进而摄人神魂，无往不利。”阿融一脸茫然，我换了个通俗的说法：“就是用念力控制人心。”他果然明白了。
　　但明白以后就更担心了，乌黑的小眉头皱巴成小山丘，同我说：“这听起来像不入流的媚术，它不是在骗你吧？”我说：“它要是骗我，我就再过来找你，我听说老君正在试验一种五昧真火。”
　　铃铛骤然间响起来，阿融比着手指看向我：“这是…？”
　　“怨气撞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