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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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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刚刚擦亮,天地一片幽暗,东方的红日缓缓从山头徐徐上升。前院甬道旁的屋檐下,泥金小炉上正煮着一壶好水。此水是由山顶引下来的清泉水,甚是甘甜可口。泥炉子上放着一个土色的小砂壶,因着炭火旺盛,而煮开的泉水“突突”所散发出的蒸汽,一下一下的顶着砂壶上面的小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蒸汽冲出壶盖被有些凛冽的初春寒气,而蒸的阵阵白雾。萧毓身着着天青色的棉布长衫,外套着一件夹层的双襟儿小褂子,走至泥炉一侧。双膝跪在木台子上,将小砂壶里面的沸水缓缓倒置一个青瓷茶壶内,又顺手扔进几片岕片进去冲泡。
只听屋内传出一阵轻咳,闻道:“可否准备妥当?”“妥了,师父。”说着萧毓忙起身将煮泡好的茶叶放置朱红色的雕花托盘之上,小快步走进舍内,又脱下鞋子整齐地码放在竹垫子一侧。规规矩矩的将茶盘放在小杌子上。
沈方石取出茶具,冲洗了几遍茶碗后,才往里面注满茶水。清香的芬芳之气逸散开来,与沈子兴方才熏得几粒香丸子的药气相互纠缠一起。沈子兴抬手拿起一条细长洁白的羽毛,拂扫下沾黏在熏炉上的香灰。接着又放了几枚合香丸子置于云母片之上,灰下的是上等的无烟香炭。炭火隔着云母片,将死死的热度传与上面,继而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沈方石拢着宽大的袖子,端坐在竹垫子上,奶黄色的帷幕围出了个较为窄小的空间。半开着窗户,沈方石略低着头沉吟着望向窗棂处。他,在等人。
不时,只听大院儿外面的铜圈儿被“铛铛”磕了三声儿。
“快请,毓儿兴儿!”说着,沈方石忙不迭的起身向屋外迎去。只见院外之人迤逦随着萧毓而进,此人穿着深蓝色的直裰,外披一件黑色的大氅。面白无须,双目清亮,头发高高的束起直插一白玉簪子。此人便是伍铭。
伍铭见沈方石迎了出来,也忙上前拱手一拜,笑道:“沈先生可否安康?”沈方石则显得十分高兴,也紧走几步托住伍铭的双肘,呵呵一笑道:“自是安康。只是思念伍弟甚久,现如今可是盼来了。”说着,两人携手进入内室。
萧毓见沈伍二人进去,便拉着沈子兴去了小厨房,将方才准备好的茶点端上来。
二人安坐好,沈方石先开口,言道:“伍弟可先尝尝这茶,是去年刚得的岕片,据说是曾供于宫中之茶。伍铭略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说着,便泰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又稍抿了一下,赞道:“果然是好茶,色淡,韵清气纯,不知沈先生是从何处得的这茶。在下曾听人言,此茶只产于江南,阳羡称首。每年入上头的也不到一百斤,您这是......”
沈方石呵呵一笑,抬起左手抚了抚胸前的长须,道:“你这消息可是不灵通啊!”“着......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是这样,一年前的礼部尚书王弗,丁忧回老家姑苏城,中途宿于驿馆之内。但未曾想卷入了一起杀人案之中,凑巧的是当今陛下派去的吏部左侍郎郭尚公,手持亲笔谕旨正要去考察阳羡县令的政绩。谁未料得,这场杀人案中竟是案中大案,是阳羡县令等人有巨大的贪墨之嫌。”沈方石顿了顿道:“你也知道,这官场上谁能有清清白白,大家一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伍铭也点点头认可到:“正是,难不成这郭尚公不吝这个?”
沈方石抿了口茶水,沉吟着点了一下头:“这郭尚公却于他人不同,平时这人在临康城中就是顽石一块,什么道道在他那里都是不管用的。一般人也都不惹他,也不知陛下从何人处得知此人,便暗下一道密旨派此人到各地去考察。而这郭侍郎此次也是谁也没有知会一声儿,便上了一道疏直达天庭。陛下又派了一波亲信来此查案,更未想到竟扯出了太后的弟弟国舅的事儿。咱们这个小皇帝为了息事宁人,只得把吴郡内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而吴郡太守因涉渎职,全家老小充军流放。”
“看来,这小皇帝倒也是白费一番功夫啊,碰见了太后的娘家人就任事也不敢了!那这岕茶呢?这事儿怎么又扯到茶上头呢!”伍铭又继续问道。
“你且忘了还有个丁忧的侍郎!当地的产业因着官员的大变动受损严重,自此内廷的人也不会在掺和进这里,自此也就没了什么贡茶。这天下的好茶这么多,又怎可只着眼于这家。”沈方石笑了笑又道:“这王弗旧时曾品过这茶,如今见这茶叶也卖不动了,便散了一些钱财买了回去!”
“那又如何进您这儿的?”
“话说这王弗有一幼女,自小体弱多病,初秋时曾来过我这里不过一挂,便带来了些岕茶。”
伍铭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细细品味起来,略有些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道:“敝人久居草莽,到底少了些了解这些事的途径。沈先生虽居于山野,可这心中看来是时时刻刻的挂念京内外的动向啊!”
沈方石微微一晒,转过头看向窗外,幽幽地道:“沈某人虽说是个打卦的,可这些来来往往的登门之人哪儿一个又不是问这天下之事的。我也只得心装天下,再解这天下事了!”
“也是!”两人相视一笑后,同饮下了面前的茶水。伍铭见萧毓和沈子兴十分规矩的站在帷幕的另一侧,二人均是垂首低眉,早没有了之前的活泼好动的样子,都显的十分乖巧。伍铭转过头问沈方石道:“毓儿这孩子在您这儿可还好,以前是野的难以管教。但其父亲母亲重托于我好好教育他,却因我自身的原因这些年也都没尽到责任。不知,在您处可学得经史否?”
“呵呵,毓儿是个好孩子。虽说之前过于活泼好动,但近些时日以来,每日在房中潜心读书,性子倒也是收敛了不少。两个孩子一起习得功课,倒也可以互相勉励,不似只有子兴一个人的时候,孤孤单单的。”沈方石微笑着看着自己这两个弟子,也很是满意和欣慰。
而伍铭此次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仅仅与沈方石叙旧这么简单,最主要的倒是想带走萧毓。当年因自己妻子身缠疾病,江湖俗事又多,却无暇照顾萧毓,唯恐耽误他习字读书,最后只得送与沈方石处,让他教习一二。如今妻子也因恶疾去世多年,自己又金盆洗手,不理江湖任事,倒落得了一身轻松,也便起了让萧毓回自己身边的打算。有因萧毓的父亲早年也是江湖中人,有的一身好功夫,但在沈方石处只得学到诗书子经,其他的武学方面却未有半点习得。
“是这样的,在下此次前来却是有一事相商。”伍铭敛了敛神说道。
“哦?有何是,伍弟请道出。”沈方石问道。
“此次,我是来接萧毓回去的。”伍铭这话还未说完,就被萧毓大声打断道:“我不回去!”这声吼叫吓得身侧的沈子兴颤了颤。接着,他又说道:“伍叔叔,我在这儿挺好的。可以同兴弟一起向师傅求得做人做事的大道理,也可以读到史经文赋。我还想继续在这儿学习,我不想走!”
伍铭听到萧毓的这番话,暗暗叹了口气,说道:“你父亲当年离开的时候,曾对我有托付。他希望你可以习得武学。可你在沈先生这里只习得文学,却没有人可教你武学,如此一来不是有负你父亲的重托吗!”
“这......”萧毓一下子顿住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父亲母亲离开自己的那一刻,母亲递给自己半块栗子糕,与父亲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这一切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习武,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也是父亲的丁宁周至。只可惜,如是要去习武必是要离开这草庐和朝夕相处的兴弟与师父。一时间,他不知应该如何抉择。
沈方石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这两个弟子,一个不知所措,另一个又左右不定。他自己心中自也是舍不得让萧毓离开,师徒三年的情分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可一听伍铭的说辞,却也无法强行将萧毓留下来。
另一边,沈子兴一听师兄可能要离开自己,眼中顿时溢满了泪水,似乎只要他一答应离开,这眼中的泪水便会“嗽嗽”的留下来。这师兄弟两人的感情甚是好,沈子兴自幼身边也没有一个朋友,唯有两岁时来个这个大哥哥,这沉闷的性子才渐渐改变起来。
一想到此处,沈方石也劝道:“孩子也还小,你也不急这两日,何不且住上我这草庐八九日。毓儿,这八九日也是你考虑的时间,就算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父母的念想。如今,你的父母亲皆以失踪多年。哎......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说着,便挥了挥手让这师兄弟二人退下去。
待这二人出去之后,伍铭也漏出有些愁苦的面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他低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不瞒您说,萧毓的父母是因江湖恩怨而遭到仇人的追杀,这才不得已将这孩子托付于我。后来我曾派人前去寻找,但只在一悬崖旁的一颗枯枝上寻得衣服残片,后又去山下寻找,却未寻到尸骨。可想那山下是滚滚的江水,那么高的地方,就算入了江怕也是凶多吉少,更何况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那,你是不打算告诉毓儿了吗?”
“孩子还小,我也总想着能瞒一日算一日。近些时日以来,我夜夜梦到萧大哥,梦到他在我耳边的嘱托。这些年来,我也自觉对不起他,没有尽到我自己的责任。故而今日前来,如此匆忙的决定带他离去。这......真是我的过错啊!”
沈方石闻此,也十分理解伍铭不时流露出来的悲伤,也只好劝道:“你也看到了,这两个孩子自小长在一起,吃饭睡觉学习,感情自是比常人要深厚许多,甚至胜于你我。如若今日强行拆散他们,恐以后也会怨恨你的。”顿了顿又言道:“不如给他们多一些时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去说也是不晚的。”
“好罢,就如您所言。”伍铭只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