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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从未逝去的逝去(九) 罗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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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亮,罗瑾的双胞胎哥哥。
从小的时候起,两个人之间就有着无数的相似之处,喜欢听同样的音乐、喜欢吃同样的食物、喜欢玩一样的玩具、甚至喜欢穿同样的衣服,但这些相同点在两人升入初中后就全都消失在了两人的生活中。
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人的性格渐渐变得不同。罗瑾变得更加外向、开朗;而罗亮却变得沉默、稳重。
两个人并不在同一所高中上学,虽然两人的父亲曾很希望他们在一起,这样的话,平时在学校里也算是互相有个照应,但用两人异口同声的话来回答就是:我很好,不需要!
所以,也就有了兄妹两人每逢朝起暮归时早已视若家常便饭般的大吵大闹。
当然,这也只限于兄妹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因为罗亮平时都是很少说话的,只有在她面前时,他才会暴露出一些难得的嬉皮笑脸。
“喂!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饭桌上,披头散发的罗瑾没好气地用勺子把从牛奶中漂浮上来的麦片按下去。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果仁谷物在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河流中慢慢变软,再变碎,最后变成一堆看起来黏糊糊的稠状物,乍一看有些恶心,却又莫名得令人充满食欲。
“嗯?没有啊,上桌之前我什么都没吃。”
许涵萱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除了偶尔抿到嘴里的一小口粥证明着她没有发呆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的回答确实表现得非常正常,可又让罗瑾觉得非常的不正常。
“你发烧了?”
“没有。”
“牙龈肿了?”
“没有。”
“难道是肠胃炎犯了?”
“我没有......”
回想起昨晚罗亮居然会在一个与他‘第一次见面的女生’面前表现的那么...疯狂,她就觉得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罗瑾的再三询问,终于将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下的许涵萱惊醒过来,看着面部表情诧异的罗瑾,她便大概猜测到了:今早的罗亮可能是跟往常不太一样。
“你真的没事么?”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摇曳在微风中的银铃随心起舞,罗瑾也曾在私底下偷偷地对她说:你的声音是我听到过最好听的,没有之一。可是她并没有在意过,毕竟对于一个不打算踏上艺术道路的女生来说,声音好听不过是在人际交往中开口便能搏得好感的一种工具罢了。
可她们都没有猜到,此时响彻在罗亮耳旁的声音,带给他的是怎样不同的一种感觉。
“我...我真的没事。”
双手不自然地徘徊在桌上,像是要抓向面包,又像是要拿起鸡蛋......
“我怎么会骗你们呢,男子汉大丈夫,说了没事就没事,我饿了,先吃饭。”
说罢,接踵而至的便是一顿吃相夸张的狼吞虎咽与来自于罗瑾的、充满着极度鄙视气息的白眼。
看着两人无比协调的小配合,许涵萱不禁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经意间的一瞥,令人心神动荡的美丽,被他尽收眼底。
所谓感觉,便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下水到渠成后的产物,很幼稚,也很简单。
“什么!你再说一遍!”
虽然客厅里放着罗瑾故意制造以作干扰的摇滚音乐,而且卧室的门也被许涵萱随手给紧紧关闭了,但是某人与生俱来的奔雷嗓还是无视掉这些看似非常管用的声波防御,顺顺利利地传进正在刷洗餐具的罗亮耳朵里。
“你别吵!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就不能表现得再正常一点、再冷静一点么吗”
虽然今早罗亮难得主动去做的早餐让罗瑾的心情感到一阵舒畅,可刚刚从涵萱嘴里得到的消息却一下子让她的心情瞬间跌落至低谷。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能冷静得下来,那才叫不正常!”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并没有说谎,而作为除了亲人以外最最了解她的人也知道,一件已经被她认定了即将要去做的事,是绝对不会被改变的。
“我跟你讲!除非叫我以后再也不穿高跟鞋,否则打死我也不会同意让你选择复读!”
“可你之前还答应过我,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我的。”
“你放...!我答应你是因为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看清他!如果昨天他的回答是除了月海大学以外的任何一所学校,我罗瑾都保证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剧烈的心跳伴随着愤怒的嘶吼,罗瑾将昨夜还未完全倾泻而出的怒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可事实呢?你还以为他是在跟你开一个浪漫而又委婉的笑话嘛?他不是!他根本就没在乎过你!不然他也不能......”
一句句由复杂和愤慨交替而成的澎湃拍打在仅隔着一道门的彼岸。
罗亮不是很清楚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可能参与到这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纠葛之中,但是冥冥之中,他好像听到从自己内心深处发出的一阵声音。
“做你想要去做的,你认为对的事。”
禹琦的家,现在的家,他和母亲相依偎的港湾,不足一百平米,略显空旷与简陋,却给予了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整整两年时间里的温暖。
睁开眼睛,充盈着全部视线的空旷无声地敲打着还未曾准备好停歇的心。
踩进冰冷的拖鞋,令人感觉不适的温度与硬度丝毫不能唤醒他浑浊的大脑,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记忆中同样不会有任何生动存在的客厅此时居然变得与往常不一样。
“妈...你没出去吗?”
没有想象中不经意间的一瞥,“嗯”的一声回答,低头继续摆弄手机的闲情雅致,有的只是抬起头,略微有些泛红的双眼。
“禹琦,之前妈妈所做的决定...你不怪我吗?”
他随意搭在睡裤两侧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
她错了吗?
如果换成是他,在经历了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隐瞒、最亲密的人所欺骗、最关心的人所不满之后,做出离开那座冰冷城市的决定,还算是种错误吗?
两行泪,无声地沿着眼角滑落。
慢慢踱至她的身旁,坐在她的身边,让她的头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此时的他有着无穷多的话想要说,无穷多的安慰想要去做,可却滑稽地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也许吧,做错了的事终究无法被弥补,做错了的人总是无法被原谅。
餐桌上的早餐早已经失去了刚刚做好时的热气腾腾,只剩下一层被失落笼罩着的阴冷。
一旁的凳子上摆放着一台已经关机了的电话。
那是卢纪宇落下的。
纪宇的家,在长阳市的家。
当手表上的长指针即将指向正午十二点的方向时,卢纪宇刚好完成了他手头的最后一道任务,将旅行包上的带子紧匝,将桌上做好的饭菜用盘子盖起来,做好离开这座城市前需要完成的最后准备。
回过头,环顾着陪伴了他和父亲三年的屋子,虽然没有他记忆中的宽敞明亮、高调奢华,可是三年来的点滴时光仿佛都在此时缓缓浮现......
从最初刚刚来到这里时,只有自己和一名陌生保姆一同居住在这儿的二十八天,到查无音讯的父亲从月海市归来后与自己一起吃的第一顿饭。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在时间长河中被无意遗忘掉的剪影,有些悲伤的虚幻、却也真实得伤感。
爸爸答应了自己,他会在他走之前回到家里,吃自己为他做的最后一顿饭,看自己临行前的最后一眼。
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现在,自己必须要走了。
不舍的留恋化作离别前的最后一次转身,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门还没有关闭,父亲的视线也一直停驻在自己身上,从未偏远......
“你就不打算再见他一面么?”
如果此时卢纪宇站在这儿,一个能够将他和父亲所住楼层通往小区出口的那条路尽收眼底却又不易被察觉的缓台上,那么他一定会认出眼前的这位正打着电话,看起来显得异常年轻的中年男士,他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却不知道他还有着令一个身份:罗瑾的父亲。
“算了,有些事情就该让他自己去做。男人,总得要学会吃一些苦头、忍受一些孤独和寂寞,早点经历,也就早点习惯了。”
落日的余晖洒下整片金黄,偶有几道幸运地滑坠在翱翔于天空的机翼上,反射出更胜太阳般的刺目光芒。
就像是再汹涌奔腾的烈日也无法融化冬季刚刚结束时道路两侧成堆的冰雪,因为它们只能升华,在饱受酷热的煎熬后完成由瑰丽的六边形晶体到无色无形的蜕变......
刚刚迈出校园的青少年们,亦是如此。
像从月海刚来到长阳时一样,卢纪宇的眼神从未偏离过直射向前方的轨道,不想转头看云,不想心中念乡。
此时的他,脑海里空无一物......
忘记了复杂的数列、椭圆与三角函数公式;忘记了只要一动手就是半张A4草纸的困难豌豆杂交图解;忘记了化学老师每次都挂在嘴边上的可逆号上下两侧应分别标注何种化学反应需要条件;也忘记了那即将远去、但在记忆深处却永远无法被抹去的那些面孔......
未知的明天里永远覆盖着一层浓稠的墨。有人欣赏着那幽静的黑,在灵感来临时挥洒下昨日的汗水,将辛勤与劳动交织成一道道飘逸的笔法,最后完成了一副虽不完美但却赏心悦目的水墨画;而有的人则抱怨着那凄清的冷,煎熬得饱受着‘看不见’所带来的折磨,原因是他们忘记了:光与暗是对立的,当你适应了伴随晨曦的光明与温暖后,就必须要预见黄昏所携的黑暗与冰冷......
往昏今曦,懂得如何度过黑暗的人,仰头看到的天空总是会越来越亮。
有些逝去的,其实从未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