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语寒暄》晓伍

35、The Time（九） 冬季的

　　冬季的夜总是和夏季的不一样，冗长而又沉闷，最重要的是：永远充斥着令人厌恶的寒冷。

　　“你打算怎么办？”
　　卢纪宇和叶渊沅缓缓踱步在校外的那条小街上，没有了夏天里的吆喝与喧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味道，卖冰糖葫芦和烤地瓜的小贩成为了点缀在这片寂静幽寂空间里的彼岸花火，残留着一丝天上人间的味道。
　　“还能怎么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叶渊沅的声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你就忍心继续让他那样苟延残喘下去？”
　　“你说的怎么这么吓人......”
　　“不，我说的事实。现在他有你，有我，有老杜，他没钱了可以先花我的；借钱了有你帮忙还；没事做了有老杜陪着他...可以后呢？没了你、没了我、没了老杜......”
　　卢纪宇的声音开始变得渐弱，但紧攥的双拳证明了他此时的情绪可不是这样的。
　　“伍馨慧不是那个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终究有一天他会发现他现在为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迟早...他会明白想象中的爱情是那么的脆弱，现实只需要轻轻地弹一下手指，它就会轰然破碎，然后化为飞灰......”
　　他喝多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追根究底，还是我们太天真了，把每段爱情都想象的太美，所以当结果差强人意时，我们会崩溃，不是因为脆弱，只是因为承受不起。

　　夜，十一点。
　　刺目的车载灯光将他从回忆中拉扯出来，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幕正在形成的黑洞，不断的旋转、吞噬、然后湮灭，最后‘砰！’的一声，将他从痛苦与烦躁的世界里炸了出来。
　　“要我怎么直说？‘柳怅，你女朋友一直在骗你，你们分手吧。’还是‘她喜欢我，可她一直都没告诉过你，她根本就不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
　　叶渊沅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或许是因为他十分看重感情，所以卢纪宇才更难开导他。
　　“你不说，结果只会更糟。”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就让它更糟吧。”

　　不约而同的沉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卢纪宇笑了。
　　“一个傻乎乎地付出，四处借钱，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另一个一味地接受，不懂拒绝......”
　　他笑得很淡，笑容里悬挂着一丝鄙夷，或者说是嘲讽。
　　一个外表光鲜靓丽，内心空荡的花瓶成功迷上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傻子，结果会怎样呢？
　　目视着前方，涣散的目光里写满了空洞，无奈，也伤感。
　　这场充满戏剧性的爱情早晚会破碎，只是不知道结果是怎样的，是它被伤了心；还是他被伤了手......

　　昏暗的道路被聚光灯洒下的斑驳所点亮，从远处看就像是被囚禁在黑暗中的一个个光明牢狱，人们总保留着一种思维惯性，当你看到它的第一眼时，如果它在灯光下，那它就是美丽的；如果它在黑暗中，那它就是丑陋的。就像是眼前的柳怅和卢纪宇。
　　不知道他是怎么和柳怅说的，总之当远处的微光暴露出两人争执的背影时，叶渊沅的脑子就很乱，一副毫无逻辑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自己眼前：眼前的两个人变成了父亲和母亲，自己像某人一样，站在灯光下，伸出手，指向那个站在光明中的可怜者，将自己的愤怒与不满全都朝他倾泻出去。
　　或许她做的是对的，可当她选择这么去做的同时，也就是默认了对他的伤害。
　　其实当局者并非都迷茫，同样的，旁观者也并非都清醒。

　　事情结束了，在一场近半小时的谈话中结束了。
　　至于纪宇的最终目的有没有达成，没人知道。
　　不过叶渊沅清楚的是：无论如何，今晚发生的事情对柳怅来说都是一种伤害...不过他所需要的正是这种伤害，不痛，如何成长？

　　配合默契的一言不发，也许正是两人间关系晋级的最好证明。
　　步伐一致，步调均匀，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沿着道路前行，所以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校门口。
　　灯光模糊了视线，声音清醒了意识，门口保卫处大爷与女子的交谈逐渐消逝在Taxi的车鸣中，偏震了灰暗的画面。
　　不省人事的黄莹、梨花带雨的启杭，只有正努力搀扶起某人的穆婉玲看起来还算正常。
　　“你们去哪了？”
　　“The Time”
　　“......”
　　对视一眼，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浮现在眼前。
　　时光酒吧，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两人刚刚去过的地方。
　　一问一答，并无不妥，可那也只是在不知情的叶渊沅看来，卢纪宇僵硬了的面庞和启杭闪躲的眼神下不知隐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毕竟叶渊沅不知道三年前都发生了些什么，那个地方，雕刻了一段怎样磐深的记忆......

　　“先送她们回寝室吧，纪宇，你送启杭，我送她们两个。”
　　转头看了看烂醉如泥的黄莹，卢纪宇不禁眉头紧皱。
　　“她这个样子...你没问题吗？”
　　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他清楚，叶渊沅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加上晚上还喝了酒，体力绝对是个问题。
　　“没事，走吧。”

　　冷风吹拂在叶渊沅的脸庞上，有点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转头环视下周围的一片苍凉，他才确定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说吧。”
　　“伍馨慧喜欢你。”
　　他转过头，瞳孔的尺寸略微放大。
　　“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我知道...而且没骗你就够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得呆滞，步调依旧均匀，这和穆婉玲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迈动着步伐。
　　“你喜欢启杭对吗？”
　　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
　　这回，从他的眼神里，她读到了‘惊讶’。
　　“为什么我想保守住的秘密你全都知道？”
　　他的语气很奇怪，像赞叹、又像埋怨，或者说...又爱又恨。
　　“这取决于你，如果我看你不顺眼，那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的嘴角颤抖了一下，这个回答...他很不满意。
　　“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让你知道，然后告诉你的傻哥们柳怅一声，让他别太认真了，不然受伤了对谁都不好。”
　　“......”

　　月光穿过枯枝，融入明晃的灯光中去，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轻盈。
　　“你没喝多。”
　　依偎在他肩上的秀发随风舞动，荡起阵阵芳涟，暗夜王子轻哼着甜蜜的摇篮曲中，像是要将所有疲倦的人都带入到梦乡中去。
　　揽在她腰间的手在不知不觉间便被她抓住，然后伸进衣兜，温暖的柔软刺激着他浑浊的神经，被动地更加清醒......

　　“对啊，我没喝多，怎么了？”
　　启杭的声音很轻，润到骨子里的温柔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别这样。”
　　“我怎样了？”
　　挣脱开她温柔的束缚，将手臂收回，然后重新插回自己的衣兜里。
　　他没有说话，可刚被完成的动作却已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他说完了所有的话。
　　“卢纪宇，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句话从她口中吐出的无比平淡，不含一丝抱怨。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
　　一闪而逝的沉默，携来的往往是毁天灭地般的惊涛骇浪。
　　“你到底要不要我？”
　　叮！~~~~~~
　　他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锋鸣声，环绕在脑海里，接踵而至的是麻木的前行，一步、两步......
　　第一次，他发现这件神奇的事情：从校雕广场到宿舍楼间的这一千多米，原来这么短。

　　逐渐变暗的灯光，意味着两人距宿舍楼愈来愈近。
　　终于，她的呼吸不再平稳，他的心跳不再平淡。
　　“卢纪宇”
　　“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两人之间相隔了几亿光年。
　　“如果没有禹琦，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拿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终于，她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知道，却又不敢去接受的答案。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这是他最后的疑惑，也是当晚他对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转过身，黑色的瀑布在夜空中掀起一阵馨浪。
　　她有勇气向卢纪宇问出这句话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在黄莹还没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启杭傻乎乎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莹莹，你说...如果你变得比现在漂亮一百倍、聪明一百倍、再有钱一百倍，你会不会去追卢纪宇？
　　让启杭没有想到的是，她回答得更傻。
　　不会呀！因为只要有你在，我们就永远不会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虽然我爱他，但我更爱你。

　　夜，依旧深邃、漆黑，可它仍散发着一种充满希冀的味道。清幽却不凄冷、昏暗却不孤独。

　　卢纪宇骗了启杭，因为即使没有禹琦，始终残留着许涵萱的影子的心也不会允许他们最后在一起。

　　叶渊沅骗了穆婉玲，因为当她提及启杭这个名字时，他满脑子回想起的都是那晚轮滑社聚餐时，他在The Time里偶然看到的一幕：
　　身为她最好的朋友，你该做的不是想办法隐瞒自己的伤痛、好不让她为你担心......
　　身为她最好的朋友，你该做的不是如何防范她喜欢的男人被另一个女人抢走，而是应该帮她想办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作为她身边唯一也是最值得她信任的人，你该做的不是连争取都还没争取就把自己喜欢的人让给他，而是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也喜欢他，但这并不影响你和我之间的友谊！

　　她紧贴在额头上的，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愤怒的喑哑、反射着晶莹光芒的瞳孔......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或许吧，为了保守住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他选择用谎言来换取一个永远留在她身旁的机会。

　　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一种关系。可最伤感的是：我们为了维持这种触手可及的简单，却想尽、也做尽了各种力所能及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