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战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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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有余，蒙军行至丽江，其先头部队已至大理北郊城外三十里处，曾多次遣使劝降，均被高泰祥义正言辞地回绝。城中自是加强戒备，男女老幼枕戈待战。这晚，郭芙独坐院中，暗道：“有战之日终是来临，不知自己魂归何方？想那蒙古养好元气，便要大举南下，只不知襄阳现下如何？自己不能在爹爹妈妈跟前尽孝，不能助他们守城，实是愧疚。”言念及此，不由长叹一声。忽听背后一句问询：“芙姊何以叹气？”郭芙回头一看，忙站起身，笑道：“杨将军找我？”杨复微微一笑，低声道：“皇爷又来让高大人降了。”郭芙不答，眼光幽幽地转向了别处。只听杨复说道：“高大人虽跋扈于朝堂，然于国家大义看得忒明白。这次蒙军大举来袭，怕要恶战一场了。对了，芙姊有何打算？”郭芙一愣，答道：“打算？自是守城。”杨复拍拍脑袋，尴尬道：“是我糊涂了。”“杨将军，听说忽必烈军师兀良合台随军，放出口风说绝不屠城，此话可真？”“我也只是听说，这人崇尚中原文化，好儒学，好似在江南待过许久，想来也是有可能的。”郭芙应了一声，二人对月无话。片刻后，杨复轻声道：“芙姊早些休息罢，在下告辞。”郭芙言道“共战蒙军”，便浅浅一笑，杨复微笑点头，转身离去。
送走杨复后，郭芙又坐在了院中。临大战，她越是平静。回想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只觉如梦如幻。从桃花岛到襄阳，自己全部的时光似都用在了战场上，虽向往江湖侠义，但毕竟家国天下为重。爹爹妈妈抽身江湖，全力守城，自己定会竭力相助，只是临此大敌，自身尚难保全，又怎护二老？不由得心下难过。抬头望月，黯然不已——这月再也不会似今夜般平静了。突然，郭芙笑了。自从耶律齐离开后，她总爱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望月，以寄思念，也会悄悄与月对语，于人前反倒说得少了，连郭靖、黄蓉都觉女儿不如从前爱闹。这自和年岁有关，但更多的则是因为他。郭芙性子烈，爱玩闹，与诸人均是如此，耶律齐虽甚沉稳，也禁不住她胡闹，竟比从前活泛些。郭芙常和他斗嘴嬉闹，也常听他讲些兵法诗书，二人融洽，不觉有他。只是自耶律齐走后，郭芙满腹的话没了倾诉之人，竟尔全部憋在了心中，不似以往般口没遮拦，甚至有些想说却不知说与谁之感，总归不能将些莺莺燕燕的话说与爹爹妈妈听，旁人又听不得，只能在无人打扰时对月长抒心怀。当此之时，郭芙心中虽痛，然渐澄明，觉得人生在世，必要经历苦难，自己前三十年做了错事，也享了清福，后三十年便受些苦也是无妨的。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枕臂于桌，静看着地上自己的身影。
忽听得头顶瓦片一响，郭芙当即持剑起身，喝道：“谁？”话音刚落，眼前便站了一个黑衣人，却是背朝自己，郭芙看那背影甚是熟悉，不由向前挪了一步。只听那人说道：“这位将军好生关心你。”时光凝滞，仿若穿梭来回，一切美好、一切伤痛倏然间涌来。郭芙惊讶不已，双手死死握住剑身，缓缓垂下，微微的竟有些颤抖。她看着那个身影，听着那个声音，仿佛眼前之人是从梦中走出，她不敢相信，更不知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办，只是愣愣地站着。黑衣人也是站了片刻，长叹一声，方才回身。二人目光相交，霎时不能分离。郭芙眼眶湿润，万料不到在此处看到耶律齐。耶律齐眼中亦是满满的关心，隐隐的疼痛。两人三年未有音信，蓦然相见，竟都呆立无言。
沉默过后，还是耶律齐先开了口：“芙儿，我来了。”郭芙含泪微笑，“嗯”了一声。她实是蠢笨，不知该如何是好。耶律齐又道：“我······”却又说不下去。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抵不上金风玉露一相逢般的静静对望。终于，一滴清泪落下。耶律齐缓缓上前，伸手抹去郭芙的泪水，柔声道：“芙儿不哭。”郭芙看着他，点点头。忽地，耶律齐拥郭芙入怀，轻声道：“芙儿，芙儿，对不起，对不起。”郭芙感受着那熟悉的怀抱，心下百感交集。三年来，自己已慢慢抚平伤口，谁料今日又被撕开，可再见他面，依旧欣喜不已。二人相拥，郭芙忍不住低声啜泣，耶律齐轻抚她背，静静地等她平复下来。郭芙在他怀中，抽手抹泪，调稳气息后，轻声问道：“齐哥何以到此？”耶律齐闻言，身体一滞，紧了紧手臂，随即放开，说道：“我随大汗至此。”郭芙无言，坐于桌旁。耶律齐随即相对而坐，左手轻轻握住了郭芙放在剑上的纤手，柔声道：“我很想念你。”郭芙带着泪痕浅浅一笑，耶律齐也回以一笑，二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时光，携手踏遍襄阳城郊。
“我回到蒙古，时常想，你在做些什么，有时便找个山头，坐上一宿。”“我也常去山上走走，那儿风大，总是吹乱头发，还好每次回去天色已晚，才没人笑话。”说罢两人相视一笑。“爹妈安好罢？”“半年前通了次书信，二老都好，兵荒马乱的，一封信送了好几个月。”“芙儿，你这几年过得好么？”“挺好，只在襄阳、大理，别处又不能去。你呢？只在大都么？有没有回去草原？”耶律齐微微一笑，柔声道：“回去过，给爹爹墓上拔草，多数是在大都，燕儿也是。”“听说你做了丞相，果真厉害！”“若非为了国是家仇，我岂会离你而去？可现下，我也回不来了。”“宋蒙不两立，如何回来！”“芙儿，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郭芙正要相问，忽听得巡城兵士之声，道：“进去再说。”忙反握耶律齐手引他入房，在门口又听了片刻，待得无声，方才坐下。她灿然一笑，道：“若是给他们撞见，我百口莫辩。”说着给耶律齐倒了茶水。耶律齐接过，只捏在手中，向郭芙说道：“芙儿，我······”郭芙见他吞吞吐吐，不觉好笑，道：“何时成了这个样子，是不是做错事了？”耶律齐点点头，郭芙更觉好笑，道：“当真做错了事？莫担心，你那好安答会帮你的，你智计双全，助他大业，他才舍不得罚你。不过，若是我，便好几天不理你。”说罢嫣然一笑，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耶律齐看着她，只觉时光倒流，温馨甜蜜，可心下又不禁苦涩，说道：“芙儿，此次大汗所带皆是精兵，你要护好自己。”郭芙紧抿嘴唇，点了点头。只听他又说道：“我一直挂念你，只是······”见他许久未接下去，郭芙柔柔一笑，双手握住了他左手。耶律齐下意识地紧了紧手掌，右手死死地握住衣袍，好似下定了决心，低声道：“只是，我对不起你！”说罢起身便走，郭芙轻唤了声“齐哥”便追出门去，耶律齐早已跃上屋顶而去。郭芙怔愣半晌，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怎么也想不通齐哥突然到此、如此便走究竟何意？可是看着他离开的地方，她笑了——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不爱与自己说话，不愿与自己推心置腹，不愿与自己多待一会儿。以前她胡闹，他从不走，怎得这次偏偏就走了呢？独立庭前，虽满腹疑问，却未忘方才温馨，郭芙只呆呆地笑着、看着、想着。良久，她抿了抿嘴唇，望了望屋顶，转身回房去了。
最近几日，大理北郊城诸将各自安排东西南北四面事宜，于城中加筑了不少工事。这日，众人正在议事厅商议军情，忽有兵士来报：“高大人，蒙军攻城了！”高泰祥吩咐道：“大家随我杀鞑子去！”众人一齐起身，过不多时，便到城头。只见忽必烈王旗悬于中军，远远望去，还能看到其模糊身影。郭芙眼前陡然一亮，忽必烈右侧一人着蒙军铠甲，跨高头大马，隐隐便是耶律齐。定睛望去，他身旁好像有一女子模样的人，当下并不多想，只凝神观望战局。蒙军强行攻城，源源不断登云梯、撞城门，城下不远处又有小型投石器，城上诸将自是与兵士们于城头砍杀，掷石块、射弓箭，双方僵持良久，兀自苦战，接连两日均是如此。
到得第三日上，王、李二将军自出城迎战，敌军亦派出两名将领。双方交战约半个时辰，各有伤亡，但蒙军人众，不断补给。郭芙着银色铠甲，披黑色披风，与高泰祥、杨复于城头调度，眼见王、李二将军斗得吃力，兵士也伤亡较多，忙引弓搭箭，催动内力，瞄准了蒙军一名主将，疾射而出，正中其肩头，那人大声呵骂了一句。耶律齐于远处望去，见城头上郭芙又搭一箭。身旁女子问道：“齐郎，那便是芙妹妹么？”耶律齐直望着郭芙，回道：“对。”只见郭芙第二箭射出，却被那人挡了开去，那人忙喊：“强弩手，射！”只见蒙军大弩忽张，于战阵后列好阵型，箭尖直指城头。墙头众人俯身而避，墙下蒙军借机攀梯而上。强弩手连换六批，大理兵不敢一味闪避，便一边挡箭一边砍杀登城敌军。高泰祥见王、李二将人数渐少，又派副将领二千人马杀出城去。此时，蒙军强弩已毕，正待休整，郭芙便又起弓，直往肩头中箭的蒙将射去。这一箭极准，直直刺入那人心口。王、李二将军大喜，加倍奋战，城上众兵士更是齐声叫好，杨复也在旁说道：“芙姊好箭法！”郭芙不答，兀自拉弓射箭，又向另一名蒙将射去，只是城下兵士甚多，人头攒动，却再也射不中。
双方酣斗两个时辰，各自收战，王、李二将军多处负伤，兵士也损了大半。此时已近黄昏，受伤兵士自有人包扎，其余人等各自巡城，丝毫不敢懈怠。休整一个时辰后，蒙军着三将率兵来攻，高泰祥主战城头，杨复、郭芙各领副将接连冲出城去。这时，忽必烈对耶律齐说道：“此人为杨复，乃高泰祥心腹，文武俱佳。安答，便请你出手罢。”耶律齐应声而出。因天色已晚，他离阵中较远，待向前奔了片刻，才猛然看到战场上的芙儿——她身跨红马，手中长剑兀自挥舞，脸上也溅了许多鲜血，不由得忙纵马驰去，砍杀身旁大理兵士。
郭芙突然听得左前方人群大动，抬眼望去，竟是耶律齐挥弯刀砍来。忽地身前一人持刀来劈，红马忒具灵性，前蹄一起，嘶鸣一声，踢倒了身前蒙军。郭芙回过神，顺势砍倒身后敌人，不禁暗骂自己不分轻重，当下也不多看，只顾杀敌。不多时，杨复赶来，道：“芙姊，我军伤亡过重，准备撤回。”“好！”郭芙不再恋战，大开大阖，逐步向城中退去，身边蒙军渐少，大理兵士也渐渐围拢过来。
郭芙见耶律齐仍在自己身周，片刻后二人相距又近，便一剑挥去，恨道：“走开！”耶律齐不答，见她剑至，忙勾挡了一刀。郭芙顺其刀形，以剑划其弧度抽剑而出，反倒将耶律齐弯刀带向一旁。郭芙提剑又刺，耶律齐正自发呆。眼见收势不及，郭芙忙轻喝：“呆子！”只见红马向后一退，郭芙一剑刺空，身子前倾，手扶马颈。想是红马认出了曾经的主人。便在此时，蒙军中一名女子叫道：“小心！”远远望去，正是耶律齐身边那女子，现已立于战阵边缘。郭芙忙收回目光，右腿却被蒙军划破了口子，当即挥剑结果了那人。
这时，二人身周兵士不多，杨复又在身后对抗蒙军主将，郭芙紧了紧缰绳，轻喝道：“马儿，不可再退！”红马甚灵，嘶鸣一声，一跃而前，郭芙持剑又是一刺，耶律齐兀自挡着。二人交过数十招，胜负不分。耶律齐低声道：“快回去！”郭芙不答，只全力攻之。耶律齐想让她回城，当下发劲，以弯刀旋出逼她后退，不想郭芙功力大进，抵挡了几招。耶律齐低喝道：“马儿，带芙儿回去！”郭芙闻言勒紧缰绳，红马兀自嘶鸣乱踏，耶律齐又待出刀，却被一长·枪挑开，破了攻势。郭芙回头一望，正是杨复，便顺势后退，与蒙军杀了起来。“芙姊，召众将士撤退！”郭芙勒马而起，大叫：“众兵士回城！”当先跃马，为撤退清理后路。
待到城门处，回头见杨复、耶律齐正自战斗，不禁拍马向前。当此之时，耶律齐以刀对枪，一短一长，欲近身搏杀，杨复则以长·枪拒之。忽地耶律齐纵马而前，杨复刺其心口。耶律齐左臂探出，身向右斜，握其枪身，右手挥刀勾去。杨复料得有此一招，左手以硬拳压向弯刀，右手握枪向右一转，耶律齐长·枪脱手，杨复顺势左掠，划破其左胸铠甲，耶律齐更向右后方斜去，左手扯马缰，沉身而前勾取对方马腿。杨复暗道不妙，忙于马背借力跃向耶律齐身后。耶律齐见杨复旋了半圈并在自己马臀上一踩，将枪身夹于腋下，手握枪头，宛似匕首，朝自己疾刺而来，当下也借力一跃一闪，二人同落于地上。
杨复借势枪头朝下，左臂向下一压、向后一带，将枪身自身后抡向耶律齐，正中他肩头，随即右手发掌袭向其胸口。耶律齐一反常法，肩头中枪后，沉身向右下方，左手握其枪身，高举过顶，向前一带，右手持刀自下而上削其右臂。杨复眼见此掌落空，手臂竟也大有危险，当下忙运劲转身而避。正当此时，郭芙纵马而来，以长剑挡在杨复手臂下方，直入弯刀正中，顺其弧形向下一扔。耶律齐运劲稳住，斜划向上，往杨复胸前袭去，并左手拉其枪身挡郭芙长剑。杨复身子被往前一带，虽右手可成势助己斜身，然耶律齐左手力大，他又毫无防备，待要撒了长·枪，却已然来不及，忽地左胸铠甲裂开，身上被划了一道。这时，郭芙之剑被耶律齐以长·枪相挡，哪知长·枪竟被削断。
耶律齐不再恋战，左手持断枪向杨复掷去，跃马而呼：“杨将军好枪法！”杨复以半截断枪挡开那一掷，回道：“将军好刀法！”只听郭芙叫道：“杨将军上马！”耶律齐正要转身回阵中，不由得看向杨复，只见他轻轻跃上红马，与郭芙一同回入城中。城外蒙军高喊：“大理兵败回去了！”“耶律将军威猛！”耶律齐只听不见，勒马回阵，心下想着，自己曾多次与芙儿同骑一马，不想今日却见别人如此，更况二人在战场上又不得不厮杀一番，心下着实难受，怅怅回了阵中。原在他身旁那女子不禁问道：“齐郎很疼么？”“不疼。”忽必烈看他表情已明白几分，道：“妹子帮安答包好伤口，安答今晚来我帐中议事。”随即转向兀良合台，道：“军师，天色已晚，今日休战，待议定后再做打算。”兀良合台拱手答应。
这晚，耶律齐待在帐中，白日身旁那女子正为他查验伤口。只听她大舒一口气，道：“只是划破些皮。齐郎，看来那人远不如你。”耶律齐看了看左胸上的一道，只轻微有些血迹，便看向这女子，说道：“你歇息罢，我去大汗处议事。”这女子便是兀良合台之女，名为渥温儿，自幼长于蒙古，同忽必烈交好，与耶律齐更是青梅竹马，三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只是因耶律齐父亲事，十六年不得见。耶律齐说完就要合衣起身，渥温儿忙按住他手，道：“擦擦血。”说着便利落地为他擦拭，涂些金疮药。耶律齐自在一旁发呆。见如此情形，渥温儿脸上一滞，柔声道：“齐郎，你······”耶律齐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渥温儿正为他抹着药，稍一停顿，说道：“你想看芙妹妹么？”耶律齐一怔，忙道：“渥温儿，我······”不待他说完，渥温儿接道：“齐郎，我懂，你与她的情义岂能说断便断？但渥温儿既已等你十六年，便不在乎往后岁月了。”耶律齐心中不忍，道：“你放心，我定对你好。”渥温儿兀自点了点头。
耶律齐缓缓走向大汗帐篷，听得兀良合台说道：“此城虽人少，但兵精，唯有定下心来，多番袭扰，再一举攻入，大损其兵力，方能取胜。”忽必烈接道：“是啊，我原想一战即胜，谁知高泰祥竟还未出战。”“大汗不可操之过急，我军虽强，但长途跋涉，总需缓上一缓。我们也可借机给段兴智通口气，让他调和。”“军师自去办。”兀良合台正要离开，却被忽必烈唤住：“那李麾可靠么？”“他原是段兴智亲信，后在朝堂遇挫才到了此处，若他皇爷劝他，他会听的。”“好，你去罢。”
见兀良合台出帐，耶律齐唤了声“阿爸”才自进去。忽必烈忙道：“安答，当时天色有些暗，我实未看清是她。”“大汗让臣去战，臣不敢有怨言。”“安答，虽然我与郭叔父叔侄之情尚存，但蒙宋既为两国，便不能安然相处，你与弟妹，也应好聚好散。”听了这话，耶律齐已知忽必烈心意，他是在逼自己彻底绝了对郭芙的念想，不然大家今后难做。当下便说：“我与芙儿恩爱十六年，感情深厚，可也知大业为重，更况，臣绝不能再负于渥温儿，否则愧疚难当。”忽必烈微微一笑，道：“两国相争，便是如此，安答雄心壮志，岂能为儿女情长所阻。罢了，你今日也累了，早点歇息罢。”“大汗，臣之前所奏······”忽必烈笑着打断他，道：“已着军师去办，难道安答就真的以为——我是暴君么？”“不敢，为臣本分，自当谏阻圣君。”“朝中虽有蒙制汉法之争，但若治天下，必以儒法行之，我岂能背道而驰？你总说与我听，不怕我厌了么？”耶律齐笑道：“臣并非婆婆妈妈之人，只言要事。”忽必烈笑着伸出右拳，耶律齐右拳与之相抵。安答情深，年少时便有此习惯，不想而今仍能继之，二人心下皆慰。
步于帐外，耶律齐心下仍痛，总是不停地想起芙儿。终是至爱，不经意间，往事尽现。缓缓走着，不知不觉竟出了营地，众人见是丞相自不敢阻拦，守门将士问询，他也只说是查点粮草。待远离了众人，耶律齐停下脚步，远远望去，城上有兵士值守，但仍是想去看看。呆立半晌，终于施展轻功而去。
从城外回来后，郭芙同杨复驰到帅府，自是有人帮他包扎。郭芙问道：“杨将军，伤势如何？”杨复微微一笑，道：“无妨，多谢芙姊为我挡了一刀，否则右臂堪忧啊！”郭芙一怔，蓦地想起了杨过，心下后怕——幸得未犯大错，真是险之又险。随即说道：“我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了。”杨复笑了一笑，又道：“那人好刀法，不过他左手成拳却是中原功夫。”当下来回比划一番，恍然道：“是了，应是全真教的。我虽于江湖事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一些，不知芙姊怎生看？”郭芙猛被他一问，下意识说道：“他使的是老顽童的七十二路空明拳。”杨复一惊，问道：“芙姊似乎和那人很熟。”郭芙眼中疑惑，看向杨复，仿佛在问为何这样说。杨复脸上一红，说道：“我格开他刀时，不小心听见了你说话。”郭芙微皱眉头，想道：“难不成那声‘呆子’被他听了去？”心下一惊，“万不可让别人知晓自己与齐哥之事，否则大敌当前起些波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于是微微一笑，柔声回道：“那人是蒙古骁将，数攻襄阳，我岂有不知之理？更何况，老顽童与我爹爹妈妈交好，为中原五绝之首，我自是知他的武功路数。杨将军别再费心了，安心养伤，来日还有恶战呀！”杨复颇有些不好意思，回道：“我的伤不重，芙姊，你也回去歇着罢，好生照看自己。”郭芙笑着应了一声，便告辞回房。
一路上，郭芙尽想着傍晚之战，分别三载，却于战时相见，更在厮杀中交手，不禁感怀万千。不论情意如何深重，只要分属宋蒙，便注定不能亲厚，虽盼与耶律齐再见，却不愿与他为敌。当下告诫自己，勿以此事坏了大局。微定心神，伴明月缓行。
看着右腿的伤口，虽不甚深，却也流了些血，忙取药包扎。正自涂抹间，房门猛地被人击开。郭芙吓了一跳，定睛看时，竟是耶律齐。她怒意顿起，恨极地拿起枕旁之剑，连带剑鞘扔了过去。耶律齐关门接剑，抢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伤口。郭芙一愣，忽然想起二人今日交战之况，刚历战场厮杀便有亲密之举，实在难以适应，而况已为敌对，良心上不能再纵容自己屡屡沉陷其中，还有······他身旁的女子······郭芙下意识向后一缩，气道：“你走罢，说不定明日还能砍我！”耶律齐尴尴尬尬，疼惜地望去，猛地握住了她右手。郭芙挣扎不脱，正自生气，忽又冷静下来，道：“放开。”“你和我说些话罢。”“放开！”轻喝之下，耶律齐放了手，呆呆地看她包扎伤口。
不多时，郭芙起身收拾药，并道：“我猜不到你想说什么，你爱说便说。”“芙儿，我已娶妻，我负了你！”郭芙猛地立定，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觉得多年来，仿佛只有自己在坚守着一些东西，原本以为二人虽不能重新相好，但至少会彼此心心念念，可不料竟得到这样的回答。耶律齐起身步于她身后，虽极无措，却只能站着不动。郭芙暗自镇定，放好药后，面对着耶律齐道：“还有么？”“她是爹爹故人之女，叫渥温儿，我们自小一处玩耍，我被迫难逃，她便等我十六年，我回蒙后，她屡次助我，悉心照顾，此番情意，我必得舍命相报。芙儿，我已然负了你，怎能够再负他人？”
郭芙看向别处，低声道：“你跟我说这些，我可不知该怎么办。”“我只盼你原谅我。”郭芙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兀自说着：“渥温儿，想必很温柔罢。”她浅浅一笑，道：“我便莽撞多了。你走罢，我可不想砍你！”耶律齐一惊，上前紧紧抱住郭芙，哑声道：“芙儿，你是我心中至爱，决计不变。”听了这话，郭芙再也控制不住，双手环住他腰，哽咽道：“我都没有嫁人，你怎么反倒娶了旁人？还在战场上砍我，你还是我的齐哥么！”耶律齐咬紧牙关，埋头在她颈窝，并未答话。只听郭芙又道：“我只盼你好好的，和她······也要好好的，让她给你添个小王子，可是，可是，你要记着我，万不能忘了。”耶律齐低声道：“我知道，我永不会忘了芙儿。”郭芙闻言苦笑，静静地感受着此刻的温馨，又紧了紧手臂，怕他像上次那样突然消失，因为她知道，此战一开，万事皆定，如今时光，虽错但惜。
终于，郭芙反应过来，低声道：“城中兵多，齐哥走时小心，咱俩······就此罢休！”耶律齐也是紧了紧双手，隔了片刻才道：“好，罢休，罢休，芙儿。”郭芙一挣，含泪笑道：“惟愿齐哥得成大志，纵横四野，今日诀别，妾身谨记，他日再见，你死——我活着！”二人对望片刻，耶律齐勉力一笑，微微点头，哑声道：“好芙儿，保重，我走啦。”说完又是一笑，踏清风而去。
郭芙笑了笑，泪水却涌了上来，不过心下反倒宁静，好似丢掉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一件事情。一直以来，她心中总放不下耶律齐，放不下那十六年的情深义重，可此刻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他的缘分尽止于此，实不应以这份情死命地禁锢自己，只要日后记得他对自己的好便罢——既已相知十六载，又岂会因相离而相忘。郭芙心下已然澄明，此情深埋心间，绝不会再折磨自己，而自己也绝不会再置家国大义于不顾，此生必要为我华夏百姓拼尽气力，誓守抗蒙之业。今断与齐哥诀别，如若他日再逢，非手刃，不成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战遇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