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清明前

3、第三章 一如既往地

　　一如既往地，童澈在早自习上了一半的时候才走到教室门口，喊出那声“报告”，声调清脆而语气冗长。
　　不仅是老师，就连学生的视线都不曾投到她的身上，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一般。童澈倚在门框上，眼睛透过教室另一头的窗子，看向更远的远方。
　　不知怎么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就好像水龙头坏了，水便不间断地流出来。
　　她还记得以前的自己最怕迟到却总是睡过头，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喊出“报告”时总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将头埋到领口里去。
　　那样的心情，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直至下了早自习，抱着一叠作业的英语课代表走到门口时童澈才回过神来。英语课代表的脚步停了一下，转向她，“童澈你的英语作业呢。”
　　\"抱歉，我没有做。\"童澈回答时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却又努力作出本应如此的样子。
　　抱着作业的清秀少年看着她的双眸，微微地皱起眉，眼里流露出几丝复杂感情。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地扭过头，沉默着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倚在门框上的童澈凝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说不出的疲惫与辛酸，但终于不再是那如同面具一般的虚伪笑容。
　　谢谢你，泽阳。
　　谢谢你在我连自己都抛弃了自己的时候，还肯在意我，还肯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童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扳着手指数过会用心在意她的人。
　　手指按下又扬起好几轮，她的心里如沐春风。
　　然而现在，唯一剩下的大拇指，是留给泽阳的位置。

　　童澈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泽阳说亚希的事情了。

　　童澈躲在教室里看漫画逃了一节体育课，直到快下课时才站到楼梯口等着回来的同学。
　　那时的阳光分外灿烂，从窗口透进来洒了一地，几乎要灼痛她的双眼。她安静地看着同班的同学们无视地从她面前走过，拦住了与一群男生笑闹着走上楼梯的泽阳。
　　与他结伴的少年们都唏嘘着去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童澈流露出或惊讶或厌恶的表情。童澈没有在意那些视线，静静地等着他们散去才向泽阳走近几步，略微仰着头脸上堆满笑容，“顾泽阳同学，我想和你说件事……”
　　那般生疏的称呼与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泽阳皱起眉头，却仍是用平静而温和的语调对她说：“嗯。你说吧。”
　　童澈忽然就不敢直视泽阳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可以溺死人的温柔。她微偏过视线不去看泽阳的脸，吸了一口气，“亚希……亚希她说想和你交往试试看。”
　　话音刚落童澈便感受到面前的少年呼吸一窒绷紧了身体。她揣测不出泽阳的想法，却莫名地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抬头看着泽阳，笑容温软，眸子里却闪烁着细碎的不安。
　　“童澈。”泽阳认真地唤出声来。
　　“嗯？”童澈抬起头，眸子里带了点清浅的疑惑。
　　泽阳深吸了几口气，扶住身侧的栏杆以掩饰自己的颤抖，却掩不住声音的颤抖，“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来对我说你不情愿说的话……”
　　童澈面对着那样的他，居然笑了，一如既往不含温度的虚假微笑，“我没有不情愿啊。”说着这样的话，她却低下头去，眼里流露出几分寂寞的神情。
　　“少说假话了!”
　　那个曾经偷偷在童澈的抽屉里塞过情书，喜欢揉乱她的短发，笑容温暖的少年，像是要将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向少年尽数倾泻一般，大吼着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童澈重心不稳往后跌去，条件反射地用手肘撑住身体才免去后脑撞击地板的危险，一阵阵麻痹般的痛感自手肘传遍全身，她咬着牙，抬头望向少年。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泽阳站在童澈面前，居高临下的角度，他却在战栗着，仿佛少女的目光攫住了他的心神。
　　“我受不了了，童澈。从今天以后，我再也……再也不会喜欢你了。我不会和亚希交往，也不会再和你多说一个字。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决绝地留给童澈一个潇洒又落寞的背影。

　　童澈没有看到少年转身时泛了红的眼眶。
　　童澈，你知道吗。
　　我喜欢你原来和别人说话时眉飞色舞的神情，喜欢你站在讲台上紧张颤抖的样子，喜欢你在操场上活蹦乱跳的身影。
　　你笑得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好像只要看着你肆无忌惮地笑，我的烦恼也会烟消云散。
　　可是后来你变了。
　　我受得了你不思进取的黯淡眼神，受得了你沉默寡言的冷淡表情，受得了你迟到早退逃课。
　　却独独受不了你虚伪的笑容。

　　泽阳突然觉得那条走廊很长，长得没有了尽头。
　　此时的童澈用手肘支撑着整个身子半躺在冰凉透骨的地板上，身体不住地发冷。她沉默地看着泽阳的背影，竟然有了出神的趋势。
　　泽阳的话在她耳边炸开，整个世界都在轰鸣。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到了最后，要数会在意我的人的话，连大拇指都不剩下了啊。

　　童澈笑了起来。
　　苍白而落寞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的苦涩微笑。
　　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莫名的悲伤侵占了她的五脏六腑，叫嚣着要从她的身体里找一条出路，几乎让她虚弱得喘不过气来。
　　但即使这样，她仍在笑着。
　　好像脸上再也无法摆出其他表情一半机械地微笑着。
　　——我微笑，不过是为了挽回我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可笑的自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