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盟》释小花

10、十一章

　　猫爷牵着我很快走出了那片草丛，一路向西，穿过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有不少玩闹的小孩，一个个脏兮兮黑乎乎的，野得很，却都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气，我很难想象像苏诗韵那样娇弱的大明星竟然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我问猫爷：“猫爷，你不是说刚刚那村子就是苏诗韵的家吗？为什么还要走啊？我们不是应该去找她吗？”
　　猫爷冷冷看了我一眼，我立刻闭了嘴，做出一副我错了的表情，冲他耸耸肩膀。
　　他这才回答我的问题：“她现在不在家，在另一个村子。”
　　当我俩走到另一个村口时，我突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偌大的大树下坐着，好像有什么节目。
　　我这人天生爱往热闹的地方跑，于是我拉了猫爷看热闹去，猫爷难得的没有拒绝。
　　我兴冲冲地拉着猫爷往里挤，突然我感觉眼前一亮。
　　啊呀呀，这群人的中央赫然坐着一位绝对影帝级的大帅哥，帅这个字简直是辱没他了。他就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书卷气浓郁，温文儒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让人倾倒的气质，如果说猫爷给人的感觉是冷冽的冰山，那么这个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初春的暖阳，能融化人心里一切的冰雪。
　　那男子穿一身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蓝布衣，然而这简单的装扮丝毫不会削减他身上那种温暖的气场，因为他仿佛和世上的一切都不会有违和感。
　　这男子是说书人，他正在给大家讲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冽的泉水，他说的话像蘸了魔力似的，让人不惹打断，完全沉入了他说的故事意境中。
　　“小一。”猫爷把我跑出去的魂又拉了回来。
　　“呃，那个，猫爷，这人有些奇怪哦。”我有些尴尬，但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猫爷皱了一下眉，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听众中赫然坐着一位白白净净的女孩，十一二岁左右，虽然穿着和旁人无异，但她出众的外表和气质让人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青年版的苏诗韵，或者说苏小小。她手撑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专注地注视着说书人的一举一动，听得十分投入，甚至能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感受到她随故事的悲喜。
　　猫爷看我一眼：“现在要委屈你了。”
　　我正想开口问为什么，却被猫爷往前一推，就到了苏小小跟前，我心里一惊，天，我可不想在我女神面前丢脸。
　　我的目光对上苏小小幽深不见底的目光，突然觉得整个人像被吸入了无底洞，很快一切都消失了。

　　我叫苏小小，我的家在一个叫忘川的小镇上，镇子里有一天河，也叫忘川。听大人们说，这条河是就到地府去的，里面有数不尽的亡灵，河的尽头有一块石头，叫做三生石，死后的有情人们如果想再要三生姻缘，就必须在上面刻上对方的名字才行。我想如果我死后我会在那块三生石上刻上蓝惜的名字，我一直是那样想的。我还听说忘川尽头除了三生石还有一座奈何桥，过了桥有个叫孟婆的女人，她会给每个亡灵喝一碗汤，忘却前世的一切烦忧和留恋，重新开始下一世。
　　我不知道这个传说是否是真的，但我知道，忘川里面真的有亡灵，还有妖怪。是蓝惜告诉我的。
　　我第一次见到蓝惜的时候，才五岁，他总是坐在人群中央，用能穿透心底的声音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他似乎有讲不完的故事。我很喜欢他，大家都喜欢他。每次他来镇上各个村子来说书时，不管多远，我总会去，经常会顾不上弟弟妹妹，每次回家时总有一顿漫长的惩罚等待着我，我不后悔，我爱听蓝惜讲故事。他的故事有魔力，会让我忘记一切烦忧，全心全意沉浸在他的故事里。
　　我的烦忧是什么？哼，我的烦忧是一个女人，我的后母。我原本有个善良美丽的娘亲，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很爱娘亲，也很爱我，每次，爹爹总是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一手扶着我坐稳，一手牵着笑得很美丽的母亲。娘亲在我的印象里一双月牙似的眼总是弯着的，盛满了笑意，说话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手软软的，不管我有多闹，只要她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摸摸我的头，我都会立刻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趴在她香香软软的怀里。娘亲的怀抱果真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
　　然而这好日子终究还是迎来了结束的日子，爹爹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对娘亲的脸色再不复以往的宠溺和蔼，娘亲望向他的眼神里开始是哀求和心痛，后来渐渐变得冷漠而疏离，她再也不是那个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的娘亲，她看向我的眼光渐渐变得呆滞，有时望着我可以发好久的呆，我知道她不是看我，而是透过我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每次看到她那种眼神，我的内心总是惶恐，可我找不到原因，于是我变得越来越暴躁，我冲她大吼，冲佣人摔东西，看他们手忙脚乱，我才能暂时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娘亲不再像以前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她只会静静地怜悯地看着我，我冲她大吼，她完全不会在意。爹爹即使偶尔回来了，也故意避着我，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把我举在头上逗我笑。我虽然顽劣，没人会管教我，他们懒得管教我，我看着他们原本在一个和睦美好的世界，分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再也容不下我，原来我只有在一开始的一个世界里才能得到幸福。
　　平行的两个世界终究还是打破了平衡，娘亲只在忘川边上留下了一双绣花鞋，她出嫁时的绣花鞋，我看着爹爹站在河边，背影有些微微颤抖，我不同情他，我想娘一定是直接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绝不会在三生石前逗留片刻，不然她不会走得毫无征兆，甚至没有对我道一声别，因为我身上流淌着那个人的血。
　　第二天爹爹就带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回来，他难得地对我开口了：“小小，这是你娘和弟弟。”我抬头看着那倨傲而美艳的妇人，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憎恨。那妇人却笑意盈盈地牵过我的手，我想挣脱，她却不放，她看着我一字一字说得无比恶毒：“有一天，我总会让你开口。”
　　果真她来了以后，我任性的日子就结束了，她刚住进来没多久又生了一个女孩，爹爹非常高兴，对她更加言听计从，对刚出生的小妹妹更是视为掌上明珠，我不明白我也是女孩，为什么爹爹就不能那样待我，我感觉他仍是躲着我。每次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逗着小女娃娃玩，心里总在想，他不敢面对我是因为我身上流着娘亲的血，会印出他最丑恶的嘴脸，真可笑，娘亲和爹爹不愿和我亲近，都是因为我身上流淌着对方的血，是不是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那倨傲而美艳的继母果真开始让我开口，她打我时从来时间向来很准——父亲一出门，她就要遣散佣人，让我伺候她的儿女，我偏偏要教训她的儿女，于是她用手把我的背上，手臂上掐得紫一块青一块，但我总是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怒了，经常会赏我不少耳光，直到我哭出声来，她经常是到那时才会罢休，我很累很痛，她也不轻松吧。至于我受的委屈，我从来不会对爹爹说，因为他早就不在乎我了，他躲着我，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女人的儿女，根本没有我。我也不在乎，只有我娘那种蠢女人才会为了他跳下河去，我一想到连我死去的娘都不在乎我，心里就疼得厉害，比那个贱女人扇的耳光还要疼。
　　有一次，那个女人无比恶毒地对我说：“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连你娘都不要你，她要是想着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去寻死了。”我看着她愣住了。她知道她戳中了我的痛处，又道：“小小，只要你肯开口叫我娘，就不会吃这些苦头了，何必为了这么蠢的娘亲吃苦呢？”
　　我低下头去，眼睛疼得厉害，我想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溢了出来。那天我终于开口叫她娘了。那女人很得意，她对我说：“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能驯服你，我哪还用浪费这么些时间。”
　　我和我爹爹一样成了那女人的傀儡，我开始把带弟弟妹妹当成自己的责任，我再也不像以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小姐了。佣人们看向我的眼神里总是有一些悲悯的，可我的心已经麻木了，反正我不应该来到这世上，可我又不敢死，那只有这样窝囊地活着，我这样懦弱，不配得到任何好的东西。
　　后来我又遇到了蓝惜，我又发疯似的爱上了听他讲故事，只有听他讲故事时，我才能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美好，故事里的主人公不管多么悲惨，至少都轰轰烈烈爱过一次，我呢？没人会爱我，我不配。
　　随着年龄渐长，我长得越来越像我那死去的娘亲，用乡亲们的话说，我成了百里挑一的大美人。可我并不觉得这副皮囊能带给我什么，我对那些小伙们的羞涩和爱慕，向来是不屑一顾的，我不配有人爱，但他们也不配爱我，全是和我爹爹喝一样的水，说不定连爹爹都不如，我实在难有好感。
　　我生活中最大的快乐就是听蓝惜讲故事，他最近倒是经常来镇上讲故事。我总是占着前排的位置，认认真真听他讲，感受着故事里人物的喜怒哀乐，我越投入就对说故事的蓝惜越崇拜。他是我心中的一尊神，直到那天那尊神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那天说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我沉浸在故事中久久不能自拔，走的时候，我搬着椅子，哭的抽抽搭搭的，实在太伤心了，等人走远了，我就蹲在原地放声大哭。
　　“姑娘，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止住泪，鬼使神差地问他：“你为什么没变老呢？”
　　蓝惜的脸色僵了一秒，很快他恢复了往日的儒雅：“姑娘，你是在说笑吧？我刚到这儿不久。”
　　我看着他道：“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
　　他又愣住了，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很乐意告诉他：“我叫苏小小，西桥桥头的苏家。”
　　他笑了，冲我伸出手：“爱听我讲故事吗？”
　　我坚定地点点头：“嗯！”上前握住他伸出的手，凉凉的，没有温度。
　　他又笑了：“那明天我还来这儿讲故事，讲完后，咱们还在这见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