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这是个笔名

10、朋友 你不想要谈

　　林夏说，“以前，我曾参加一个足球比赛，那群人来找我请我们在比赛中放水，因为他们需要冠军的奖金。但我没有同意，反而针对竞技精神，将他们嘲笑了一顿。他们当时大概一直怀恨在心。以前我身边有很多人，火灾后我喜欢独来独往，他们就趁那时找到机会，报复了我。”

　　针对公平竞争的竞技精神，在比赛中放水这种事情，水柔也觉得不能同意。

　　不过，他说他还嘲笑了那个人？

　　比起方才听说林夏被他们打了时，她显得更加惊讶。水柔总以为，林夏是做不出嘲笑人这种事情的，以他这样善良的性格，知道别人有苦衷，他就算不会同意放水，也会在别的地方帮助别人。

　　“我当时的性格并不是像现在一样。”林夏说，“当时，我是很骄傲自负的性格。”

　　如果一个人家境好，长相好，运动好，头脑好，从小到大被人追捧着长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羡慕声，他的性格会变得骄傲自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段时间里，因为这样的性格，我在不知觉间也得罪了一些人，但连自己都不知道，依旧是我行我素着。就算被他们打了，我也是事后想了很久，才把他们想起来，可他们却是第一眼见到我就想起来了。”

　　林夏说着，渐渐停下了画笔，回忆起这段往事也令他颇为感慨：“明明是我伤害过的人，我却已经将人忘记了，只有被伤害的人还记得。在想起那人后，我又仔细地想了一遍自己曾得罪的人，将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结果，我很快就写出了三十多人。”

　　他面对惊讶的水柔：“没错，我当时也很惊讶，自己得罪过那么多人，仅是我能记起的就有三十多人，没记起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我甚至有点怀疑，有没有曾经得罪过自己的整容医生，或是他的家人、朋友。甚至，我都有点不敢去整容了。”

　　水柔过去认识一个人，他比较优秀，但还没有林夏过去那样优秀，只能说是五官端正，成绩也很好的一个男同学，老师喜欢他，很多女同学也喜欢他，他的性格也非常傲慢。

　　因为水柔跟他曾做过一个学期的同桌，所以被他欺负过很多次。有一次，她还被他整哭了回家，背后叫他讨厌鬼。

　　很多年后，同学会上，水柔再听说那个人的音讯。知道他后来玩游戏，成绩垮了，最终只考上了个无名大学，她那时心中隐隐有几分报复的快感。

　　林夏接着说：“想到这里，我决定去跟那些人道歉。”

　　如果他过去的性情真的有那么骄傲，又得罪过那么多人，忽然要他去跟那些人道歉，那一定很不容易吧。

　　“我过去从来没有向人道过歉，在第一次跟人道歉的时候，心情非常紧张，脸都烧红了。”林夏说，“那时候，我甚至忽然有点儿庆幸脸毁了，要不然，别人看我一定是副很窘迫的样子。”

　　尽管当初做起来是很艰难窘迫的事情，不过，当一切都过去以后，他回忆起来，口气却是风轻云淡的，甚至，还会调侃当初的自己。

　　如果是当初那个讨厌鬼再来找水柔，向她真诚地道歉……

　　水柔问道：“那些人原谅你了么？”

　　“嗯。我遇上的人都比较善良，他们看见我烧毁了脸，所以都比较同情我。大部分人，我向他们道歉，他们都原谅了我。尽管，也有些人并没有接受我的道歉。”

　　水柔虽然讨厌那人，但是，能够知错能改总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她想，她最终还是会原谅他的。

　　而且，比起那讨厌鬼主动去欺负别人，林夏过去仅是因为性格骄傲自负而得罪了别人，并没有到主动欺负别人那样严重。别人选择原谅他也容易多了。

　　林夏说：“等到我向所有人道完歉后，已经过了一年，中间花了很多时间在各地找人，一边寻找人，一边思索自己的人生。时间久了，我当初骄傲的性格也渐渐磨平了。”

　　听着他的回忆，水柔的心情复杂，既感慨林夏当时的窘迫，也感慨林夏现在的淡然。正因为当初的那份窘迫，所以才有了他现在谦和温柔的模样。

　　“一年以后，我决定不再去整容。这张丑陋的脸，就像是我过去骄傲自负的心。每当我看见自己的脸，我就会在心中提醒我自己，我要更谦虚一些，对人更友善一些，不可以再随意地伤害别人。”

　　林夏说：“假如以后有一日，我再次遇难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帮我，但是，我想肯定不会再有人趁机报复我了。”

　　水柔知道林夏现在温柔善良的模样。她知道他的书店里经常会来很穷的学生，他会把书免费送给那些买不起书的孩子。她知道他会将书店里赚到的钱捐给乡村学校。她知道有些人看见林夏的脸会害怕、厌恶，但林夏对每个人都是充满善意的。

　　尽管她不了解林夏过去的骄傲样子，但她可以肯定，林夏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谦虚友善的人。

　　“林夏，你现在很好。”水柔认真地说。

　　林夏微笑着：“是么？我总觉得不够，希望明日能够比今日更好。”

　　“因为你当初性格不好，所以你留着这样的脸，告诫自己要变好。”水柔问，“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很好了，你以后还会再考虑整容吗？”

　　林夏看她。

　　“我知道你为别人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有时候，你也应该想一想自己。”

　　水柔看见过别人在背后对林夏的脸指指点点，也听说过有人吓唬小孩子时‘你再不听话，我就让书店的恐怖脸老板将你抓走’。她不喜欢看到这些，她不喜欢听到这些，她讨厌林夏因为一张脸而受到不公正的委屈。

　　明明林夏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本应该值得更好的对待。

　　然而，人都是视觉动物，买苹果的时候会挑漂亮的苹果好，看电视剧的时候会挑演员好看的电视剧看，对漂亮的人比对丑陋的人更宽容友善。当他们看见林夏的脸时，大部分人是畏惧、厌恶的。

　　水柔喜欢和林夏在书店里谈天说笑，但也希望能够有一天，她能与林夏一同走在街上，两个人去看电影，去吃饭，去旅行。她想要将林夏介绍给她的朋友，大大方方地对人说他们是朋友。可是她不敢，她担心林夏的脸会吓到别人。

　　其实，只要他的脸再好看一些，她就有勇气……

　　“林夏，你不想不用再戴口罩、帽子，没有人会再介意你的脸，你不想要走到大庭广众下吗？”

　　水柔将心中的话问出来：“你不想要谈恋爱结婚吗？如果以这张脸，很少会有女人敢接受你。”

　　林夏说：“我当时没有想过这样多。”

　　就算他当时心中全都想着脸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想恋爱。水柔追问：“那你现在呢？也没有想过吗？”

　　林夏静默下来。

　　水柔望着他又提起画笔，笔轻轻提起又重重落下，他在画纸上落下一笔。那一笔他画得很慢，比他过去任何一次都更缓慢。分明是很顺滑的画笔，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变得沉重。

　　忽然间，她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问出这样的话。如果林夏说‘他想过’，难道她会觉得高兴？不，相反，她会觉得惶恐，她不能接受这样一张脸。

　　林夏画完了，又放下了画笔，轻吐出口长气，像是决定好了。

　　水柔的心揪了起来，她开始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但她又不能就这样离去。

　　“我现在没有也想过。”林夏说。

　　他说他现在也没想过，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她终于可以高兴了？

　　话音落下，水柔怔在原地。揪在半空的心落了下去，但没想到下面是个无底的深渊，她的心就这样不停地落着、落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泛起心头。

　　如果他说他想过，她会惶恐。而他说他没想过，她偏又感觉到失落。

　　水柔不说话，林夏也不说话了。两个人静静坐着。

　　直到水柔练完琴要告辞回去，林夏才转过头，对她轻声说一句：“晚安。”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与过往一般柔和，仿佛丝毫没有受到方才话题的影响，待她一如从前。

　　水柔也勉强自己，向林夏挤出一个笑容，像是过去一样对他说晚安。

　　但她的定力终究是没有像林夏那样好的，说完晚安后便匆匆要走了。她过去总是留恋着慢吞吞地离开，今日却走得飞快，好想将今夜的事情都抛在身后，想要回避过去。

　　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一直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