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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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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在房间里静静坐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的脖颈,并不用力,手下的喉结搁手得很,他呆呆的想,可惜么?
谁知道呢。
坐了一会儿,似乎感觉没趣,于是起身在床侧的柜子里翻腾了一会,不一会儿便见他抱出一只酒钢大小的铁锅来,那锅里还放了一些寻常的药草,他将铁锅抱到桌上,在锅里翻翻找找,翻出几只药草来,围在烛台边就着烛火烤了一阵,等到药草里的水分全都蒸发干净,这才放在手里碾碎,然后取来一个小布包,将那些碎末渣滓统统放进布包里系上,就这样,一个小巧朴素的药包就做好了。
做完这些,他将铁锅和药草又塞回柜子里去,将那药包放在桌子上,径直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床帐无聊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里,五毒被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给吵醒了,他虽然不能说话,耳朵却异常的灵敏,一点儿声音都能将他从梦里拽回现实。五毒迷迷糊糊醒过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一回头,看见个长发披肩的姑娘正直愣愣的站在他的床侧。窗外阴测测的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阴惨的灰白色,一张脸半明半暗的隐在黑暗中,简直就是女鬼上门。
五毒愣了一下,张了张口,没叫出声音来。
当然,他不是怕的,因为他认出了来人是谁。
这个半人不鬼立的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午时跟着唐门来过的那位姑娘。她一袭青衣白纱,披头散发,倒像是刚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醒是梦游而来。
五毒正有些茫然无措,立在床侧的姑娘却动了,她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了下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无声的说着什么。
就着屋子里微弱的月光,五毒看明白了姑娘的唇语,她说:沐儿姑娘让我来救你。
五毒愣了愣,她口中的沐儿,是自己的师妹,打从自己一年前被唐门带回了蜀中,他就在没有见过她,五毒有点不明白,师妹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于是他抬手比划道:姑娘认识我师妹?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姑娘笑了笑,弯弯的眼睛里布满柔柔的月色,她无声的说道:沐儿姑娘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欠她一个天大的情,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把你救出去,所以你不要着急,等到我们一切安排妥当,就能把你平安带出这里。
姑娘巧妙的避开了回答师妹是怎么知道五毒如今被唐门软禁于此的问题,而五毒亦灵敏的捕捉到一个词,姑娘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他继续比划道:你说我们,师妹也来了么?
姑娘笑着摇摇头,无声的说着:你师妹没来,来的是我七秀坊的几位师姐,她们本事了得,所以你放心,这次一定把你救出去。
五毒牵了牵嘴角,不置可否的笑笑,他的心里很平静。
虽说是被唐门软禁在这里,但是能不能被救出去,他其实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五毒这个人就是这样,小的时候得过且过惯了,导致他现在被关在堡里,只要有吃有喝,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着,活的好不随意。
秀坊的姑娘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一般,她眯了眯眼,下手有些重的拍了拍五毒的肩膀,无声的动了动嘴,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五毒愣住。
他望着姑娘,以及姑娘身后那散落了一地的银色月光一阵恍惚,已经有多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了,这话追溯到上一次,还是唐门对他说的,也似这般郑重其事。
等到五毒在回过神来时,发现姑娘已经走了。
他有些不着边际的想着,这姑娘武功真好,来无影去无踪的,逍遥自在,好不快活。回头望了望桌上,原本放在那里的药包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刚才被姑娘顺手带走了吧。
她怎么知道那是做给她的驱蚊避虫药包?五毒歪着头纳闷。
七月流火,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多,在两日就是中元节。
中元节在中原很受重视,天家祭天,百姓祭祖,赶庙会,寺庙道馆香火鼎盛的快赶得上春节,而且每年城镇里总会有一系列的表演,看完表演差不多天也黑了,人们便相约河边放河灯,每年一到上元节和中元节的时候,有河的地方总是飘满了河灯,远远望去就好像银河落在了人间,星星点点,美不胜收。
蜀中这些年也渐渐开始流传起这些节日习俗来。
中元节前一天,姑娘依偎在唐门怀里娇滴滴的说想去街上看表演,那时五毒也在旁边,被唐门挂在院子里的树上不许下来,又是一天不给吃不给喝。五毒也已经习惯了,吊在树下阴影里昏昏欲睡,一只耳朵偏又不肯闲着,听见唐门答应姑娘带她去看热闹。
漫不经心的五毒忍不住愣了愣,虽然知道这是秀坊那位姑娘的计划,却还是没想到唐门竟然会有答应陪人家去凑热闹的时候,果然是风流成性一把好手啊。五毒在心里凉凉的想。
他没有睁开眼,也就自然没有看到唐门应承下来时,漫不经心瞟向树下的眼神。
隔日中元节,姑娘起了个大早,把一向爱睡午觉的唐门也拽了起来,一大早就嚷着说是要去赶庙会,温柔体贴如唐门这样的人,又怎么忍心拂了佳人的意。竟然把五毒和哑伯两人单独丢在堡里,陪着姑娘出门去了。
五毒不知道他是真的有这么大的心觉得哑伯一个人能看得住他,还是因为这一年里自己表现的实在太过听话,从未有过出逃的意思所以让他放松了警惕,总之无名堡里今日除了五毒和哑伯,一个旁的人也没有。
午后的太阳正当头,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五毒还被挂在院子里唯一的那颗大树上,哑伯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整座无名堡空空荡荡的,只有知了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不绝于耳,他听得头晕,一双眼睛几乎快要睁不开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树无风自动,树叶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五毒还来不及睁开眼一探究竟,忽然身上一松,绑着自己的绳子被人解开了,他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在他彻底瘫倒在冒着热气的地上之前,有人自两侧扶住了他软如烂泥的身子。
五毒迎着灼眼的阳光左右望了望,抓着他的,是两个长得和拉着唐门一同去逛庙会的那位姑娘一样水灵娇嫩的秀坊娘子,她们身着粉色轻纱霓裳,身姿曼妙,简直如同仙女下凡,五毒眯了眯眼,觉得晕晕乎乎的,想着自己不会是在做梦吧,天人下凡来救我了?
然而姑娘们却不似先前认识的那位那么温柔可人,她们一左一右手下一使劲儿就将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直接从地上拎了起来,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人脚步一点,拖着他直接轻盈的飞了起来。半空中他模模糊糊看见还有一个穿着打扮与她们相同的姑娘自后院里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也不耽搁,一个旋身便跃至她们身旁。这一连串的动作悄无声息,又快又准,五毒不由得在心里赞叹道,果然闯天下还是要会武功才行。
后来的姑娘跟上他们,朝着两边的姑娘点点头,五毒猜测,哑伯大概是被她给放倒了。
此时自己被人拖着在半空中飞檐走壁,无名堡在身后越来越小,五毒有些后知后觉的回头看去,在那模糊一片的瘴气林里遗世独立的小楼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连同着他过往的爱恨情仇,一并渐渐从心底抽离,慢慢消散。
心里空白下来的那一刻,竟然还有些无法适应。有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从今往后,抛弃前尘过往,重新活过,说恍若隔世,倒也不为过。
他在半空中自嘲的想着,望望眼前,河山大好,突然牵起了嘴角,怕什么呢,往后的日子,再坏,总坏不过在无名堡里的这一年了。
就在这时,身侧的姑娘发话了:“师妹说你现在还不能回五毒,所以我们先带你往北边去,因为师妹的身份,七秀坊于你也不安全,我们在万花谷里有几个朋友,就先将你安顿到万花,等到风头过去了,你在寻着机会回五毒罢。”
原来七秀的姑娘都替他安排好了后路,五毒很感激,也不知道往后有没有机会当面与她说一声谢谢,此时他很累,全凭一丝神智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于是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全凭姑娘们安排。
几个姑娘轻笑一声,起落间,几个人一同消失在山野树林里。
却说另一边。
唐门自打跟着七秀出了门,心里就隐隐的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像是不安,又像是迷茫,但他又说不上来有什么好不安的。脑海里忽然晃过一个人的身影,他想起被自己单独留在无名堡里的五毒,难道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甫一浮上心头,就被他嗤笑着压了下去,一个根本不会武功,还被自己绑在树上掉着的哑巴,有什么好让他不安的,这一年里,也不是没有放他自己在无名堡里待过,哪一次回去,那人不是一副他离开时什么样回来时还什么样的死气沉沉,好像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一点儿都不想自己折腾。
想起那个活的无比随遇而安的人,唐门不自觉的牵了牵嘴角,落出一个略带着嘲讽的笑容来。
人群里,眉目如画的姑娘忽然吃吃笑着回过头来:“公子,你笑什么呢,也说给奴家听听?”
唐门眉眼一弯,眼中的嘲讽不在,他伸出手去拉住秀姑娘的手将人拉到身边,温声细语的在她耳边轻叹道:“美人儿,这儿人多,你可别乱跑,当心被别人拐了去了,到时我可不来救你。”
七秀的姑娘依偎在唐门的怀里“咯咯咯”的笑着,人潮涌动的大街小巷也没有让她失去一星半点儿要去凑热闹的好兴致。
两人一直在街上逛到了晚间,天色慢慢暗下来,长街两侧亭台楼阁的灯火亮了起来,照亮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七秀拉着唐门在大街小巷的各摊铺之间来回穿梭,最终停在了一个卖花灯的摊铺前面。那摊位前已经站了好些人了,老板忙不过来一一照应,他们便自己站在摊前挑了起来,姑娘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盏最普通的荷花灯,她拖着那盏荷花笑盈盈的回头,却见唐门站在一侧兀自出神,像是陷入了无法取舍的境地,于是姑娘凑了过去:“公子选不出来么?”
循着唐门的视线看过去,他面前放着一盏青蛙的河灯,旁边还有一盏做工精细的并蒂莲花灯,随便换了旁的人来,大概都不用犹豫就会直接拿起那盏并蒂莲花灯吧。七秀歪头打量着唐门一脸认真思考的神色,眼神闪了闪。
最终,唐门还是挑了那盏做工不怎么精细,大约是做给孩童玩儿的青蛙灯。姑娘本来想开口问两句,但看唐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去。
两人走到河边,寻了个空当挤了进去,七秀朝旁边人借来了一支毛笔,随手在花灯上写了什么,然后将笔递给唐门道:“公子有什么话想说给谁听却说不出口的话,就把它们写在灯上吧,据说河神会驮着河灯寻到那个人,将你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带给他。”
唐门不置可否的笑笑,生生压下了那句扫兴的“民间传说,荒诞之谈,信不得”,他接过笔,眼神飘得老远,想了一会儿,落笔如风在青蛙河灯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还没等姑娘凝神看清他写的是什么,唐门已经弯下腰,将河灯放进河中,手下用力,顷刻间推出了很远。
唐门望着那盏青蛙灯俞飘俞远,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这行径有些幼稚的可笑。
这时身侧有人推搡了一下,人群中有人“哎呦”了一声,唐门被推的朝着旁边走了几步,等他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身边的姑娘不见了踪影。他眯着眼睛在人群当中寻了一会儿,奈何河边人实在太多,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不息,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七秀,有一瞬间胸口生出了一股忽明忽暗的诡异感觉来。唐门皱了皱眉,忽然自人群中一跃而起,踩过几个人的肩头顷刻飞出好远。
推推搡搡的人群中有人感觉到自己肩上被什么碰了一下,不轻不重,抬起头来只看到一瞥惊鸿眼前闪过,看身形仿佛是个人,身形快的如同鬼魅,众人只当自己花了眼,收回视线,继续寻找空当放河灯。
唐门在半空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人山人海的河岸边,只见原本沉在夜色之中静谧不可见的大河如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河灯,仿佛漫天的星星全掉到了条河中,静谧不再,美得不可方物,鬼使神差的,他朝着自己方才放河灯的地方望了一眼,果然已经看不清那不知飘到了何处去的青蛙灯。
等唐门赶回无名堡的时候,一片漆黑的楼堡还是让他脚步慢了下来。虽然其实多多少少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这一刻,站在静的连喘息声大一点都觉得吵的无名堡里,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股窝火。
这团心火幽幽的烧着,扰得他心神不宁,也不知点着火的油到底是唐门竟然敢逃跑这个事实,还是七秀劫走了人这个结果,亦或者是,他自己的一时不察着了道的愚蠢。
总之唐门很窝火。
他借着锃亮的月色顺着黑漆漆的走廊慢慢地走着,走到厨房门外时,看见哑伯正斜靠着门躺着不省人事,食盒歪倒在一侧,里面的猪骨汤翻了一地,如今早干了,地上只剩下大片的污渍。
唐门在哑伯面前站了一会,面沉如水,而后没忍住,提脚走到了五毒住的屋子外面,屋子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借着月光能看到屋内影影绰绰的黑影。唐门抬手,推开房门,如预料之中的望见了一室的空旷寂寥。
其实早上出门之后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哪里不太对了,直到方才七秀一消失,唐门几乎已猜到了会是眼下这种情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觉到了心狠狠的一沉。
这种感觉唐门从未体会过,于是他抬手捂住胸口,有些不明所以的皱起了眉头。
他在五毒曾经住过的这间屋子里坐了一夜,天将亮起时才慢慢回过神来,一夜之间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关于这一年里他和五毒在无名堡里的情形,关于五年之前,他们在苗疆遇见的情形。
他还记得那时候五毒尚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成天埋头不是研究毒就是研究蛊的怪小孩儿,那时候五毒还会说话,说话时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未脱的稚气和有些奇特的苗疆口音,每次说起话来有些像唱歌,那时候唐门常常笑他,说他一个男孩子,说起话来却像唱歌一样动听。
五毒那时很少与外人接触,特别容易害羞脸红,唐门一这么说他,他就会羞红了一张脸,用他那双微微泛着紫色的眸,有些恼羞成怒的瞪着唐门,然后就好些天都不和唐门说话,最后总是唐门那些小玩意儿去哄他,他才肯重新开口。
那时候多快乐啊,年少无知,无忧无虑,一转眼,物是人非,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