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君亦胸中兵十万 ...
-
苏幕遮悠悠转醒，看清了眼前场景，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去救太子了。”这是已经完全被符家军队控制了的天牢，苏幕遮双手双脚戴着沉重的枷锁被关在最内角的一间。和她隔了一间关押着一名红衣女子，未戴枷锁，身上无伤，甚至面前还放着一个红木食盒，而她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呆坐着，视线飘向远方，正是符漓春。整个天牢因为符淋的劫狱已被清空，只剩下她们两个后来之人。“我去了，”符漓春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牢内回荡：“但还是拦不下任何一人。”她缓缓转过头来：“这是为什么，啊幕？”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唤过苏幕遮，时间仿佛回到了初识之时，只是苏幕遮几个提问又将一切拉回眼前：“你是怎么到太子府的？路上无人阻拦么？阻拦的人可曾说过什么？”符漓春想起符太后说：“去吧，这边自有人护卫。”时眼中的绝望和期待；想起秦王柴锐喊住她时的焦急和担忧；想起符淋对她呵斥时怒气背后的冰冷。“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去。”符漓春洞悉道：“但是我去了，也没超出他们的预计。”“这就对了，你去不去都毫无作用。”苏幕遮冷静地说出这个事实。符漓春身为丞相之女、皇族旁系，却从小被娇宠得不知政务，飞扬跋扈的武痴，只不过是因为符家不需要太厉害的女儿，她在或不在，文武双全或臭名远扬都不会动摇符家的地位，所以不如让他她活得肆意妄为一些。于是才会出现今日的局面：符漓春虽贵为太子妃却完全不能左右朝局，她连做一颗棋子都不能够，只因她在一开始就是被放之任之的。“原来我这么无用啊～”符漓春叹息，曾经明丽动人的少女脸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阴霾：“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了。”苏幕遮调整一下坐姿，以便于更好地看清她的脸：“你自己，想好出路了么？”太子即使活了下来，也不会要她符漓春来当太子妃；符家的结局不论如何也都不会让她进入权利中心。处于外围的她所受的罪责必然最轻，也最容易选好以后的路。苏幕遮知道符漓春不至于愚钝到没想到这一点，她只是暂时不愿去想罢了。符漓春沉默许久，再次长叹道：“啊幕，你对我真好啊！”一问接着一问地逼她面对现实，思考对策。这种直言不讳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也是此时她最需要的帮助。苏幕遮不语，她这么做或多或少是出于对符漓春的怜悯，只是“怜悯”二字无疑会削弱这个天之骄女的自尊。
二人间的空气再次陷入沉滞，苏幕遮移动到只放了一饭一汤的食盒面前吃了起来。天牢中守卫不多却都是好手，苏幕遮在凌晨被关进来时已经偷偷服下过解毒丸，现在余毒渐消但功力仍未恢复。她安静的喝汤吃饭，饭菜冰凉，地下的气温反倒还暖和，可见现在应是午后。苏幕遮凝神细听地上的动静，军队来往与互相厮杀的混战声，近一些的如狱卒打盹时的鼾声都没逃过她的耳朵。渐渐的，连马蹄声都减少了，苏幕遮知道内城已经基本落入了符家军手中，而她除了坐在这里等待，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苏幕遮用完饭后不久，符漓春似乎终于有了定论，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锐哥。”
“他欢喜你。”苏幕遮仍是直言。
“我知道。”符漓春微微蹙眉：“可笑我以前还当那是一句玩笑。”
“是不是玩笑，他不是一直在证明么？”苏幕遮反问道，她相信符漓春不笨，只是一时在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所有的兄弟中锐哥与我最合得来，可我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过，”符漓春摇摇头自嘲地笑笑：“我本以为我的夫君该是更威武更有担当之人。”所以她满是期望地嫁给太子，以为那人会改变。谁聊那人虽然在乎她却也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再回头一看，曾经和她一同赛马游猎的少年反而逐渐变成一位沉稳的大将，岁月如流水冲刷，结果竟是如此令人唏嘘。苏幕遮不语，一任符漓春沉思低语，恍惚中想起自己和柴钺。物是人非中，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解开牵绊，只是站在一伸手就可以触到的距离：在梅林一同计算破阵之法；在家门衰败后匆匆告别；在江南收复势力为己用；在汴京乱局中达成合约。两人间阻隔的一步正由那人跨过，她看着看着便明白长久的陪伴已经使那人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如符漓春和柴锐。
在狱卒来回巡逻的当口，两人一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仿佛平日里闺中小聚般随意。直到天牢的大门被打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两人不多时就明白了这阵喧哗的理由：柴锐和他的两名副将被五花大绑着关了进来，柴锐脸上满是愤恨和不甘，两名副将一边挣扎一边和狱卒们吵架。“肃静！”押尾的杨业大喝了一声，两名副将吵闹得反而更厉害。三人分别被关进了苏幕遮、符漓春对面一列的三间牢房。再确认三人都已被锁好，难言逃脱外，杨业又沉声说了一句：“都安分一点。”柴锐缓缓抬头看他：“你以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会赢吗？”
“乱臣贼子是由赢家来对输家说的。”杨业很是自信。“你闭嘴！”柴锐还未开口，对面牢房的符漓春冷声呛了他一句。
“你…”杨业霍地转头，看到时符漓春只得咽下了要说的话，一转眼又看到关在角落里的苏幕遮，便把矛头对准了她：“苏姑娘，真是意外啊！堂堂棋圣竟然成了阶下囚！”
“我认同秦王的说法，”苏幕遮冷然道：“待你们赢了再说这些话吧。”
“呵呵，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是么？杨公子的确是好手段呢！”这话里的讥讽杨业如何会听不出，只是他怕再和几人斗嘴下去会耽搁了外间的事，只得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杨业将三人押入天牢的同时还带来了几个大汉，显然是怕他们这群人脱狱，狱卒上升至十五人，五人一队，巡逻和防护也更为紧密了。苏幕遮将内力又调息了一番，眼看着五人中的三人守着走廊的一端，另两人则朝走廊末端走来，边走边查看两侧牢房内的状况。苏幕遮在左侧末间，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巡查这一边的人是琥珀。琥珀检查到苏幕遮的牢房时，伸手确认牢门从上往下的三道锁都已锁好，顺手将一样事物放在了地锁一侧的铺地茅草中，动作迅捷，除了苏幕遮之外无人察觉。苏幕遮撇了眼那样事物只是摇摇头，以唇语示意还未到时候。琥珀也未再多停留，和另一人走回去报告队长，不多时队中出来四人，相隔一间牢房守在走廊中，琥珀正好在中间位置。队长泽大马金刀地坐在走廊口的条凳上，边擦着沾血的长刀边斜睨着天牢中人。
可众人又岂会理他这种小卒子，符漓春自从柴锐被关进来后目光就若有若无地围着他转，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输了？”谁都知道输了这场战意味着什么。
柴锐摇了摇头道：“我输了，其他人却不然。”说明大局未定。
“我大伯呢？”苏幕遮很好奇自己被擒后，苏柏必然遭遇不测，否则符家军队不会那么容易攻入宫城。
“中了柴铭的计，我被抓后，父皇也只能派他守宫城了。”说明武帝对于苏柏的信任终于占据了上风。苏幕遮舒了一口气，听到那边厢符漓春又道：“我没听你的劝，抱歉。”
“无妨，我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下你的。”柴锐神色一黯：“只是，苦了你。”
“不苦。”方才苏幕遮和符漓春说了那么久都未看到她有丝毫的哀戚，此刻只因柴锐的三个字她却语声哽咽地拼命摇头道：“不苦，真的，不苦。”符漓春越是这么说，柴锐越是叹息，看她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上悔恨：“若是我当初…”
“你们儿女情长够了没有？！”坐在走廊口的队长突然发话，语气里都是不满。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起来，将长刀往肩上一抗，大步进入廊内：“你们这些皇族真是婆婆妈妈！活该吃败仗！”
“你说什么？！”
“你闭嘴！”符漓春和柴锐异口同声道，两记眼刀一起飞向那个汉子。汉子一愣之后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还真有骨气，方才战场上骨气到哪里去了？光说不练假把式嘛！”边笑边看向几个小兵，小兵们自然也跟着笑。琥珀笑到弯腰往过来时，苏幕遮向她微微点了点头。“说谁光说不练？有胆你放我出来，我们比试一番。”柴锐怒气冲冲道。那汉子却不中计，只在他牢房前晃悠：“你当我傻啊哈哈哈！你已是一介阶下囚，还比什么比啊哈哈！”满脸是嘲讽和挑衅。
“你当我真奈何不了你？”柴锐缓缓起身走近牢门，虎目紧盯着汉子。
“来啊，有胆量你来啊！”隔着一道门的汉子迎着柴锐的目光十分嚣张的挥手挑衅。柴锐神色一冷，汉子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捉住手腕一扯一带，“咯噔”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汉子的左手被废，右手举刀就要砍来，柴锐将他左臂往下一拉，抬起一脚将刀踹飞出去，再一脚使其跪倒在地，同时双臂交叉拴住他脖颈和一臂，汉子半跪在地再难起身。就近的两小兵见状立马上前，未想到斜侧里横出一把剑，却是琥珀终于发动，一剑刺伤离她最近的小兵，同时将汉子丢在地上的长刀往远处那名小兵掷去，两名小兵这一耽搁，柴锐已将他们队长的脖子反转。最后一名小兵还未上前，背心已中了一枚毒针，他愕然会头看去：苏幕遮正推开牢门将钥匙踢到一边说：“毒针的确很老套，但也很有用。”
对面牢房的柴锐诧异地看着苏幕遮，松了手站直身子问：“你怎么会有毒针？柴铭没搜身？”不，这不太可能，柴铭绝不会如此粗心大意。
“恰好有一枚别在衣服上罢了。”苏幕遮说得轻巧，众人却都知道实情绝非如此简单，必然是她眼见避不开毒针便选择性地让其别在不显眼的地方，危难之际还能想到这些又需要多强大的计算力和多么冷静的执行力啊！意识到这些的柴锐接下来一直留意着苏幕遮的行动：在琥珀快递处理掉另两名小兵时，苏幕遮除了和符漓春说过几句就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外面巡逻的两队不论是否听到动静，只要她们两人想要出去，这两队人就必然会造成阻碍。柴锐不明白苏幕遮还在等什么，忍不住催促道：“快放我们出去。”苏幕遮摇摇头，手指了指头顶上方。柴锐也是行过军打过仗的，下一瞬已经听到地表以上逼近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紧随其后的还有整齐的脚步声：“是军队，哪边的？”
“还会是哪边的，”苏幕遮神色轻松略带嘲讽：“自然是援军。”
“援军…九弟怎会如此快？”柴锐奇道，他和柴文意曾经计算过，若是柴钺和李戎不带伤员不带粮草快马加鞭而来，可以在日落之前抵达。现在虽然距离日落还有些时间，可是攻破汴京外围的防御入城，这援军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苏幕遮似是知道柴锐心中所想，只悠然道：“秦王可知为何率领着宫中所有兵力还是落败了？”
“我方兵力比不上对方，加之对方多面入侵使我方腹背受敌。”柴锐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指挥能力比不上柴铭了，只因对方军中还有符家父子、杨业等多位大将。
“的确有这方面的理由，”苏幕遮点点头：“楚王的军队大部分是叛军出声加之少量外城的厢军，这也说明了他预计到厢军极有可能反包围他们，所以他在指挥多路入侵时也在城外留下了后着。”
“你是说，他还有兵力在城外设伏？”柴锐没有料到柴铭和符家军竟还有兵力在设一层包围：“这些人之前多是游击作战，若是成为埋伏只会更难对付。”
“只要知道了他们的布置，靠着厢军和援军就不难对付。”
“可又要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内城刚被碾压过，宫城又是腹背受敌，谁还会派出斥候去查看埋伏？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是鞭长莫及，要谁去指挥城外的战斗呢？
“这种时候，军队的力量自然来不及用上了。”苏幕遮微笑道。
“你是说…天下第一楼？”拥有最强大的情报系统最丰富的资源和最优秀的暗探却从不参与朝政，这样的凌驾于整个江湖之上的组织，怕也只有柴文意用得动他们。而彼时柴文意正在宫中全力负责最后一道防线，根本分不出心来。
“怎么…可能？”柴锐一时有些思绪混乱，抬头看苏幕遮仍是笑得成竹在胸：“怎么不可能？”
“若是啊幕在，就都有可能。”对面的符漓春似乎洞悉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敢当，”苏幕遮和符漓春相视一笑，再次凝神听听地上已无马蹄声，转眼看到琥珀也套上了小兵的衣服，便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看看符漓春又看看柴锐：“至于你们，我是不会放你们出去的。”
“为何？”柴锐问。
“符漓春，你若是出去会陷入怎样的境地，”苏幕遮却先对符漓春说：“你清楚吗？”
“我知道。”会回到和之前一样难以抉择的境地，所以从来一往无前地她在这一刻退缩了。
“你知道么？”苏幕遮又问柴锐。柴锐注目神色凝重坐在地上的符漓春，缓缓地坐了下去，缓缓地点了点头。
“选择她，”苏幕遮一指符漓春，又一指上方：“还是选择回到战场。我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说完示意琥珀往外走。两人走到门口，苏幕遮回了下头，轻声道：“将来，你若有怨气就尽管怨我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君亦胸中兵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