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艾许Ash

79、翻手为云覆手雨

　　在苏柏目光望也望不尽的城南南熏门外，预料中的战争和城门失守并没有发生。或许说，只发生了一半。叛军的确从南熏门外入侵，在天还未完全亮起来之前，他们已将南门围住，还有部分人马埋伏在其他三门外。守城的士兵们自然发现了这一点，立马上报，楚王柴铭却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无妨，先看清来人再说，军中八百里加急来报我军已经成功混入叛军。”并且踌躇满志地表示：“这次就将他们一网打尽吧！”于是，城南的士兵眼睁睁看着杨业打开城门迎接来兵，领兵的符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着一队人马往城西而去。稍后楚王也步下城楼和杨业分兵，杨业甚至直呼一位士兵大伯，似乎和来军中不少人交好。咦？等等，杨将军的旁系亲属不是都死在南方抗寇战中了吗？这又是哪来的亲戚？看两人互相问候也不似作伪，难道…军中有多心之人满脸疑惑，还未等他道出疑问，下一瞬身边已站着城门司官员：“崔副将有什么问题吗？”“哦，陈大人，末将不敢，只是觉得杨将军和这些兵士关系真好…”“那是自然，杨家只剩下这么些人，肯定要紧密团结在一起。”“唔，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人之常情。”两人的对话随着分兵完成而结束，楚王带领大部分士兵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剩下的人由杨业分配到城中和城墙上。崔副将即便心中有再大的疑问、再觉得此举不妥也不得不先闭嘴了。
　　南熏门正在经历一次似是而非的换防，在此过程中，原本沿着另外三门埋伏的“叛军”已经逐步转移到西边和南边，有些守城将士发现了过来上报，只得到杨业的一句照本宣科：“暂且按兵不动，楚王领兵述职前已经下令，关键是要死守南门。”死守南门吗？虽说南门是叛军来袭的最近一路，只是对方也不是无脑的一味强攻过来啊？或许会分兵奇袭西门和东门也难说？况且叛军会水，从北门进攻也不无可能吧？众人心中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疑问。
　　在混乱参杂着疑惑中，将亮不亮的天空在此乌云密布，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一支诡异的军队踩着雨声包围了城西的刑部大院，队中的人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音，似乎和他们长期与水为伴相关。刑部的官员直接被这队人杀了个措手不及，“符，符淋！”刑部尚书郭若愚认出了来人的领头，难以置信地惊呼道。然而还不等到他的惊慌变成惊恐，他眼中的光就已经熄灭了。符淋一路大步向前，有人从院后扶出一位中年人，步子缓慢却和他一样方向明确。“父亲大人，”符淋一礼：“孩儿来迟了。”“不迟，不迟，”符昭抬头看看天色：“这真是一场好雨啊！”
　　同一时间，武帝在苏柏被带下去就已经料到城门失守，连忙上殿派秦王整军往城门巩固城防，同时传召刚换防本应在休息的楚王。秦王柴铭整军完毕正好遇到白凤军来报告：“启禀皇上，叛军已从水路进入内城。”
　　“叛军，这是怎么进来的？”柴铭诧异道。武帝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只问：“内城呢？”
　　“各方军队混杂，难辨敌我。”大长公主柴文意道：“方才城中来报，刑部大牢被劫。”
　　“哈哈哈，果然是他！”武帝怒极反笑：“那符家军也快要来了吧？呵呵，很好，竟然将朕逼到如此地步，很好。”
　　“请皇上放心，凤军必将护卫皇上，尽忠职守，死不足惜。”柴文意冷静的说着，似在讲述实情。
　　“很好。”武帝点头，不知道是在继续方才的感慨，还是听到了柴文意的话：“虽然有些勉强，你帮朕留意着母后。”柴文意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叛军从金水河杀入内城若是半路上被歼灭还好，如是有余部沿河而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后居住的延福宫。
　　“是。”柴文意应下，立即到殿外开始分兵，白凤军毕竟兵力有限，能护卫住延福宫和武帝所在的大庆殿已是极限。一旦情况有变，柴文意的首要任务仍是护卫武帝平安离开。柴文意出来没多久，秦王的兵力已经完成。立在殿外的两人都看到了皇城东部有混战发生，“那里，是太子府！”柴锐眉头紧锁骂了一句：“该死！”整个皇城若有防守的弱点，那就是延福宫和太子府这两个最为华贵之处了。延福宫之弱是因为叛军极有可能从水路入侵；太子府的弱是因为府上满是文人食客，太子成天作乐对于习武毫无兴趣，导致武官留不住，战斗力减弱。柴锐话音刚落，就有一人红衣白马从后宫绕过大庆殿而来，仔细一看，却是久居后宫的太子妃符漓春，也难怪侍卫们不敢拦截。柴锐喊她，她恍若未闻，仍旧策马扬鞭，再一看她的去向正是逐渐被叛军围住的太子府：“别去！”这一去，一边是她的夫君，另一边是她的父兄，乱军之中，两难境地，纵使她有天大的才能也无法脱身！柴锐立即下台阶要去阻拦，别人或许不会拦，可他却绝不能亲眼看着符漓春去送命。哪里料到他刚跨出一步就被柴文意拉住了：“别去。”同样两个字，柴锐听到先是一怔而后便觉心中五味陈杂。“多谢，”符漓春此时才回头说了一句：“可我不得不去！”一转头，更是疾驰远去至看不到身影。柴锐在跨出一步后迟迟未跨出下一步，因着他肩上的重担，也因为符漓春回转过来的笑脸上决绝的眼。他一甩手大步进殿向武帝禀报去了。
　　柴锐向武帝禀报了太子府的状况，武帝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要他派援军保太子安全，下令后又问：“楚王呢？怎么还没来？”似是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才名最为显赫的皇子身上，柴锐只能答不知，一边心中也满是疑惑：自己的哥哥到底在忙什么？他最近不再刻意针对某人了是自己的错觉吗？他今早把虎符弄丢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换防后就可以休息的人为何要带着杨业等人离开？汴京的乱状和他有关系吗？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回答武帝。下一瞬柴文意就来禀报太子府失火了，武帝又让柴锐召回援军：“没有用的东西，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到，让他自生自灭去吧！”柴锐应下，再次出殿发号施令，一边看着太子府上空浓烟滚滚连接乌云以及灰黑中细雨都难以浇熄的火光，一边感到心随着武帝冷漠无情的收回援兵渐渐冰凉下去。
　　太子府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没有人说得清楚，起先是符昭和符淋带兵包围太子府，弓箭手待立在后方，将弓箭点上火则是符昭在看过天象后的临时决议。符家叛军起先是杀了太子府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太子待读林珣和左卫长卫小六带兵出来奋勇反击，取得了转机。双方正打得势均力敌，符漓春就在此时冲到了战斗中心，一边喊着停战一边牵着符昭的袖子哀求他放过太子。符昭大声斥责也封不住符漓春的嘴，他哪里不清楚这个宝贝女儿是在阻止自己罪上加罪，只是自己又哪里有回头路可走。父女僵持之下，符家叛军和太子护卫的战斗也陷入了困境：原本是符家叛军偷袭成功，可现在太子护卫全体出动正面迎敌利用自家的地势玩起来消耗战，符家叛军虽然兵力占优，却也一时奈何不了太子护卫。
　　符淋就有些焦急了，他和柴铭约定清理完内城和太子府后便一同逼宫，现在太子府的反击只是死守府邸等待援军，他又怎么会让对方如意呢。便悄声问符昭：“父亲，不如用火攻？”两人还未讨论出来结果，符漓春已经回头冲正殿大喊：“太子殿下快走啊！”“你闭嘴！”符淋喝道，一跃下马将符漓春擒住。几乎是同时，弓箭队中有人失手将箭射了出去，直中混战中的林珣手臂，一瞬间火势就已蔓延至上半身。符淋一看大喜，连忙发令：“射箭！”“是！”一时间更多的箭射向战斗之中、院中和房屋顶上。“不！太子殿下快走！”符漓春仍朝着正殿嘶声大吼，下一瞬就被符淋敲晕过去扔给了副将。符淋再想回头看看方才是谁如此机敏地先行放箭，却发现那里已经无人，或许已经杀向敌阵了吧？剩余的弓箭手也在这一通箭放完后往前冲杀。
　　如同符淋料想的一样，那位放出了第一箭的弓箭手的确冲入了敌阵，其动作之快就连自己同僚都未察觉此人的离开。这人冲入敌阵后并未大肆杀戮，反而是小心地避开交战中心，格挡下各种攻击，终于来到第一线。这里，方才刚中箭的林珣身上的火才被扑灭，半个人已是面目全非，另外一半还在流血，两个士兵正将他扶到廊下。来人冷笑一声，摘下面巾，面巾下微黑的肤色和墨瞳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正是琥珀，而后她跃进回廊，抬手举刀，刚在廊下落脚的三人仿佛看到了魔鬼凭空出现，下一瞬就看到她刀上带出的鲜血。
　　符家叛军和太子护卫战成一团，太子府正殿燃起大火，如此危及的情况下，太子柴珏在哪里？答案在符淋踹开正殿大门时终于显现，柴珏竟然在此时举剑冲了出来：“跟你们拼了！”旁边还有公公王九朋和影卫。符淋以一敌三也是不落下风，三下五除二已经解决另外两人。柴珏慌乱中大喝：“你把符漓春怎么样了？”“不用动这种小脑筋，”符淋冷笑道：“她好歹也是我妹妹。”“那你就看在她面子上…”柴珏举剑的手已经在颤抖，他确实想硬气一把，无奈对手实在太过强大。“看在她的面子上，”符淋似乎真的听进了他的话：“我就不亲自动手了。”话音刚落，他身后走出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眼中闪烁着让人心惊的火光。“交给你了，老叶。”符淋说完就走了。“多谢符将军。”中年男人的目光从始至终紧盯着柴珏。“你是，你是谁？”柴珏被逼地步步后退，而大火已经蔓延至前殿。“殿下还记得北方第一名伎叶素素吗？”只是这一句已让柴珏脚一软滑倒在地，整颗心也跟着陷入了绝望。
　　符昭和符淋率军离开太子府后长驱直入宫城，拿下宫城的人便是让柴锐心存疑问的楚王柴铭。拉开一半的朱红宫门下半遍染鲜血，符昭和符淋却视而不见，佩剑打马入内，门内柴铭将长剑一甩入鞘，剑上的残血甩了一地：“丞相请。”“大王请。”符昭眼角的皱纹细密如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