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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他不记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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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去岁晚冬,贺阳镇。
边关大捷,宣帝心头大患达穆可汗人头落地,听闻齐家长子齐清鸣班师回朝,他轻装简行先行一步,一是嘉许,二来难捺少年天子意气。齐清云也久不见兄长,名正言顺蒙上传召。
冬雪簌簌,三人久未同行,难免提及少年荒唐。宣帝兴致十足,同齐清云高谈阔论,赶路便慢了下来。贺阳镇离京郊大军驻地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可惜星夜渐深,宵禁难违。
“公子,寻旅店投宿一晚罢。”顾嘉言摸了摸赵宣怀的踏雪,这匹御苑名驹久未跋涉,感触到他手心的温度,撒娇般喷了几个响鼻,任他梳理鬃毛:“马也疲了,只是这里条件简陋,少不得委屈一些。”
赵宣怀朗声一笑:“朕、咳咳,无妨,如此也可访察民生。”
“清风朗月,三五知己,星野为庐,也属快意。此间山野村酒滋味醇厚,公子不妨一尝。”齐清云微笑以应,宣帝目光灼灼看向他:“当真知我。”
顾嘉言拍拍齐清云,向他伸出手,齐清云一脸茫然。他叹了口气又转向赵宣怀,对方亦是疑惑地打量他。顾嘉言无计可施,反而笑了。
他自怀中取出文牒:“二位,就算你们想去投宿,也行不通了。”
出城时赵宣怀身侧有京畿禁卫护送,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丝毫想不到身份文牒。顾嘉言在他们难得愣怔时忍住了笑:“事到如今,只有劳烦齐公子引路。”
“我?”齐清云蹙眉,恍然:“你难道是说……?”
顾嘉言无奈地敲了他一下:“请吧,再等下去我们只有在黑牢里过夜了。”他促狭地看了一眼赵宣怀:“虽说倚红偎翠有点上不得台面,胜在暖和。”
齐清云咳嗽两声,眉眼却隐隐笑意:“看来我这清名是保不住了。”他向宣帝深揖一礼:“还望公子勿怪。”
本朝对官员宿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从没有臣子敢领着九五之尊上青楼。赵宣怀看着齐清云久久未曾开言,齐清云心下暗惊,顾嘉言微牵他衣袖,赵宣怀才恍然抚掌大笑:“你齐五的风流名声早传到宫里去了,还有什么可怪的。”
顾嘉言长出一口气,收回手指,掌心一片冰凉。
执辔时却仍然笑吟吟:“是啊,连内侍宫女都晓得你那些故事,听说已经编排成话本传看啰。”
他没去注意赵宣怀的脸色,想来应当不大好看。齐清云连连推脱:“我可对这里不熟,只听说前面有一间还算清雅,过夜尚可。”
“吟冬。”顾嘉言慢悠悠吐出一个名字:“可别说不熟,不然人家姑娘多伤心。”齐清云半掩住脸:“顾小四,你怎么这么了解我?”他立在顾嘉言面前微微一笑,这下拿出了四分风流缱绻,足下泥泞雪土,在他的眼中也变了泛舟湖上,遥看青山:“难不成,早对我芳心暗许?”
“要许也不该许给你,说不准我倾慕吟冬小姐许久。”顾嘉言心下好笑,世上怕是再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齐清云动向了。宣帝想要看住他,自然要一个放心的人去做。他不必等到赵宣怀开口,那多么自取其辱。
齐清云故作讶异:“为何不该是我?”
顾嘉言看着他,齐清云也温柔回望,僵持片刻顾嘉言终于绷不住假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齐清云骨子里清高自傲,唯独在家人亲友面前有几分幼稚。
这双眼睛真好看,顾嘉言平静地欣赏,温柔得无忧无虑——他第无数次纵容了齐清云,替对方挽了挽松散的披风。绳扣乱了,顾嘉言替他系好:“就凭你从前踢我被子,还不会系衣服。”
“你知道我做不来这些琐事。”齐清云理直气壮地握住他的手,顾嘉言心下一惊挣开,才发觉赵宣怀已饶有兴致看了他们许久。
顾嘉言强笑,头皮阵阵发麻,这才发现无辜也是杀人利器。
他自觉远离齐清云,三人下了马缓步同行,赵宣怀的低语有意无意擦过他耳际:“你常来?”
齐清云本在观雪,闻言沉思:“也只来过几次,要那鸨母少贪些银钱怕是不行。”
“不是问你。”赵宣怀语调淡淡,倒也听不出情绪:“是问我们这位清心寡欲的顾大人。”
他竟然当真了——顾嘉言有些讶异,想了想,一笑:“年节有些宴请,推也推不掉。这里近得很,方便,又比都城松快。”他一派疏远口吻,齐清云在他们二人面上扫了个来回,忽然有几分心神不定。
这佞臣的名头是早扣上了,他却始终不信他们能有什么瓜葛。三人自十三岁起朝夕不离,若有那种苗头早该察觉。
现实仿佛也证实了他的推论,这对良臣明君不过是打个幌子。然而越是无风,耳边愈听得浪涌。
顾嘉言没听到赵宣怀讲话,连冷哼声也没有,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有刻意落后几步,留给他二人并行。
他缓缓踏着雪,思绪游移,也不知临行自己为何恍惚,竟没有打点周全。
灯影欢声就在眼前,君臣三人相视一笑,顾嘉言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
宣帝听闻此事时正在批一道让他烦闷不已的折子,参齐氏功高盖主,特别是此番一役,数次不待诏令便贸然行动。顾嘉言瞟了几眼,便知道是有人嫉妒得红了眼。只是傻得可怜,偏捡这种时候。
喜讯传来,宣帝振臂一击,竟有墨点溅在下颔。顿时扔了那本折子,还踢了一脚。顾嘉言替他拭去墨点,赵宣怀拢住他肩头,只道:“朕赢了!”他目光中星辉灼烁,顾嘉言答他:“你赢了。”
他要的一向会得到,他生来就拥有这权力。
赵宣怀朗声长笑,他没有放开顾嘉言,拥得紧了仿佛骨头挤压的脆响都清晰可闻。顾嘉言很久没见他这样愉快,一点点耐心替他整理仪容,才发觉他焦心等待捷报已熬出青青胡茬。
昨日还是黄口小儿,背着手站在自己面前耸起眉头装大人……顾嘉言想也只有那时同样年纪的自己才会被哄住,见他“威仪”便信他是真龙天子,追随一世。
当然,这样想一位开疆扩土的帝王是大不敬。
顾嘉言享受这小小的罪恶感,真诚至极地说:“恭喜陛下。”
——他不记得他是否得到了一个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