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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你也不了解 ...

  •   顾嘉言归宅时衣襟尽湿,他独居,做佞幸最大的缺点之一正是见不得光,雨要亲自淋,更是一早被逐出家门。
      他置了一座偏远宅院,外人都传言他时常留宿宫中,怎知宣帝亦舍不得六宫粉黛,不过是特意编出来的话柄,好令佞幸的罪名烈火烹油。

      贴身的小厮共洒扫的粗使统共只得两人,见他湿淋淋挽起衣袖推门而入,俱是一惊。小厮忙放下了手中的尘帚,急切地将他迎入厅堂。顾嘉言从善如流地接过一盏热茶,只自捧着,也不讲话。
      沏墨跟他十几年,也不晓得一向洒脱的主子忽然没了言语是什么症候。他张罗着替顾大人除下湿衣,顾嘉言静静坐着,仿佛一桌一椅便是他的天地。

      沏墨絮絮埋怨自家老爷也不记得带个人去接应,要是在家里……语毕才发觉失言,急急掩住了口。顾嘉言神色不动,一截清瘦腕骨突兀地横在茶盏边。这是刚下来的春茶,他却尝不出一点味道。顾嘉言挑眉笑了笑:“好茶。”
      “都凉了,快别喝了。我这就换一杯去。”沏墨一向和他随意,见他神色如初也就不再多心,忙上前提了茶盏。

      若是在家,顾嘉言笑叹一声,只怕母亲少不得大惊小怪。他是相府幺子,自小备受宠爱,到头也不算辜负父兄报效君王的谆谆教诲。只是可惜不能尽孝,连年节送的礼也被丢弃。
      他只觉喉头干涩,手边却唯有冰凉茶盏空空如也。顾嘉言沉吟着摩挲杯缘,看了看沏墨活泼的背影——家里的关系断干净,以后就不会祸及家人。只是不知能否讨个恩典,也恩赦身边人。

      他正沉思,却听闻叩门的轻响。沏墨二人正在厨下张罗着杀一只鸡,想必聒噪凄厉,竟没有听到。顾嘉言摇了摇头,起身披衣亲去应门。
      叩击声不徐不缓,如钟磬音。似乎是感应到主人前来,施施然停了音调,顾嘉言立刻便猜到来人是谁。他暗自好笑,拉开门扉,含笑相迎。
      ——果然是君子端方,潇潇肃肃。

      “齐大人。”顾嘉言逢人先带三分笑,却只想打发他离开。然而不待他说完,面前锦衣文士便跨进了他家门槛:“我来访友。”
      说着,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掏出了怀中酒壶。

      齐清云还是老样子,掷果盈车,侧帽风流,堪与娥眉入梦,只合阆苑清响。名满天下的齐公子,一举一动都不自觉牵引旁人目光。顾嘉言也自觉小肚鸡肠,却实在欣赏不来他清俊面容。
      “齐五,我这里不欢迎醉鬼。”顾嘉言有些头痛,齐清云还是那副清淡神情,不由分说扣住他手腕,思索片刻才松开:“忧思辗转,困顿难眠。你果然不会照顾自己。”
      他说这话,面上神情也不动,好看得像个玉雕的神仙。悲悯是悲悯的,眉眼却那样冷淡。普天下只得顾嘉言看透他,故此齐清云从不费心在他面前伪装。
      “连你也来讽刺我——去去,这里没有你用的杯子。”毕竟同为太子伴读,三人自小在一处,连彼此睡觉鼾声响亮也听过,顾嘉言没有再束发,松松散在肩头,拦住了齐清云倒酒的手。

      齐清云不以为意,拿过离他最近的杯子:“你用过?”
      “当然。”齐清云好洁,从不碰他人衣食寝具,此刻却随意地夺过,满倾杯酒,一饮而尽。
      他出身将门,齐老将军为一等镇国公,满门武将,只一个舞文弄墨的齐五公子,自然也是众星捧月长大。然而家学浸润不可小觑,齐清云征战不足防身有余,一抬手便再次扣住了顾嘉言臂膀:“你不能喝酒,宫里的方子忌酒。”
      “不过是些太平方子,赐下来做做样子,快给我。”顾嘉言切切望着他:“你不会专为了馋我才来吧?”
      “陛下要你做样子,你当然要从头做到脚。”齐清云速来信奉斗酒诗百篇,三两下一壶郎官清便见了底。他回味地摇一摇空杯:“不错,我特为馋你而来。”

      “你不分我酒水,我拿什么贺你生辰?”顾嘉言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齐清云抬眼看他:“你要是还想多过几年生辰,就不该贪杯。”他没有放开他的手,顾嘉言不动声色挣脱。雨淅淅沥沥地停了,他坐在寒凉的风中,只有齐清云执拗握住的方寸肌肤是温暖的。

      “我好得很,陛下待我不薄。”讲一千遍,自己也当做是真的。顾嘉言偏过头去不正视他的眼睛,齐清云缓缓开了口,如落在秋雨深处的芭蕉声:“真是隆恩,竟让你众叛亲离,屈身在这种宅子里,月俸喝花酒都不够。”
      “齐大公子,我可是洁身自好,不像你那么风流。再说你该欣赏这里的景致,多安静。”
      “你又不喜欢。”齐清云有些气闷,顾嘉言听他一派清高,只觉天真得可爱。
      “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卖官鬻爵的佞臣,也许地下藏了无数财宝。”自宣帝即位以来,幽王案、淮南大旱、北疆战乱,样样都有他殚精竭虑。宣帝即位之初大权旁落,幽王辅政自然有别样心思,只好借纵情声色宠幸佞臣麻痹对方。

      此后借着这个名头,干尽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顾嘉言仔仔细细审视齐清云,他真是一身正气,生来要执士林之牛耳。此番大事已定,宣帝会安排得用的青年才俊整理他的罪状,念在旧情一卷白绫,论功行赏拔擢新人,自此天下归心,四海升平。
      甚至用不了一旬,他不会活着看到秋狩。他只是件小事,在宣帝心中或许还比不上一只珍禽。

      “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有多高了?”顾嘉言讨不到酒,立刻变作小人,只拿话刺他。果不其然见到齐清云变了脸色,重重一叩酒杯:“你也知道堆得比你还高!”
      齐清云一阵心悸,气得不想和他讲话。顾嘉言一时笑笑,话到唇边忽然消散如云烟。二十余载朝夕历历,他陪齐宣怀自冷宫中挣扎着见了天日,没想到太子第一眼见到齐清云便失却言语。

      他起身,拢了拢衣襟:“我就不留你了,这时节正是红袖添香的好时候,齐公子不妨找个温柔乡继续喝。”
      齐清云亦起身,站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声响。顾嘉言心下突地一跳,一双手拢上他腰际,发了狠箍住他拥在胸前。顾嘉言腰上犹有新的淤青,被他这样一弄不禁低声呻吟。齐清云动作一僵,圈得更紧。
      顾嘉言皱眉,犹自唇角微弯:“齐五。”他讲得很慢,似是叹息。齐清云知道他挣不脱,平常不行,现在这个样子更不行。

      齐公子是风流才子,念及此处,看他颈间一点新鲜红痕便格外刺眼。顾嘉言任他低下头,锦心绣口的唇印在脖颈间,一样轻如飘絮:“……我以为陛下只是利用你。”
      “利用得彻底一点而已。”顾嘉言想推开他了,当他的语气带了三分同情的时候。
      “这么久,我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不舍得让你了解而已,顾嘉言噗嗤笑出声来:“你也不了解我啊,齐大公子。”

      他在齐清云的怀抱中侧过头:“那次只是误会。”
      “是我贪杯,倒谈不上误会。我很清楚你是谁。”齐清云双唇紧抿,神情竟似在回想。
      “既然这样更不该将错就错,你已经逾矩了。”顾嘉言终于冷冷地推开他。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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