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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落雪梦长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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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这里。
(一)
建安十八年,长穆兴盛,我被酒初买入府中。
厚重的木门闷声阖拢,我想,大概下半辈子都会在这府里度过。
初在街头看到酒初,她衣裳丽服,从我面前飘然而过,美艳飘逸如九宫仙子。所过之处,有淡淡香气弥漫。我在臭烘烘的木笼子里目送她的身影一步步远去,云一样撒去踪迹,仿佛做了一个华美的梦,久久不愿醒来。
花瓣再次袭来,晃过神,我和一群同样被买入府中的婢女跪在院中,如一课卑微的野草,默默地长在酒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入眼皆是黯淡无光。而她,则化作一抹亮丽的光,像彩虹一样悬在心中。她忽然走到我面前,道:“你便是安雪?”
我低头不语,酒初命我随她离开庭院,将剩下的事务交给管事处理。
她走在我前头,将我带到后院,目光殷切,郑重其事地说:“莫怕,我知晓你的来历,从今日起,你无需去前庭,服侍我一人便可。”
“你不会把我交给官差?”我瞪大双眼,惶恐的是面前这个唤作酒初的女子怎就知晓了我的身份。
酒初的嘴角泛起阵阵暖意,点头一笑:“将你交给官差,于我又有何好处?”
我微微点头,心下想着,和先前的计划也没多大差别,不过是酒初知道了我的身份,暂且就留在酒府吧。
自从爹爹背叛长穆那日起,我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在长穆只是一个叛徒,去了敌国也是个外来人,世上那么大,却早已没我的容身之所了。倒不如留在这深闺之中,等着余生燃尽。
我并不感谢酒初,可细雨无声,不知不觉,我对她便多了一丝依赖。轻于亲情,又重于主仆情,仿佛她成为了我活着的意义。
入府三年后,我作为酒初的陪嫁丫鬟,一起穿上了喜庆的衣裳。
那日,酒府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酒初嫁给的是楠臻,长穆大将军。他们两个算是青梅竹马,由陛下亲自指婚,众人称赞。
世上竟然有如此不公平的命运,换作他人我定会嫉妒怨言,可酒初就不同了。我站在奔走不息的人群里,看着满眼的红色,自己的眼神都跟着炽烈起来。
后来的一年多里,酒初的身边多了一个相扶相携的男子,她不再形单影只,如花儿遇上春风,笑容常常在脸上绽放。我跟随在她身边,看着她对楠臻脉脉含情,看着她对他款款而笑,看着她对他嘘寒问暖。
偶尔的闲暇,酒初会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我都会同一个理由回复:“奴婢早就没有未来了,谁会愿意娶一个背叛者之女。”我的心中莫名一阵痛,那种想要哭泣却无处宣泄的感觉,着实难受极了。
我的生命中似乎少了些什么,每每被敲打到那一处,身子都会跟着细细颤抖。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酒初,她是一个令人仰望的存在,是我活着的意义。
(二)
生活在楠府中后,我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道理有了新的认识。无论是对是错,输的一方便是错。
楠臻将军经常需要出征,那些征战的日日夜夜,精疲力竭无力支撑时,他会一遍遍默念着酒初的名字,每念一遍,力量便长出一分。山穷水尽寂寞孤独时,想着那个飘逸如仙的身影,心里便会开出一朵朵花儿,将寂寞驱走。
凯旋归来时,他最想做的,是执她之手,将所有的喜悦与痛苦一起与她分享。
以为一生就是这样,建安二十三年的深冬,一切却变了模样。
或许是出于国运不济,或许是出于资源匮乏,还是别的更多更深远的原因,楠臻将军所带领的大战失败后,长穆亡国了。
长穆亡国了。
来自敌国的兵士占领了王城,陛下被软禁,所有的朝廷高官也被一律关入地牢,斩首的斩首,剩下的都是立场不坚定的。
一朝战败,百姓都将矛头指向楠臻将军,府邸大门快被臭鸡蛋和烂白菜砸坏,府内却只剩下我们这些下人。
酒初被带走的前一刻,痛苦至极,瞪大的眼中满是血丝,唇齿颤抖着同我道:“安雪,你一定要逃出去,替我找到楠臻将军!他就被关在烽火台,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救出来……另外告诉他,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喜讯我知道,酒初是打算等楠臻凯旋归来再告诉他的。
我含泪点头,她被兵士带走,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心疼酒初,她一辈子都没遭过什么罪,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她要怎么受得了?
酒初和我不一样,她一定会死在牢中,为了那句“将你交给官差,于我又有何好处?”我打算拼了,怎么也要将她和楠臻救走。
趁夜,我和府中的管家一同翻出府邸高墙,径直跑向烽火台。凭借当年逃出牢狱的功夫,我很顺利溜到烽火台的最上端。
暮色下,艳火的獠牙刺头黑色,寒风不停卷着碎石,楠臻被束缚在烽火台的最前端,头顶上方是上吊用的绳索。他无遮无掩,任凭寒风肆虐。当真是残忍,就算是身形再健硕的人,这样坚持下去都会被活活冻死。
我微微握拳,方回顾左右观察敌情,竟看到身旁的管家被人抓了起来,捂住了嘴巴无法喊叫。
那瞬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战栗面孔。他皱着眉,黑色瞳眸读不出丝毫感情。他微微一转手,管家整个人便如泄了气的麻袋一样软了下去……
“你早该知道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世上本无对错。”他逼近一步,竟还带着丝得意。
我的眼睛酸胀得要滴出水,为何要背叛?如今的局面又有多少是因他导致?我气得发抖,说的话像是倾注了全部的力气:“放了楠臻,你我父女缘分便算结束了。”
“我听不懂。”他的唇角笑容薄凉有很戾:“当年爹为了长穆征战沙场,几次险些丢了性命,战败全是因为资源匮乏,却被所有人嘲笑排挤。”他的话语变得尖锐起来:“强者收复小国,自此以后便不会有战争,爹的想法没有错,错的是长穆。”
就因为长穆输了?就可以说长穆错了?
我不懂。
“放了楠臻……”我真傻,我心想。连迈出步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多年来心中空缺的部分,在这一刻被撕裂了。
究竟什么才是对,什么才是错?已经顾不上了,早在多年前,酒初便是我活着的所有。要去救她,我转身而逃,竟也没有一个人前来捉我。
(三)
烽火台正对的远方,一条很长的街尽头,便是地牢入口。
那夜的月色异常冷,地牢虽然看守严,进进出出都是人,大半个王城的人都在里面,也是令人绝望至极。我谨慎混入被抓来的人之中,绕弯的时候调换几次队,才找到酒初被关押的地方。
她和别的囚犯不一样,没有被铁链困住,可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血口子,一看就已经受过罪。那些人不打算让她轻轻松松死去。
我躲在拐角,等到人群间隙用铁丝打开了锁门,酒初惊讶得险些喊出声。我赶忙捂住她的嘴,将牢门带上后,低声道:“快和我换了衣服混出去。”
“那你呢?”她惶恐至极。
“我没事,等你跑远了,我自然有办法逃出来。当年我也是这样逃出去地牢的,你放心。”我言说着,开始脱去外衣。
时间不多,酒初边换着衣服边询问我:“楠臻呢?你见到他了吗?他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去,你逃出去后,去当年买我的那个铺子,那边的人只看钱办事,还算信得过,你把腰上的那块玉给他们,他们会帮你。”
“不行……不行……我一个人办不到……”
“快走,没时间了!”
……
趁着下一批人来的时候,我将酒初推出了牢门,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计划成功的这一刻,我竟然有些庆幸当年的牢狱经验。
人群走后,四周再度安静下来。我等候良久,没有听到异动,酒初应当是顺利逃出去了。
牢狱中有着种特殊的腐臭味,湿凉的感觉竟让我安心下来。或许这里才是我的归属吧。
一阵疲劳的感觉袭来,我蜷曲起身子,靠在墙边,静静回想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仿佛什么都没有拥有过。等到帮酒初和楠臻逃出去后,我便无需再活下去了吧?
忽然嘎吱声响,打开牢门之人一脸震惊:“你是谁?酒初呢!?”
我被他抓住手腕捏起,又狠狠扔到地上,神奇的是他竟没有将我重新关起来,转身边跑边惊呼:“不好了不好了,酒初逃走了!”
算时间,酒初也应该逃到那个铺子了。我趁乱再度溜出牢房,看到数十人骑着马,拿着弓箭前去追捕酒初。
他们找不到的,我暗自得意。
街上看热闹的人也少了,稀稀拉拉的人群无法让我隐藏,我便只能不停躲在摊贩的铺子后面前进,那个铺子离开地牢到烽火台有一半的距离,此刻竟变得无限远。
马蹄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因害怕转身躲入拐角,忽然又被一个强有力的力量束缚住身子。
是谁?
我惊恐转身,看到一个陌生的脸庞,他毫无表情,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个个都身形健硕,他道:“和画像上一样,你就是安雪吧,将军命我们将你捉回去。”
“放开我!”我使劲挣扎,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人的力量远在我之上。明知徒劳,我还是挣扎了好一会,渐渐转念,或许我现在被抓回去,还能有机会见到楠臻,将他救出来?这么一想,我放弃了挣扎。
被抓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很安静,忽而的马蹄声和惊呼声响起在后方:“找到她了!酒初!”
我不可思议回头,看到凭空升起的箭急速落下,堪堪三根,径直穿透了前方酒初的左右肩膀和腿骨……
什么……
我的泪水毫无过程落了下来……
(四)
她怎么会,她怎么可以……
明明我让她去的铺子在后方,为何她还要往前走。
“酒初——”我将将喊出声,嘴巴便被人无情地捂住,他们将我拉到路边,避免被长箭误伤。
接下去的故事已经与我无关,我看到酒初带着箭倒下,零星的飘雪也在此刻落了下来。
疼痛、疼痛,说不出来的疼痛,不光是身体的,更多的是心上的。一想到楠臻也受着如此的非人对待,她快要支撑不住。不停地哭泣,耳膜开始嗡鸣,眼睛失去焦距,大脑一片空白。
不算长的街道,此刻竟是丁点都看不到尽头。酒初一路上都试着说服自己去铺子里等我的回应,可她无路如何都办不到,心下对楠臻的担心已经到了顶点,哪怕冒着生命危险,她也想在第一时间去见到他。
已经是深冬了啊。
我伸出手,零星的飘雪不一会便是荒茫大雪,一片冰雪一片白,笼罩住整个血色长穆。
酒初趴在地上,指甲肯入冰冷的泥地,她身后的追兵已然如看戏般看着她,看着她还能向前爬多久。也不知怎的,就连抓着我的那几个人,也带着我开始跟在酒初身后。
曾经那个在我生命中如艳花般的存在,她正燃尽生命的余晖,在所过之处开出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
血色拖曳得很长、很长。酒初忽然捂住了小腹,脸上的表情变得支离破碎,话语徘徊在唇边许久,最终只能化作无声呜咽,碎裂在风中。
孩子,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可我的目光此刻对上了她的目光,好黑……多么熟悉的黑暗……逃不掉的黑暗……
我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可是酒初仍旧没有放弃向前爬,她离烽火台已经很近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她的目的,会不会她早就料到不会有未来,根本逃不走,所有只是想尽快看到楠臻一眼而已。
早晚都会死的,又何必忍受之前的那么多折磨。
酒初和我不一样,她的一生都是艳丽的,就算是死,也定不该死在牢中。她若不是这般,怕也无法成为我活着的动力,早在很多年前,初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修补了我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
漫天飞雪很快积了起来,白色衬托之下,血色便更加明显了。我想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道理,可败者的惩罚,未免也太残忍了。人生如戏,世上本无对错,我努力试图说服自己,可眼泪还是不停落下来。
心中唯一的美好在渐渐消失,这便是他们的结局,这便是我的结局。
刺骨寒冷无孔不入,酒初仿佛是在精疲力竭的最后一刻爬到了烽火台下方,我不知道是她看到了他,还是他看到了她。楠臻在经历一天一夜的折磨之后,选择了上吊在烽火台。
酒初到达的时候,楠臻早已断了气。我看到那个被称作爹的人,挥起长刀将楠臻脖子上的麻绳砍断,楠臻便如同一块冻结的冰块般落下,狠狠落在将将到达的酒初面前……
(五)
我心头钝痛,猛然间竟然无从呼吸,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到这地步!
酒初趴在血泊中,从破碎的衣袖中伸出满是血痕的手臂,一点点向前去够楠臻……
不可以哭。
她强忍着,因为竭尽全力,手臂上的皮已经被蹭得无一块完整。我多么想上去帮一把,她浑身痉挛着抬起头,最终又狠狠倒下的时候,终于终于碰到了楠臻的手。
入骨寒冷……
她不禁红了眼,肩膀阵阵抖动,猛然间悲怆出泪花。
他是死了啊,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还没有听到她将肚子里的好消息告诉他……她应该跑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兴许就能在烽火台下与他说上几句话。
明明已经接受死亡的命运了,可是老天为何连最后一点时间都不给他们!
啊——啊——
啊——
啊——
像是哭泣,又像是呐喊般的撕裂嗓音一遍遍从酒初的口中喊出。
满城风雪,满城死寂,只剩下她一遍遍的呼喊,久久回荡在长穆,荡彻心肠。
血从酒初的牙缝间渗出来,由着那蚀骨的痛游走在血泊中,她将自己的双手抱着楠臻的手,随后安静地闭上眼,等着体内最后一滴血的流尽。
就这样……结束吧……
可酒初身后的追兵,似乎终于厌烦了看这场戏,骑在马背上举起手中的长剑,狠狠落下,给了酒初最后致命的一刀。
她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旋即没了呼吸。
她死了,在那把刀落下之前就死了。
血色像是发了狂般蔓延,充斥我满眼。亡国的长穆,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下轻轻薄薄的,像是一抹烟云。所有人心中的是非对错都变得此般无足轻重,似乎风一吹就散了。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散了。
我看着酒初躺在雪地中睡得正熟,我心中的疼痛慢慢变得明显。我对自己说不要难过,可是无端害怕起来,我想,等我回到烽火台上方,该怎么办?今后的岁月这样长,酒初不在了,往后这漫长的许多许多时光,我一个人,到底该怎么样熬过去……
(尾)
那个背叛长穆的爹,在敌国处理事务可谓狠心至极,毫无顾虑。当然那是他遇到我之前,他一度以为我和娘亲都会死在长穆,然而事实不如他所愿,娘亲死了,我还活着。
自那晚在烽火台遇到我时起,我便成了他的软肋。原来我成为了他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多年来对我和娘亲的亏欠,他还记得。
也正是因为此,我的生死就更由不得自己了。敌国的陛下为了控制他,就将我收在身旁,让我过着软禁般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应该算是活着。
敌国建国三十年深冬,也是长穆亡国十年后,我有幸跟在那个陛下身旁出宫。我坐在轿辇的末端,看着身旁数十人正抬着。
轿辇要从王宫一路向东,途径曾经的烽火台,两旁都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脸上挂着不知所谓的笑容。
漫天的花瓣洒下来,到了我眼中却是一片片的血色。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知道,如今脚下所踩的路,正是当年酒初一路爬过来的血路。他们一步步踩着的,正是我的梦,我活着的全部。
十年后,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这里。
我不知不觉阖上了眼,自心底深处涌出的泪水,悄无声息落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