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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蚍蜉》 ...

  •   (一)
      天子脚下杀人魔猖狂,近年来频频传出朝中重臣遇害的消息。虽与平常老百姓没多大干系,倒也闹得人心惶惶,万一自己和那些皇亲国戚扯上那么一点不干净的关系,小命就悬在看不见的刀口上咯。
      进入年关,京城中的商贩无不想大捞一笔,不为别的,大多是为缴巨额的赋税,固几里长街依旧红妆不减,白日里都亮着花灯,十分打眼。
      我们此次故事的主人公就在这几里长街中。他叫张青云,青天的青,白云的云,是个烙烧饼的小贩。
      你可言他太过平凡,平凡到似茫茫众生中的一只蚍蜉,他却有着极为神奇的一面,而这一面,正是李显怎么都怀疑之处。
      这不,李显又趁着府邸内内外外忙碌,偷溜出去找张青云。

      嘈杂的人声渐渐变得模糊,传来清晰的摩擦声,一阵强过一阵。
      有个穿着青袄的男人肩上担着条粗布巾,右手衣袖被撸起,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他一遍又一遍的用葫芦丝擦黑铁平锅,口中还念念有词,“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
      是了,他就是张青云。
      身旁不停有铜板掷进碗中,各式各样的手自觉排着队拿烧饼。张青云却连头也不抬,在铁锅被刷的锃亮之后,徒手往边缘下敲,铁锅便顺溜翻转落入火灶中,动作格外娴熟。

      “来一百个烧饼。”沙哑的音嗓。

      张青云胡乱挥了挥手,“没那么多了,全在旁边摆着,自己看去。”
      “那……剩下的都处理了罢……”
      伴着异怪轻叹,一锭银子倒扣在铁锅旁边,张青云不禁垂眸看去,其上刻着‘十三’两个字,将将好同自己手臂上‘十三’字样的疤痕一致,他略不适的将衣袖往下拽了拽,盖住疤痕。

      (二)
      你说李显去哪了?
      李显乃李大人的四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坏了,这不出府门还好,一出府门就没少跑几个花楼,这边跑跑那边看看,蓦然一拍屁股想起来,“哦西八,爷明明是去找张三那小子!”
      传言京城的杀人魔每次血屠之前都会送上一锭银子,其上刻有数字,说来也巧,偏偏张青云手臂上有个‘十三’字样的疤痕,和杀人魔留下的篆体一致。别人没放在心上,李显却执意认为张青云和杀人魔有点关系,他故意臭他,“张十三。”
      这称呼着实不好听,张青云冷哼以作回应,“李四。”
      灵光一闪,李显改口,“张三!”

      张三李四组合由此诞生,那一路玩耍的李显匆匆赶路,拐过几弯长街,到处都是忙着收摊的商贩。
      天色暗下来,诡邪薄云蠕动,月色昏黄。
      张青云正将窗子挡板一一装上,李显快步上前,抬手制止,油润润的脸上勾起坏笑,“走,今晚我请客。”
      “不去,我还有事。”没好意的拒绝,张青云执意装挡板,却被死死拦住。他索性松开双手,甩了甩肩上布巾要进去,李显愣是接过木板,半晌反应过来丢在地上,紧着从侧门进入。
      烧饼铺子从外看还能过眼,里面简陋寒酸的可以,李显三步并作两步端起灶子上温着的红豆糕,坏笑道,“就知道你要去看伊素,我陪你去看梦中情人,你陪我去逍遥快活,就这么愉快的决定。”
      落下此话,李显端着一框子红豆糕往外跑,气得张青云在后面穷追,“你小子,给我站住!我怎么认识这么个龟孙子!”

      (三)
      冬月的天黑的早,幸亏是京城,到处亮着大红灯笼。两个人一路上打打闹闹,蓦然到了伊府安静下来。
      堂屋内燃着蜡烛,烛光透过鎏金灯罩晕出淡黄光圈。四十多岁的男人——伊贺高大魁梧,腆着肚腩,方阔大脸,留虬髯胡须,他望着跳动着的烛火,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李显想象着伊贺能将自己一掌打飞,安静的侯在椅上。心中不停念叨:那么气质纤纤的伊素,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爹。张青云这傻子也是绝了,明知伊素重病缠身还痴情至此,人家的爹不过是想让嫁不出去的女人有人陪着聊聊天,怎么就不醒悟呢……
      心中嘀嘀咕咕,不慎出了声。一旁的伊贺粗闷咳一声,李显旋即咽口水保持沉默:一会得去风月楼好好撒口气。

      留着坐牢般的李显不谈,我们来看看沉浸在甜蜜中的张青云。说他笨好还是说他傻好,桃木楹联边倚着一个侍女,视线冰冷如跗骨之蛆,死死盯着不远处恩恩爱爱的两个人。
      伊素半躺在床榻上,墨色的眼眸幽深浓切,带着病人都有悲凉,伸手拉过张青云的衣袄。淡青犹若新莲的颜色和素雅细致的纹样,衣料柔软而厚实。
      到底是件好衣服。
      她眨了眨眼,眼睛便生生的疼,轻轻将最后一根线剪断,丝线顺溜着掉落,蜿蜒满地,她笑了笑,“补好了,天色已晚,早些回去。”
      张青云敛下眸子,打量着她瘦的只剩下他巴掌大的脸,脸庞已经失去昔日里热朗与活泼,两只眼也因为她的瘦削显得格外的大。
      “我一定要带你走。”张青云意味不明一句。
      “莫寻我开心……”伊素低下头,眸子撇过远处的侍女,不敢正视般快速收回,喃喃道,“我都病成这模样,还能去哪。爹爹许你来看望我,已是一片好意,你可明白?”
      张青云看着衣袖上的裂口被重新缝合,绣上几根翠竹。心绪莫名,紧紧握拳能听到骨节咯噔的声音,又闷然敲在软榻上,吐出两个字,“告辞。”

      (四)
      赶紧逃离气氛怪异的伊府,一路往热闹之处走去。
      去哪?嘿嘿,这还用问?
      天已经很黑,风月楼门楣上两盏灯笼红的很,其内喧哗鼎沸,混着女人的胭脂香和浓郁的酒气,让人忍不住驻足。
      “嗝。”
      男人长长的打了个酒嗝,右脸上的长疤也随着他张嘴的动作动了动,像条长长的虫。他吃力的稳着自己身子,将一条手臂搭在鸨母肩上,还不安分的往下摸了摸。
      鸨母接过男人手中碎银子,便没好气的将他甩开,耸耸肩迈开一步,裙裾翻飞之间露出线条匀称的大腿,挥舞着帕子招呼。
      一路上都被拽着的张青云使足劲挣脱,立在大红灯笼下不肯再移动半步。
      “哟~这不是李家四少爷嘛~”鸨母的眼神就是好,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花姑娘迎上前,见到旁边还多了个面色僵硬的男人,不禁半遮着帕子笑出声,“这位想必是没来过风月楼,瞧瞧这身板子,看着瘦弱,实际上挺结实。”
      鸨母说着抚上张青云的手臂,被他一把挡住,使出个凶狠的眼色,鸨母识趣后退两步,他趁着此空挡将李显往后拉远三尺。

      “喂,你干什么!太不够兄弟,说好我生辰全听我,不许变卦!”
      这回换作李显挣脱,他不满的扭转自己手腕,一双眼斜斜的瞟着姑娘们的胸腹,目光一路移过来,正对上张青云带着杀意的眼,哧了声,“不至于吧……”
      张青云敛容,低声道,“风月楼中出事了。”
      李显酸道,“能有何事,本少爷来了,就是大事~”
      他再迈步的瞬间,被张青云死死拽住,“首先平日里不出楼的鸨母亲自在外揽客,可见她是在把风。其次夜已深,风月楼中还歌舞升平,可见是在隐藏什么。最后你印堂发黑,一看就是祸事临头。”

      嘿,这下倒是好,两个人就这么在风月楼门口闹了起来,一个打死不肯进,一个打死不肯走。正当姑娘们的注意力被一个个转移过来的时候,二楼之上的木窗子——
      炸开了。

      (五)
      是的,雕花窗在顷刻间裂成大小不一的木条,愣住我们的两个主人公,四只眼睛齐刷刷往上看去。
      一大团赤条条的东西裹着撕碎的纱布从天而降,‘轰’声闷响落地,两只白惨惨的眼睛睁得铜铃大,已毫无生气。他的口中塞着一锭白银,其上刻字‘十二’,更显而易见的是右臂上的抓痕,虽道道扯开皮肉想尽力掩饰,仍能看清‘十二’字样的疤痕。
      李显心惊,下意识将脸埋入张青云肩中。也未等到他平复心情,张青云失色惊声——
      “快逃!”

      伴着这道音嗓,三个蒙面人从破坏的窗口跳下,个个手执明晃晃的刺刀,身姿轻盈,直冲张青云!
      张青云赤手空拳躲闪,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再加上猛扑入他怀中,哭哭啼啼的李显。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没!你给我站起来!”张青云略恼怒,实在拗不过失去理智的李显,只得反背起他轻功点地,一跃而起落到不远处休憩的马上。
      眼看不妙,逃为上策。
      夜马蹄急,扬起尘沙,黑衣人不依不饶跟在后穷追不舍,张青云埋着头疯狂御马,一路上夜鸟惊飞,还有身后依旧哭闹着的李显,“到底是什么情况……张三,你什么时候会武功的啊,还有那些人为什么杀你啊……”
      而张青云始终不言不语,紧张着环顾四周,绕跑在长街短巷。

      说到此,我又忍不住出来破坏个气氛,我说李显啊李显,你不是一直怀疑张青云和杀人魔有干系?现下这个猜想被证实差不多了,怎就把你吓成如此模样。
      罢了,也不能太责怪李显,世家公子贪玩性子如此,怕事性子亦是如此。若不是他曾偶然看到,遇难重臣手臂上也有数字疤痕,也不至于老缠着张青云。
      等等,这才几句话功夫,那三个黑衣人怎么就把人追丢了?
      马匹被丢在拐角处,而张青云和李显不见踪影。

      (六)
      水,到处都是水,能看到游鱼从耳旁掠过。
      李显使劲憋着气,终是憋到极限,大吐出一口气,水泡便疯了似的从口中溢出,迷糊视线,分毫都看不清。

      张青云……爷爷我、若是死在水里,一定化成厉、鬼,夜夜陪着你、睡……

      咕咚。

      哗啦。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猛然扑倒在地上,张青云拖沓着湿透的衣衫爬起,顺势踢了踢地上的李显,他旋即大咳一口水,吐出条活蹦乱跳的小鱼,眨巴眨巴眼,趴在地上倒看金碧辉煌的洞窟,忍不住骂了句,“他爷的,整一个花果山水帘洞啊——”
      目光所及之处,金光铺撒石阶,恢宏的洞窟即使在水底下也金灿灿。
      张青云的样子熟门熟路,从旁取来毯子裹在身上,挑选起长枪短剑,缓步驻足,姿态足以静世,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飘飘响起,“七年前,有个皇子有意谋反,他笼络十三名文臣武将谋划,凭空给太子套上非嫡亲血脉的欺君之罪,皇后、太子,一夜之间上吊死在宫中,而他,名正言顺登上皇位。”
      “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要杀头的!”李显来了个‘咸鱼翻身’,从地上跃起,听到自己急促厚重的呼吸。
      眼前是各式各样的尖刀利刃,李显情不自禁往后瑟缩一下,眼前浮现杀人魔杀人时鲜血飞溅的画面,这些冰冷的物什,须臾间能割断活生生的肢体。
      张青云自顾自的说着,“如今他龙椅坐稳,这十三个人便成未他的心头大患。”忽而转身面对李显,“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同那些杀人魔的关系?”
      “……朝廷不是派了大理寺的人在查杀人魔么?”
      “你是笨还是傻?”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没有把李显点醒,张青云叹了口气,“朝廷派大理寺的人查,永远都不会查出真相。因为追杀我们的人就是大理寺,大理寺只会在杀尽我们之后,随便找个人当做杀人魔当街斩首,事情便算了结。”
      悉悉索索,张青云从衣兜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李显面前,“今早收到的,终于是轮到我。”
      李显哧的抽口气,他摊上大事了!蓦地后背一阵恶寒,颤颤道,“伊素,伊素有危险。”

      (七)
      说书中一个故事的看点并不是主人公有多么厉害,而是主人公身旁那个脑子不好使的伴儿,你甚至会有将他从故事中剔除的冲动。好比这个李显,莫名其妙卷入其中,不过更令人费解的是,张青云没有嫌弃他,还带着他一起谋划起来。
      我们暂且将他们二人唤作:营救伊素小分队。

      张青云的目的很明显,自始自终就是为了救出伊素,他先是否定李显的猜想,“伊素是个孤儿,她被大理寺的人软禁在所谓的伊府,为的就是控制我。不过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朝廷的人不仅仅是想杀死我们,更想知道此处。伊素若是死了,此地的秘密我就会散出去。”
      秘密?
      李显圆溜溜的眼珠子打转,定眼远处,堆放着落满灰尘的书本、假圣旨、假玉玺……心底不免猜测到几分,想来都是当年留下的罪证。
      “伊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先暂时在此避避,等想到办法再出去。”李显研究起一旁的刺枪,喃喃自语,“啧啧啧,白瞎了十八年,竟然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器……”
      “这些不适合你。” 话语落下,李显的后脑勺被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敲击,张青云将翠玉笛子绕递李显面前,“拿着。”
      线条流畅简洁,玉石在微光中晶莹剔透,舔足任何一丝装饰都是多余。
      “笛子?”
      张青云蹙眉,轻轻转动笛子的节骨,几乎不带声响的转出把雪亮雪亮的刺刀,与其说刀,甚粗的钢针更为贴切。
      “你什么意思?”李显不安质问。
      引得张青云轻声一笑,“我们在池塘边上突然消失,大理寺的人也不是吃素,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洞窟,此处是藏不住了,必须赶紧去救伊素。”
      “既然藏不住,你带爷跳下来干嘛!”
      “该来的迟早会来,我只是带你下来拿几样东西防身。”
      “张青云!爷爷我不干了!打道回府!”
      “对了,笛子里的刺刀上有剧毒,别忘了。”
      “……”

      (八)
      让我们来稍微谈谈伊素,她也着实倒霉了些,爱上谁不好,偏偏被张青云爱上,本来普普通通一孤儿,如今被活捉软禁大半年,整个人都病怏怏的。
      那么,营救伊素小分队,究竟会怎么救伊素?

      天微微有点亮了,浮云铺在天际,三个蒙面男人还在四下寻找,忽而水声‘哗啦’吸引到其中一人注意力。
      水中爬出来个人影,穿着藏青色衣袄,束发被水流冲散,头上还过着布巾遮住容貌。衬着朦胧光亮,他四下张望后跃上马背,继续逃窜。
      黑衣人互相使眼色,两人追赶,一人跳入池塘中搜查。

      是了,无需猜想,现下半趴在马背上逃窜的是李显,二人互换外衣来迷人耳目。当然黑衣人也不傻,留下一人跳入池塘中,本着找到张青云的目的,竟意外发现苦苦寻找的洞窟,震惊着四下翻找确认东西都在此处。
      可怜了我们娇生惯养的李显,豁出半条小命逃窜,耗去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是体力不支,人仰马翻屁股着地。
      明晃晃的长剑瞬间掀开盖在他头上的布巾,露出张惊恐的脸,又拼命遏制着情绪,虚张声势,“大胆!李大人的儿子你们也敢下手!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人光顾着穷追,蓦然抬头发现竟是到了李府后门,又互相对视一眼,伴着衣袍振空的声音,哧溜下没了踪影。
      留下李显大口喘息,“哦西八……还真被张三这小子说中,他们不敢杀我。”言说着将玉笛子合在掌心,似拜佛烧香一般乞求,“兄弟,爷爷我尽力了,为你拖延一个时辰。”

      (九)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是时候拍一下我的醒木,因为马上要发生的,香艳至极。
      敲锣打鼓,响彻几条街,好奇的人们倾巢而出,全部聚集到街上——
      队伍前面两个壮汉卖力的敲着锣鼓,后面跟着数十台无篷大轿,春意融融,轻歌曼舞,红纱掩映,全京城最出名的歌舞女合力出演。蓦地,在绸缎缠绕下,重重纱幔中舞出几个打扮清凉的女子,看客们呼声顿起目光纷纷被抓起。
      大冷的天,京城几条街变得异常热闹,愈发向伊府围拢,伊贺心下觉得几分异样,恰于此时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匆匆来报,伊贺抬臂膀一挥,领着手下赶往池塘。
      戒备森严的伊府似乎没了人,伊素瞥眼依旧守着她的侍女,似乎知晓这一契机般,蓦然翻到一旁燃着的火烛,火势顺着垂幔,顷刻间熊烈。
      “你想干什么。”
      侍女取出袖中利刃架上伊素的脖子,音嗓冰冷。
      黑烟呛鼻,却无人去灭,伊素忍不住咳嗽几声,“咳咳,干什么?我想通了,我不会再给你们机会,我死了,青云就无牵无挂。”
      侍女将利刃往下压几分,渗出丝丝血红,她的唇角漾出冷笑,“就凭这点小火,真是可笑。”
      “小火?”
      话音落下,伊府外围响起嘈杂的人声,似乎是慌乱的喊着:起火了,起火了……
      蓦然抬头,整个伊府,内内外外皆燃起大火,火光尽染下,整个府宅陷入混沌,迷幻的光影将周遭照得通红,黑暗下窜起的火舌像是邪恶妖气化作的实体,张着血盆大口妄图吞噬一切。
      原本看热闹的人们乱作一团,有逃跑的也有灭火的,不停有人冲入府邸,甚至开始趁火打劫。
      府内无人,侍女终于乱了分寸,丢下手中利刃冲了出去,大呼,“大胆刁民,谁让你们进来!都给我滚出去!”
      无奈,谁又会听一个侍女的话呢?
      渐渐的,她被浓烟熏得眩晕,大口喘息之间,视线一片模糊。

      (十)
      关于这样无端而起的大火,我想不少人抱有好奇之心,让我们将时间往前推一推。张青云每次去看望伊素时,都会带一些油去伊府洒在花上,自内而外,一圈又一圈,可谓是浸润每一寸泥土。也难怪他烧饼卖的那么好,家中却是一穷二白,全是用来买油了哟。
      这一场谋划已久的计划,成功的关键是李显——京城花楼一枝花。有他的信物,轻轻松松使唤全京城有名歌舞妓。
      起初伊素是万般不赞同,大理寺的人精明万分,此事也太过冒险。事发之前,张青云又来找伊素,二人在他衣袖上来来回回刺绣交流,伊素终于妥协,答应趁着火势逃跑,在后山树林等他。
      言多无益,我们赶紧看他们这场计划是否会成功。

      燃着的碎布枯叶飘在整个伊府上空,飘散开来,方圆之处点点金灿。
      伊素趁着混乱躲在人群中逃走,身子虚脱大口喘气,甫抬头发现后方火势凶猛,这情形是烧上个把时辰都不会停下。
      她咬着牙、喘着粗气奋力往山上跑,趔趄倒地,突起的膝盖骨在粗糙地皮上蹭出道道血痕。脑中似有一把锉骨千斤重的锤子,一击一击地敲打着她。
      一路跌爬狂奔,庆幸尚无人发现她,忽而响起一道男嗓。
      “伊素!”

      伊素身后漫来流云般的巨大阴影,她面色苍白的回头,看到同样狼狈不堪的李显,方大口呼气,“你吓死我了……青云呢?怎么没随你一道?”
      “张青云?”李显不明所以,“他不是去救你了吗?怎么没随你一道?”

      (十一)
      “不行,我要回去找青云。”伊素蓦地害怕,执意下山,被李显狠狠拉住。
      即便是深冬,空气也极其闷热,李显不停抹着额头上汗珠,在看到远处熊熊大火时,不由得松了松自己衣襟,“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再等等,张青云那小子鬼主意多,应该快来了。”
      言至此,李显往后方一个亭子指了指,“走,咱们去那儿等他。”

      “你不把青云当做兄弟,我还把他当做夫君!”细细的咆哮。

      “把我当做夫君?我以前可没听你承认过哦?”熟悉的音嗓。
      似乎有雷雨来临,天色毫无察觉间暗下,凉风送来枯叶的味道,漫步边际的黯色里,落地声一步一步,踏在水上,发出冷冷轻响。
      沉沉雾色,缓缓飘散,弥漫在整个山头。
      火光将周围墨黑的雾霭一寸一寸晕散开来,漾出个青色的朦胧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青云!”
      伊素喜极而泣,扑入张青云怀中。
      雨滴倏然落下,砸进泥洼地,溅起朵朵散落水花。大雨顷刻滂沱,伊素恍惚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天荒地老,沧海化劫灰。张青云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听见渐渐平复的呼吸,“抱歉,让你久等,我去解决了些棘手的事。”
      “怎么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可是发生什么?”
      张青云将伊素半个身子搭在自己肩上,另一手笨拙的替她挡住瓢泼大雨,“没什么大事,就是为了保护你。雨大,咱们去前面的亭子里慢慢说。”

      “喂喂喂,你们两视我为空气啊!”
      李显气得双手叉腰,蓦地感觉什么硌手,竟发现手中还握着玉笛子,便狠狠掷地,碎了口痰,“他爷爷的。”

      (十二)
      张青云和李显说:你帮我制造混乱,我去带走伊素,在后山汇合。
      张青云和伊素说:我和李显在外制造混乱,你趁机逃,在后山汇合。
      显然,这其中的张青云消失了,那么,他究竟在此期间做了什么?让我们再把时间往前推一推。

      伊府外传来混乱的骚动声,噼啪声渐响,空气变得炙热,滚滚而来的乌黑浓烟呛得张青云不断咳嗽,焦臭的味道四溢弥漫。高温烤着,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坠,他必须赶紧去带走伊素。
      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内赶,倏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挡住他的去路。
      来人身着白色长衫,勾勒出美好的腰线,男子微昂迈步,犹如苍穹中那一泓冷寂弯月,白玉石面具下没有露出一丝容貌,却已美得让人无法喘息,狂风刮卷而来,拂起曳地长衫,冷得彻骨锥心。
      男子身后还有一个人,正是伊贺,他并没有随着大部队去池塘,粗狂的面上炸开凶狠的恶笑,“张青云,你以为你的这点小伎俩能骗过我们大理寺!”
      张青云略显震惊,“你是那个杀人魔。”
      白衫男子渐渐靠近,张青云随之后退,他能想象到白玉石面具下的一抹轻笑,恐惧莫名。
      分明隔着冰冷面具,恶寒真实透骨。

      蓦然,张青云颓然跪地,吐出沙哑得都不像他的声音,“本来就没想过能斗过你们啊……洞窟已经告诉你们在哪,我的命也摆在你们面前,苍生正义、命生命死,我都不在乎了。”
      “何意?”伊贺质问。
      “伊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儿,她一无所知,只是被莫名卷入这场争斗之中,我是最后的十三,只要我死……求求你们,放过伊素……”
      言语间,深深的俯下首去,惨白的额头沾染鲜红,重重的叩在冰冷的地上。

      “好,看在你曾为朝廷效过力的份上,如今又识时务主动认错,大理寺便答应你放过伊素。至于你,必须死。”伊贺冷言,凌空打了个响指。
      白衫男子手中飞入长剑,光影起落之间。张青云的脖间忽的断裂涌出大股鲜血,溅上白色长衫。
      呵……
      一缕黑发滑过白玉石面具。
      表情定格的头颅撞击到一旁假山,还滚了几滚。

      (尾)
      “青云,你是怎么保护我的?”伊素半搭在张青云肩上,顶着倾盆大雨往前方的亭子趔趔趄趄走去。
      “傻瓜,我不可以告诉你,否则你会伤心。”张青云意味不明。

      不远处雨雾浓重,似乎张开嘴可怖的獠牙,等待着猎物的靠近。李显不知何时已经先一步到了亭子中,向伊素挥着手,“伊素,终于把你盼来,你一个人还好吗?要不要我来扶你一把?”
      明明是两个人啊……
      伊素缓缓回头,看着雨水顺着张青云好看的脸颊流下,那么悲伤的脸上,还强撑着笑意,顷刻间感觉到无以复加的寒冷,两只手颤抖的抱住他的手臂,仿似看到茫茫雨还中悄然盛开的昙花。
      须臾而谢。
      恍然醒来,空空搂着自己,本来做出一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好来掩饰生死相隔的悲伤,却不能。眼泪涌上来,抽噎的哭泣着,越哭越不能自已。
      泪水混着雨水,溅起在透亮的玉笛上。
      “笛子……”
      她将其捡起,仿佛捡起最后一丝希望。淡绿色的幽光,折射万般光彩,她缱绻在肮脏的地上,痛不得已:
      “青云,你可知,伊素没了你会活不下去。”

      钢刺扎入喉咙的时,血色喷薄而出,似一场红樱怒雨,沿着命运的纹络弥漫,一条一条蜿蜒生长。
      高阔的天,一望无际的黑,有个唤作张青云的男人,轻轻牵起了她手:
      “素儿,没什么大事,就是为了保护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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